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参加过长征的越南籍开国少将，人民军队唯一的跨国将军，三次被开除党籍矢志不渝

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将领的行列里，有一位传奇外籍将军。他，就是1955年授衔时的陆军少将洪水。洪水不但是迄今为止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唯一的外籍将军，而且还是唯一的两国将军。他不但是中国的将军，而且也是越南人民军的少将。

早年结识胡志明，走上革命道路

1908年10月1日，洪水出生在越南首都河内嘉林县的一个房产主兼地主家庭里，原名武元博。1913年，5岁的洪水进入法国人在河内市办的一所教会学校读书。1920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河内师范学校。1923年，当时还在河内师范学校就读的洪水，利用假期随学校教育考察团到法国学习考察。这次旅程对洪水以后的人生轨迹起了很大的作用。在巴黎，洪水有幸结识了越南在法国的共产主义小组的负责人胡志明。与胡志明相识后，洪水走上了革命道路，逐渐成了胡志明的好学生和亲密战友，同时开始接触马克思主义。

1924年6月16日，在国共两党合作的背景下，孙中山在广州黄埔创办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简称黄埔军校）。同年12月，胡志明以共产国际东方部委员的身份来广州，担任苏联驻华总顾问鲍罗廷的秘书。

黄埔军校一经创办，很快就在国内乃至国际、特别是在亚洲各国享有很高的声誉，吸引着全国各省和许多周边国家如朝鲜、越南、缅甸等国的有志青年来校深造。胡志明在熟识了孙中山之后，便恳切地请求孙中山借黄埔军校这个熔炉，为越南锻造几粒革命火种。富有国际主义精神的孙中山欣然应允。所以说，黄埔军校还是越南革命的熔炉之一。

1925年，洪水响应胡志明的号召，几经辗转，来到了当时中国南方大革命的中心广州。在此期间，洪水先后结识了在法国已开始与胡志明交往的许多著名共产党人，如周恩来、李富春、蔡畅、陈延年等。随后，胡志明决定让洪水一面帮助自己工作，一面进入他在广州举办的越南革命青年政治训练班学习。在课堂上，他结识了毛泽东、彭湃等中共著名领导人。学习期间，在胡志明的热情引导下，洪水加入了越南革命青年同志会，成为早期的越南共产党人之一。后来，洪水又加入和中国共产党实现首次合作的中国国民党。

训练班结束后，1926年2月，洪水考入黄埔军校第四期深造。此时，他把名字武元博改成了武鸿秀。1926年10月，黄埔军校第四期毕业后，洪水留在了黄埔军校工作。1927年8月，在大革命失败后的革命低潮和白色恐怖中，洪水愤然退出国民党，并由陈一民介绍，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1927年12月11日的广州起义中，洪水与当时正在黄埔军校学习、工作的30多名越南同胞一起，跟随叶剑英指挥的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第4军军官教导团参加了起义。起义失败后，国民党反动派迅即在广州进行了惨绝人寰的大搜捕和大屠杀。鉴于洪水已经暴露了共产党员的真实身份，为防不测，越南党组织安排他离开广州前往泰国，与黄文欢一起，在泰国的越南侨民中继续从事革命活动。

1928年6月，两广省委通过越南革命青年会通知洪水，让他返回中国参加党的秘密活动。洪水第二次来到中国，先在香港海员工会从事工人运动的组织工作。1929年1月初，湘、赣两省国民党军在萍乡成立“会剿”总指挥部，纠集6个旅约3万人的兵力，准备分五路对井冈山根据地和红军发动第三次“会剿”。为了打破敌人的“会剿”，红军决策层决定采取攻势的防御政策。红4军前委书记毛泽东和军长朱德则亲率红4军主力出击赣南。红4军主力抵达广东省的东江地区时，即向两广省委提出了增派军事干部的要求。时任两广省委军委书记的聂荣臻便选派了包括洪水在内的一批军事干部。由于战场情况变化急剧，待洪水等人赶到东江地区时，红4军已转战到了江西。于是，洪水便留在了东江地区，参加了彭湃、古大存等领导的工农红军东江游击队，在东江红军第48团任连指导员。

洪水从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到参加红军，并担任红军部队的基层指挥员，进一步坚定了献身人类进步事业的信念。由于在中国南方方言中，鸿秀二字发音与“洪水”相近，再加上当时的国民党反动派的宣传机器称中国共产党和工农红军为“洪水猛兽”，所以他索性改名为洪水，以表示自己同国民党反动派斗争到底的坚强决心。

