1619. 袁世凯的新建陆军有多少匹马

1619. 袁世凯的新建陆军有多少匹马

全文共5100字,配图3幅,阅读需要12分钟,2026年11月21日首发。

1895年,中国诞生了第一批采用西方军事制度和训练方法的陆军,其中之一便是袁世凯在天津小站训练的新建陆军。在那个年代,组建一支军队除了要采购枪炮,还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采购骡马。

那么,袁世凯的新建陆军究竟有多少匹骡马呢?

新建陆军的前身是胡燏棻创立的定武军,定武军编制有4750人,其中步兵3000人,炮兵1000人,骑兵250人[1],本就有骡马,还有30辆运输马车[2]。

1895年12月16日袁世凯接手定武军之后,改编为新建陆军。改编历时约两年半,军队编制扩大为:

指挥系统440人;

5个步兵营7770人(每个营1554人);

1个炮兵营1651人;

1个骑兵营809人;

半个工程营521人。

通常说袁世凯小站练兵7300人[3],指的是战斗人员约7300人,不含非战斗人员。

新建陆军规模比定武军更大,自然所需骡马数量更多。根据袁世凯自己编写的《新建陆军兵略录存》记载,新建陆军编制内应有骡马1060匹,明细如下:

指挥系统,骑乘马24匹,4匹给军官随从用(原文称“马弁”),20匹给督察用(原文称“调队督察马弁”);(题外话:在袁世凯手底下,督察可是骑着马追你的!)

炮兵营左队,驮马126匹,用于驮18门克虏伯75毫米山炮,每门炮7匹;

炮兵营右队,驮马168匹,用于驮24门格鲁森57毫米山炮,每门炮7匹;

炮兵营接应马炮队,挽马90匹,骑乘马90匹,合计180匹,用于牵引18门格鲁森57毫米野战炮,每门炮挽马和骑乘马各5匹;

骑兵营,马556匹;

工程营,马6匹,专门给测绘司用。[4]

需要说明的是,新建陆军的编制上写的虽然都是马,但从《训练操法详晰图说》可知,至少在炮兵营右队这支山炮部队里,实际驮炮的是骡子[5]。另外,军官的个人用马没有统计进新建陆军的编制中。

一支军队不能没有后勤保障,然而,《新建陆军兵略录存》中的编制骡马数量没有包含牵引各类后勤车辆的骡马。笔者统计了新建陆军各类后勤车辆所需骡马数量,分条列举如下:

每6门格鲁森57毫米野战炮配4辆弹药车,每辆弹药车需要7匹马(图1和图2展示的是火炮的牵引马匹配置,弹药车的牵引马匹配置与之相同)[6],共计84匹马;

两种型号的山炮每门都配1辆比较小的弹药车,每辆小型弹药车需要2匹马[7],共计84匹马;

每个步兵营和炮兵营都需要40辆辎重车,工程营只有半个营,需要20辆辎重车,每个骑兵营则需要20辆辎重车(原文称“随军粮械官车“)[8],每辆马车需要三匹骡子[9],共计280辆辎重车,840匹骡子。

图1《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行军状态的格鲁森57毫米野战炮

图2《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格鲁森57毫米野战炮的牵引马匹配置,火炮由六匹马牵引,右上角多出来的一匹马用于引导火炮队列转弯

以上合计1008匹骡马,而且辎重车还需要额外配车夫,这些人马均不在新建陆军的编制内。《新建陆军兵略录存》完稿于1898年7月至8月,只能说此时的袁世凯真是初出茅庐,缺乏实际带兵经验,写出的这套新建陆军编制尚不成熟。

他很快吃到了苦头。

1899年,山东地区爆发了反帝爱国的义和团运动。山东巡抚毓贤镇压不力,清廷在帝国主义列强的外交压力下,指派袁世率军前去镇压。[10]此时新建陆军刚刚改名为武卫右军,4月23日袁世凯收到了清廷送来的“欽命總統武衛右軍關防“大印[11],5月5日就率军从天津启程,开赴山东德州一带。此行名义上是“操演行军”,并“弹压匪类,保护教民”,实际上就是去镇压义和团运动。

这次行军,不仅把新建陆军编制中缺少后勤人马的缺点暴露无遗,而且还暴露出另一个问题——编制上该有的280辆辎重车一辆都没有。

1899年5月18日,袁世凯在奏折中总结了这次德州行军的教训。他提到,出发前全军连一辆辎重车都没有,只能雇用民间马车。恰逢农忙时节,民间马车雇用困难,颇费一番周折。且民间马车不能随军走完全程,每到一处驿站就要换车,多次卸车装车导致一部分军械军粮出现了损耗。为此,他申请采购编制数六成的马车,每辆马车3匹用骡子牵引,即168辆马车,504匹骡子,并给新建陆军的编制增加每辆马车2名车夫。袁世凯的这一申请获得了批准。[9]

