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东周墓出土两千年果酒,铜盒藏着古人脂粉,墓主人究竟是谁呢

一只铜盒,在地下躺了两千多年。
它被放进墓里时,盒中装着怎样的东西,送葬的人或许知道。可等它重见天日,盒盖和盒身已经锈蚀在一起,原来的主人也早已无法开口。
考古人员只能从残留物里找答案。
检测发现,盒子里有动物油脂、植物精油,还有朱砂、方解石、文石等矿物成分。它看起来像一只小小的方盒,装过的却可能不是珠玉,而是周代贵族使用的化妆品。
同一片墓地里,还发现了距今两千多年的果酒。铜器铭文则把人们的目光,引向一个与周王室有关的古老家族。
酒、脂粉、青铜礼器。一样东西让人想到宴饮,一样让人想到梳妆,还有一样,关乎墓主人生前的身份。
它们一起埋在山西垣曲的黄土下。墓地的名字,叫北白鹅。
一、黄土下面的家族
北白鹅村位于山西省垣曲县英言镇。往北看是王屋山,往南是黄河。今天的人来到这里,看到的或许只是晋南一处寻常村落。但把目光放回周代,这里所在的位置,可不算偏僻。

墓地位于轵关陉道一带。这条道路连接晋南与洛阳盆地,附近又有盐、铜矿资源,在古代交通和资源流通中具有重要意义。
山河有时是屏障,有时也是门。北白鹅所处的地方,就靠近这样一扇门。
道路两头,连着不同的地区;沿途经过的,可能有人员、物资,也有政治力量。一个家族能够在这里留下规模可观的墓地,本身就值得追问:他们是谁?又为什么葬在这里?
北白鹅墓地发现有九座大中型墓葬。2020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评选时,它进入了终评,最终没有入选。
这样的结果,很容易让普通观众产生一种误会:没进前十,是不是就不那么重要?
当然不是。
考古发现的意义,不能只看评选结果。墓地里出土的东西,有时不会立刻给出一个轰轰烈烈的历史故事,却能让某一段原本模糊的历史,慢慢显出轮廓。
北白鹅墓地就是这样。
这里有青铜礼器,有彩绘漆器,有与丧葬仪式有关的棺饰,也有与日常生活联系更近的酒和化妆品。它们不是在同一场宴席上摆出来给人看的,而是分别随葬于墓地之中,后来被考古工作者重新发现。

这些器物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和人的生活有关。区别则在于,有些东西展示的是身份,有些东西提醒我们:身份背后还有活过的人。
其中,最能帮助研究者追查墓地所属的,是带字的青铜器。
多座墓葬出土的铜器上,发现了与太保燕仲有关的铭文。研究者据此推测,这片墓地可能属于召氏家族中太保匽仲,也就是燕仲一支。

出土于北白鹅墓地的夺簋
注意,这里说的是根据铭文提出的判断。铜器上的名字或称号,为研究家族归属提供了重要线索,但并不意味着每座墓的主人都已经找到了确切姓名,更不意味着一件铜器上的名字,就必然是随葬它的那位墓主人的名字。
青铜器会传世,会作为礼物被赠送,也可能进入下一代人的生活。研究者要把铭文、器物组合、墓葬形制和年代放在一起,才能一步步讨论墓地与家族的关系。
不过,哪怕只知道这是一条与召氏家族有关的线索,也足够让北白鹅变得有意思起来。
召公是西周历史上的重要人物。太保则是周代辅佐君王的高官称号。有关研究将墓地与召氏家族的一支联系起来,并结合历史文献,讨论周室东迁后相关家族在成周附近活动、受有采邑的可能。
这就让我们看到一件事:史书上的人物,并不只活在史书里。
他们有后代,有家族,有经营和居住的地方。有人担任官职,有人铸造器物;有人离世,后人替他安排葬礼。直到两千多年后,器物上的几个字,才把这些零散的生活,重新拉回历史的视野。
至于某一位墓主人究竟叫什么,和铭文中的人物是什么关系,许多问题还需要继续研究。
墓葬没有急着回答。它先留下了一盒脂粉,一壶果酒。
二、铜盒装过什么呢
先说那只铜盒。
看待古人的器物,最容易犯的错误,是见到一个熟悉的形状,就认为自己知道它的用途。
比如一个小盒子,今天的人见了,可能会猜它装首饰。这样的猜测并非毫无道理。学者李零曾对一些方盒类器物进行研究,认为其中有盛放玉器的盒子,并讨论过“匵”这一名称。
但盒子长得像,不等于装的东西一定相同。
今天的抽屉里,同样大小的盒子,可以装耳环,可以放药片,也可以收纳针线。两千多年后,假如只剩下盒子,后人未必能一眼看准。
北白鹅的发现,恰好提供了一次检验的机会。
研究者在铜盒残留物中,发现动物油脂、植物精油以及朱砂、方解石、文石等矿物成分。结合这些成分,研究者认为,这件器物的用途可能与存放化妆品有关,类似后世所说的脂粉盒。

这不是说,盒子里原来的东西已经完整保留下来,打开以后就能直接看见一盒现成的胭脂水粉。考古人员面对的是经过漫长岁月变化后留下的痕迹,需要借助检测与比较,推测它原本是什么。
也不是说,发现朱砂,就能确定主人每天把它抹在脸颊的哪个位置;发现油脂,就能断定她怎样梳头、怎样打扮。
这些画面写进小说,可以。写进历史文章,就得先停一停。
我们知道的,是盒中残留物的成分,以及研究者对其用途的判断。至于是谁使用过它、具体如何使用、是不是每天早晨都要打开它,目前都不能仅凭这些材料说死。
但这种克制,并不会让铜盒失去魅力。恰恰相反,它让一件小东西变得更加耐看。
青铜礼器往往体量大、纹饰繁复,摆在那里,首先告诉别人:我的主人有身份。
化妆盒则不同。它小得多,也更贴近身体。它让我们意识到,周代贵族的世界并不只有祭祀、朝会和宴飨。那些生活在礼制之中的人,也有整理容貌、使用香脂的需求。