长征路上经历坎坷，革命意志毫不动摇

1930年，洪水被调入中央苏区，来到了红12军所属的汀（长汀）连（连城）赤卫团任职。6月中旬，红4军、红6军和红12军合编成红军第1路军，不久改称红军第1军团，由朱德任总指挥，毛泽东任政治委员和前敌委员会书记。从此，洪水开始了在毛泽东、朱德直接领导下的武装革命斗争生涯。1931年春，洪水调入新编的红12军第34师，先后担任第102团政治委员、师政治部副主任、主任等职，率领所属部队经历了其后的中央苏区历次反“围剿”斗争。在血与火的战场上，洪水在做好部队深入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宣传、鼓动参战官兵英勇杀敌等方面，积聚了丰富的实践经验。

1932年，洪水调入瑞金的红军学校，担任学校宣传科科长兼政治文化教员。洪水受到过良好的教育，读书很多，才华横溢，又会法语、英语，同时还创作过大量的戏剧、诗歌，很多作品他还自己上台表演。这在当时的红军队伍中是很少见的。洪水的理论水平也很高，演讲才能很出名。他无论演讲还是上课，从来不用稿子。说话声音宏亮，讲理透彻和富有激情是他的特点。洪水的演说才能得到了大家的一致称赞，被称为是“从不卡壳的机关枪”。

在红军学校任教期间，洪水还与李伯钊（杨尚昆同志的夫人）、红军学校俱乐部主任赵品三等人共同努力，创办了红军历史上第一个剧社——工农剧社，洪水任社长，李伯钊任党支部书记。该剧社的创办，标志着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无产阶级戏剧事业掀开了新的一页。工农剧社在中央苏区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为中央根据地的文化建设作出了突出贡献，洪水的知名度也随之大大提高。经党中央研究决定和提名，在1934年1月召开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第二次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上，他同朝鲜籍红军高级指挥员毕士悌一起，以“少数民族”中的“京族”代表的身份出席会议，并当选为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执行委员会执行委员，成为中央苏区工农民主政府中仅有的两名外籍委员。

但中央苏区的革命斗争是复杂的。令洪水始料未及的是，由于当时正值王明“左”倾教条主义错误的全盛期，他所起草的《工农剧社章程》也未能完全领会和贯彻“左”倾教条主义路线中央领导人的指示，加上洪水为人耿直，直言不讳，经常提不同意见，得罪了不少人，因而被指责为“偷运了反革命托洛茨基主义”，“偷运了社会民主党和小资产阶级的和平主义”，以至背负着“高级特务”的罪名，被开除了党籍。在周恩来等人的保护下，1934年10月，洪水才得以参加长征。

长征开始后，已被开除党籍的洪水被编进了红军干部团直属队。由于朱德、刘伯承的关心和保护，他不仅在事实上担任着直属队党支部委员职务，而且仍以饱满的战斗热情负责直属队在长征途中的宣传鼓动工作。1935年1月的遵义会议，事实上确立了毛泽东在党中央和红军中的领导地位。遵义会议后，在毛泽东、周恩来等中央领导人的关心下，中央纵队党委作出了恢复洪水党籍的决定。

1935年6月18日，红一方面军与红四方面军在四川懋功胜利会师。随后，洪水跟随朱德、刘伯承来到了左路军工作。左路军名义上由红军总司令朱德和总政委张国焘率领，但实际权力操纵在张国焘之手。由于洪水作为朱德、刘伯承的坚定支持者，坚决执行党中央北上抗日的正确方针，并敢于面对面地同张国焘进行激烈争论，结果被张国焘打成“国际间谍”，列入了捕杀名单。幸有朱德和刘伯承的巧妙保护，洪水才免遭杀害，但却又一次被开除了党籍。后来，洪水所在的部队被打散了。与此同时，他又得知党中央、中央红军已到达陕北，于是化装成百姓，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1936年初来到了陕北。

来到陕北时，洪水已近乎乞丐。他身着藏服，衣衫褴褛，瘦得皮包骨头不成人样，以至于大家都不敢相认。周恩来代表毛泽东亲自接待了他，并第二次恢复了他的党籍。全民族抗战爆发后，中共中央安排洪水随八路军总部到了山西开辟抗日根据地。在此期间，洪水先后担任五台县四区区委书记、晋东北特委副书记。这期间，他又第三次被开除党籍。事情是这样的。洪水主管的五台县是阎锡山的老家，当地抗日积极分子曾去抄过阎锡山的家井挖取了大量枪支弹药。阎锡山便向八路军提出抗议，并要求处分有关负责人。晋察冀军区领导为了团结抗战的大局，给五台地区区委书记洪水开除党籍的处分。洪水知道这是斗争的需要，他毫无怨言，照常工作。不久，他的党籍再次得到了恢复。