《训练操法详晰图说》完稿于1899年8月23日,恰恰在德州行军之后。袁世凯肯定吸取了1898年8月到1899年8月这一年时间里,新建陆军在各种训练和演习中暴露的教训,调整了新建陆军的编制。正如上文所述,在《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关于的炮兵训练部分,要求给每门格鲁森57毫米野战炮和每辆弹药车都配7匹马,并给每门山炮配一辆双马牵引的小型弹药车。

这样一来,炮兵营的骡马编制数就达到588匹(如表1所示)。全军的骡马编制数也随之增长到1174匹。

表1新建陆军炮兵营骡马编制数对比

骡马编制数

《新建陆军兵略录存》

《训练操法详晰图说》

炮兵营左队

126匹

162匹

炮兵营右队

168匹

216匹

炮兵营接应马炮队

180匹

210匹

炮兵营全营

474匹

588匹

既然《新建陆军兵略录存》上写的编制不一定能落到实处,而且后续还会变动。那么袁世凯统领新建陆军之后,实际上有多少匹骡马呢?

首先估计袁世凯从定武军继承了多少骡马。

定武军步兵和骑兵的编制与直隶练军相同。直隶练军的编制参考1870年的《直隶练军马步营制章程》。按该章程计算,定武军骑兵编制上应当有士兵用马250匹,军官用马20匹。[12]

至于炮兵,定武军有2个炮兵营,24门75毫米轻炮[13]。从后来改编为新建陆军后,袁世凯没有采购克虏伯75毫米山炮来看,75毫米轻炮应当就是此种炮。

定武军的炮兵营有多少匹骡马,笔者想到的最直接的证据是胡燏棻的奏折《奏为酌定定武军炮队章程请饬部查照事》,这份奏折现存于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虽然字迹潦草,难以辨认,但笔者购买了这份奏折原件的照片之后发现,其中并没有谈每个炮兵营有多少骡马编制。笔者在此只能参考新建陆军的炮兵编制推测定武军的炮兵编制,抛砖引玉,希望有读者提供更直接的证据。

假如按新建陆军的编制方式,每门炮7匹骡马计算,定武军炮兵编制上就有168匹骡马。但克虏伯75毫米山炮除了分解驮运这一运输方式外,还能用2匹马牵引机动,假如定武军按牵引机动编制马匹数量,那么定武军炮兵编制上就有48匹骡马。实际骡马数量可能在这两个数字之间。

最后,定武军移交袁世凯时有30辆运输马车,而且袁世凯接手之后还产生了喂养开支,说明这批马车有配套的骡马。在胡燏棻的奏折《奏为酌定定武军炮队章程请饬部查照事》中提到,定武军给每个营配备了6辆车和12头骡(如图3)[14]。这就说明这些定武军移交的马车都是2匹马拉的小车,也就是前文所述新建陆军给每门山炮配属一辆的那种小型弹药车。按这样算,定武军这一部分应当有60匹骡马。

图3《奏为酌定定武军炮队章程请饬部查照事》局部

按上述计算方式,定武军编制内应有骡马378匹至498匹。

袁世凯在1895年到1899年底,为新建陆军采购的骡马数量,笔者统计如表1所示。

表2袁世凯在1895年到1899年底为新建陆军采购的骡马

采购项目

采购时间或申请时间

事由

马300匹

光绪21年十一月二十二(1896年1月6日)[15]

招募300名骑兵,同时采购了300匹战马

马400匹、驮骡90匹

光绪21年(1895年)十一月至光绪22年(1896年)十月[16]

军队扩编

车骡504匹

光绪25年四月初九(1899年5月18日)[17]

德州行军后调整编制

马200匹

光绪25年七月初三(1899年8月8日)[18]

骑兵战马老化损耗,需要补充

值得注意的是,在采购骡子时,清末军事文件通常会区分驮骡和车骡。驮骡是用来驮运物资的,比如在山炮部队里驮炮、驮弹药箱。车骡是用来拉车的,比如在后勤部队里拉辎重车,在炮兵部队里拉弹药车。

根据以上分析,新建陆军在德州行军之前,有骡马1168匹至1288匹,与编制上的1174匹接近。

因此,笔者上一篇文章《袁世凯小站练兵用的是什么枪什么炮》中的关于新建陆军炮队骡马编制的说法“新建陆军炮队编制内为每门炮仅配备5匹驮马,不足之数‘行军时酌加’”是错误的。袁世凯采购的骡马数量足以为每门山炮配备7匹驮马或者驮骡,需要“行军时酌加”的是后勤车辆的骡马,而不是火炮的驮马,特此勘误。