在当时，洪水一直是一个颇有争议的人。对革命，洪水忠心耿耿，但他为人正直刚烈，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是个炮筒子。洪水才华横溢，但有时又有些清高孤傲，有的人对此很有意见。洪水又来自越南富有的地主家庭，对他不了解的人经常因此而对他颇有猜疑。但周恩来等熟悉他的中央领导人对他一直很信任，多次出面保护他。毛泽东对洪水评价道：洪水的性格是执著、透明的，他对中国革命的态度是忠诚的。这样的干部使用得好，是驰骋千里的骏马。否则就是“爱尥蹶子的烈马”。不久，洪水调任晋察冀边区《抗敌报》，担任了第一任社长，他不但写理论文章，也写杂文、诗歌等，进行抗战宣传。为提高刚参加工作同志的思想、政策水平和工作能力，特委决定由洪水总负责，在五台城东王家庄举办干部训练班，抽调定襄、五台等县的干部参加学习。

1938年，洪水调到晋察冀军区抗日军政干部学校任政治教员，孙毅任校长。在红军时期就与洪水熟悉的郑维山任军事教员，盛治华任大队长，他们经常交流思想，探索问题，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位于清水河畔的这所学校井然有序，学员们除了上课学习外，每天还在清水河畔操练，开展各种文体活动，洪水在各项活动中都是热情的参与者，受到教员和学员们的欢迎。期间，洪水与该校女生队指导员陈剑戈结为伉俪。

1943年，洪水奉命回到延安参加整风学习，直到抗战胜利。洪水多年从事军队教育工作，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讲课生动，条理清晰，很有吸引力，受到学员们的普遍好评。

投身越南民族战争，担任战区司令员

1945年8月，胡志明领导了越南“八月革命”，革命发展迫切需要大批干部，特别是军事干部回国工作。经越南劳动党中央和中共中央协商，洪水被调回越南。回到越南后，胡志明主席亲自接见了他。不久，洪水担任了越南南方抗战委员会主席，并改名阮山。当时，越南卫国军（后改称人民军）刚建立不久，经验缺乏，洪水便介绍了大量在中国学到的理论和经验，并指挥越军打了第一个攻坚战。后来，越军面对法国殖民军的进攻，撤向北方山区开展游击战。由于洪水经验丰富，便担任南、北战场咽喉的第四战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

在丛林中，洪水开办了越军历史上第一所正规的军事学校——广义陆军学校，并亲自为学员授课。洪水还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写下了《战术》《民兵——一支战略力量》《丛林战争谋略》等军事著作。洪水备课非常认真。有一次学员排演了《华容道》的话剧，其中有捉曹操放曹操的剧情。洪水知道后下令取消。当时学员们都不太理解，洪水解释道：如今正在进行艰苦的革命战争，不宜宣传捉曹操放曹操，对军心不利。洪水后来还担任了越南第五战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为越南人民的解放事业立下了卓越的功勋。

1948年，洪水被越南人民军授予少将军衔。为此，胡志明还亲自给洪水写了一封信勉励，信的开头称他为“山弟”（洪水在越南又名阮山），这让洪水很感动。胡志明在这封信中，用中文从中国一首古诗中抽取了前三字给他写了一首诗：“胆欲大，心欲细，智欲圆，行欲方。”收到胡志明的亲笔信后，洪水愉快地接受了少将军衔，并将胡志明的亲笔信一直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在越南工作期间，洪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中国妻子陈剑戈。1946年底，洪水特意委托取道中国的越南同志李班，给陈剑戈捎去一封长信。但是李班在中国始终没有找到陈剑戈，只是道听途说内战爆发后陈剑戈带着孩子在向太行解放区转移途中牺牲了。洪水听到“噩耗”，心情极为悲恸。后来，洪水在越南又重新组成了家庭。

毛泽东亲自过问洪水的正军级问题

1950年夏，以罗贵波为首的中国顾问团进入越北丛林。胡志明为了加强中越两党两国的联系，通过罗贵波向中共中央提议，派洪水到中国工作。中共中央同意洪水回中国工作。1950年10月，洪水再次来到中国，担任了中共中央统战部二处越南科负责人。到中国后，洪水通过各种渠道才知道，陈剑戈和孩子并未牺牲。洪水通过组织，委托其他同志把自己婚姻的变故告诉了陈剑戈。经过痛苦的思想斗争，陈剑戈终于作出了艰难的决定：结束她和洪水的婚姻，成全洪水和他的越南妻子。

洪水在中国期间，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全力支持越南抗法战争。50年代初，叶剑英参与了大量的中共中央、中央军委支持越南抗法战争的工作。叶剑英早在大革命时期就认识了洪水，他经常请洪水介绍越南情况，与他一起探讨抗法战争的战略战术问题。

1951年1月，组织上安排洪水离开中央统战部二处越南科，到刚成立的南京军事学院学习。1954年夏，洪水以优异的成绩从南京军事学院毕业，被任命为中国人民解放军训练总监部条令局副局长、《战斗训练》杂志社社长。他常向时任中国人民解放军训练总监部部长的叶剑英请示汇报工作，叶剑英对他给以无微不至的关怀，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1955年9月，洪水被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少将军衔。这就是说，洪水作为一名将军，既是人民解放军中唯一的一位外籍将军，同时又是越南少将，成为集两个国家的将军军衔于一身的“双料”将军。

1955年国庆大典上，在众多的将军中，毛泽东一眼就看到了洪水，并马上把他叫到自己身边。当毛泽东看到他的少将肩章时，亲切地问他：“小洪，给你定了个什么级？”洪水笑着，不作回答。后来，在毛泽东的追问下，他才给予简单的说明。毛泽东马上说：“这不合适，他是黄埔时期参军的，建议改为正军级。”毛泽东的建议很快落实。这样，洪水就由正师职改为正军职少将。

洪水一心为公，艰苦朴素，从不谋私利。据他越南的女儿阮清霞回忆：“1956年父亲回国时，中国政府曾给他3万元人民币。在当时，这是一笔相当大的数目，可以兑换3000万越盾，父亲执意不要这笔钱。他说：‘在越南中央领导层，工资最高的是胡志明主席，月薪是35000越盾，相当人民币35元。其他领导的薪金只相当于30元人民币。我怎么能拿这么多钱！’彭德怀伯伯说：‘这是中央的决定。我们不仅要对你负责到底，也要对越南党和政府负责。越南现在条件十分艰苦，困难很多。这笔钱是给你看病的。不能再给越南党和政府增加负担了。’父亲执拗不过，只好收下。回国后，父亲拿出200万越盾买礼物送给亲戚、朋友和战友，剩下的越盾，父亲嘱咐说，今后，如果我还活着，就把这笔钱交给国家；如果我死了，就让我的妻子把它存到储蓄所里支援国家建设，每月拿一点利息来养活孩子。母亲也不要这笔钱，父亲去世后，她把这笔巨款全部交给了国家。”

洪水将军成为了中越两党、两军和两国人民友好交往的典范

1956年初，洪水被检查出患了肺癌，且到了晚期，留在人世的时间不多了。中共中央立即决定送他去苏联治疗。毛泽东知道后指示：“尽力挽救洪水同志。”叶剑英等中央军委领导人得知他的病情后，非常重视，安排他住最好的医院，组织最好的医生，购置最好的药为他医治，但疗效甚微。洪水知道自己的病情，挽救是多余的，便向中共中央提出了回归越南的要求，得到批准。临行前，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叶剑英、黄克诚等一起同他见面，为他送行。毛泽东情深意长地说：“洪水同志啊，好久不见啊，老朋友了！听说你身体不好，要回去，我们跟胡志明主席打了招呼。你回去后好好治病，病好了，我们还欢迎你回来。”周恩来在详细询问过洪水的病情之后，又追忆起往昔的战斗岁月。1956年10月21日，洪水将军在他的祖国越南与世长辞，年仅48岁。

◆洪水将军和越南妻子。

1961年12月，叶剑英元帅率中国军事友好代表团到河内，参加越南人民军建军17周年纪念活动。他专门会见了洪水的越南妻子和五个遗孤，叶剑英代表中国军队送给他们一些衣服和礼物，其中有一架造型精美的高级手风琴。后来，洪水的女儿梅林随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艺术团到中国访问演出。演出结束后，叶剑英登上舞台亲切接见了演员。当他走到梅林跟前时，梅林激动地紧紧握住他的手，用越南话向叶伯伯问好。艺术团的领导介绍说：“这是洪水将军的女儿，她很不简单。”叶剑英再一次握住梅林的手高兴地说：“我们早就认识！”闪光灯一闪，记下了这难忘的时刻。

1990年，杜梅担任越南共产党中央总书记时，又专门邀请洪水的中国妻子陈剑戈访问越南。杜梅在接见陈剑戈时说：我今天看到你，就等于看到了洪水将军。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和建设事业，洪水将军献出了毕生的才智和精力。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光荣战史上，洪水将军的英名永在，精神永驻，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