(题外话:没错,我就是为了这盘醋包了这顿饺子。)

顺带一提,许多文献称袁世凯的新建陆军编制模仿的是同时期德国陆军编制,但没有与德国档案直接对比。经过笔者在德国联邦档案馆官方网站查证,这是因为1945年位于波兹坦的德国陆军档案馆遭遇火灾,德意志第二帝国时期的陆军档案只有少量幸存[19]。

但幸运的是,德国出版的第四版《迈耶大会话词典》在1890-1891年增补卷的“炮兵”条目中,记录了当时德国陆军炮兵连的后勤车辆编制,这是1896年以前最接近袁世凯小站练兵时期的德国陆军炮兵编制资料。至于炮兵连的马匹编制,笔者参考德国陆军中将格哈德·冯·佩莱-纳博讷(Gerhard von Pelet-Narbonne)退役后于1899年主编的《勒贝尔军事年鉴:1874—1898年间军事制度的发展》。

具体在炮兵的编制上,同时期的德军没有山炮部队,因此炮兵营左队和右队的编制不可能是参考德军而来。从《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根据中国骡马驮载能力有限的现状,调整格鲁森57毫米山炮驮载方案的内容来看[5](详见拙作《袁世凯小站练兵用的是什么枪什么炮》),这两队的编制是袁世凯等新建陆军官兵自行摸索的。

至于接应马炮队编制,模仿的是同时期(具体是1890年10月1日后)德国陆军野战炮兵营。德军一个野战炮兵营下辖3个连,每个连平时编制6门野战炮、3辆弹药车和1辆备用车[20]。至于马匹编制,在平时,德军有高中低配三种野战炮兵连,高配的连有75匹马,中配的连有60匹马,低配的连有44匹马[21]。

可见《训练操法详晰图说》中的新建陆军接应马炮队的骡马编制数与德军由三个高配野战炮兵连组成的野战炮兵营的平时骡马编制数接近。

不同之处在于,德军还有战时编制。在战时,德军野战炮兵连的后勤车辆会扩充到8辆弹药车、3辆辎重车和1辆野战铁匠车[19],其后勤保障能力是新建陆军难以望其项背的。

[1] 袁世凯:《新建陆军兵略录存》,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77页。

[2]袁世凯:《新建陆军光绪二十一年十一月至二十二年十月报销清折》,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51页。

[3]来新夏:《北洋军阀史》,东方出版中心,2016年版。

[4]袁世凯:《新建陆军兵略录存》,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77-84页。

[5]袁世凯:《训练操法详晰图说》,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492页。

[6]袁世凯:《训练操法详晰图说》,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498页。

[7]袁世凯:《训练操法详晰图说》,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491、495页。

[8]袁世凯:《新建陆军兵略录存》,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82页。

[9]袁世凯:《请拨款添办行军需用随营车辆折》,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319-320页。

[10]来新夏:《北洋军阀史》,东方出版中心,2016年版。

[11]袁世凯:《开用武卫右军关防日期折》,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317页。

[12]《直隶练军马步营制章程》,张一文、谢钢编:《中国兵书集成》第四十八册,辽沈书社,解放军出版社,1993年版,第119-120页。

[13]胡燏棻:《奏为续募练兵已成十营谨将现在办理情形恭折》,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光绪朝朱批奏折》,中华书局,1995年版,第413页。

[14]胡燏棻:《奏为酌定定武军炮队章程请饬部查照事》,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军机处副录奏折,档案编号:03-01-000-006137-0085-0000

[15]袁世凯:《致盛京将军依克唐阿电》,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1页。

[16]袁世凯:《新建陆军光绪二十一年十一月至二十二年十月报销清折》,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52页。

[17]袁世凯:《请拨款添办行军需用随营车辆折》,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319-320页。

[18]袁世凯:《遣员赴口外选购战马片》,刘路生、李振武主编:《袁世凯全集》第四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330页。

[19]Freiburg. “PH 9-XXIII Inspektion Der Feldartillerie Der Preußischen Armee.”Bundesarchiv Invenio, 5 Dec. 1985. 网址:https://invenio.bundesarchiv.de/invenio/direktlink/82260175-056e-44f0-bd76-e4e8e6db9e4e/. 访问日期:2026-11-09。

[20]Autorenkollektiv. “Artillerie.”Meyers Konversations-Lexikon: Jahres-Supplement 1890-1891, 4. Auflage, vol. 18, Verlag des Bibliographischen Instituts, 1891, p. 59.

[21]Pelet-Narbonne, Gerhard von.Löbell’s Jahresberichte Über Die Veränderungen Und Fortschritte Im Militärwesen XXV. Jahrgang 1874-1898. Ernst Siegfried Mittler und Sohn, 18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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