贵族生活(ai示意图)
只不过,随葬品进入墓葬之后,已经不再完全是日常用品了。
它们被放在死者身边,也承担着送别的意义。一只盒子为什么会入葬?可能与死者生前的使用有关,也可能与当时的丧葬观念有关。单凭盒子本身,我们很难还原送葬者的全部心思。
但至少可以说,这些人并没有把死亡简单地理解为生活的彻底消失。器物随着墓主人进入地下,生前世界的一部分,也以另一种形式留在了墓里。
而考古工作所做的,就是把这些残存的线索,一点一点辨认出来。
三、酒香背后的时代
比铜盒更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是那份果酒。
关于北白鹅果酒,公开报道援引山西省考古研究院的消息称,它发现于一件铜壶中,距今约2700年。报道还提到,保存下来的液体清澈,带有青草香气。

一壶液体能留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它的意义,也不只是“古酒居然还有味道”。
对普通观众来说,“两千多年前的酒”首先让人惊讶于时间:一代代人来了又走,盛酒的器物却把部分内容物留了下来。
对研究者来说,更重要的问题是:它是什么?原料从哪里来?经过怎样的制作?器物与墓葬的关系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不能靠想象回答。
酒的香气可以成为报道中吸引人的细节,却不等于我们知道它入口是什么味道,更不能据此说它一定香甜可口。今天的人也不应该把古墓里的液体当成一杯可以随意品尝的陈年佳酿。
它首先是需要保护、检测的考古材料。
北白鹅的原有材料提到果酒这一发现,但没有在相关段落里完整交代酿造原料、工艺和检测过程。因此,关于它到底用哪一种果实制成、酒精含量是多少,都不宜贸然下结论。
不过,只要把这壶酒放回墓地里,它就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奇闻。
在北白鹅,研究者同时面对青铜礼器、与音乐有关的编钟编磬,以及其他随葬品。它们共同指向一个生活讲究秩序、身份与仪式的贵族世界。

贵族生活(ai示意图)
想象一下:在那个世界里,一件器物不是只看好不好用。它放在哪里,和什么器物组合在一起,由谁使用、在什么场合使用,都可能有意义。
酒也一样。
它可以是饮品,但放在贵族的宴饮、祭祀和丧葬场景中,又不只是饮品。酒器进入墓葬,未必能证明墓主人生前最爱喝这一口,却能提示我们:安排葬礼的人,认为这些东西值得随死者一同安放。
这种区别很重要。
有文章写“一个贵族临死前还惦记着这口甜”,听起来像故事,其实没有依据。考古发现并没有告诉我们,墓主人临终时想的是什么,也没有证明这壶酒是他亲自要求放进去的。
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恰恰是这种不知道。
墓里有酒,说明有人将它放了进去;至于是谁决定这样做、为什么选择它,考古学需要更多证据。我们可以提出问题,却不能把问题当答案。
同样需要谨慎的,还有墓地里其他引人注目的发现。
北白鹅出土的人面彩绘漆器,给人留下许多疑问。成组的铜翣,以及铜鱼、铅鱼、石贝、陶珠等棺饰,让人看到当时丧葬装饰的丰富。棺底还发现了朱砂。
这些东西原本怎样组合?在葬礼中又如何呈现?有些可以通过发掘记录讨论,有些仍需要进一步研究。它们不是为了两千多年后的观众准备的谜语,却确实把许多谜留给了今天的人。

墓葬文物(ai示意图)
墓地还发现了没有下肢的殉人。
提到这里,就很难再把整片墓地写成一幅温柔的贵族生活画卷。
酒和脂粉让我们感到古人亲近,殉人却提醒我们:一个社会的精致,并不意味着其中每个人都能体面地活着。墓主人享有的财富与礼遇,和另一些人可能遭遇的命运,并不在同一条线上。
当然,仅凭“没有下肢”这一发现,不能断定这个人生前的具体身份,也不能确定其肢体缺失的原因。是刑罚、伤病,还是其他情况,需要更充分的证据。
我们能做的,是先承认他的存在。
在那些被仔细记录的铜器、漆器和棺饰旁边,曾经还有一个人。他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也没有留下解释自己命运的文字。但他不是墓主人故事里可以随手略过的一件陪衬。
文史君说
北白鹅墓地最动人的地方,或许就在于它留下的东西并不整齐。
一边是讲究的礼器,一边是小巧的铜盒;一边是保存下来的果酒,一边是尚待研究的殉人遗骸。它们都属于同一片墓地,却把我们带向不同的问题。
铜器铭文让研究者追查家族。酒和脂粉让人想到身体与日常。棺饰、人面漆器和殉人,则让人面对那个时代的丧葬观念,以及其中并不平等的人生。
我们常说,考古让历史变得具体。但具体并不是给古人编一段越细越好的故事。
一只盒子里检测出了什么,就是知道了什么;墓主人早晨如何梳妆,如果没有证据,就还不知道。铜壶里留下了液体,是发现;墓主人临终前想着喝酒,则只是现代人的想象。
把两者分开,故事不会因此失色。
恰恰是因为知道得有限,我们才更能感受到时间的分量。那个家族曾在山河之间生活,使用器物,安排葬礼,送别亲人。后来的人散了,声音也没了,留在地下的东西却还在。
两千多年后,我们端详一只小小的铜盒。它能回答的问题不多,但已经足够让人意识到:遥远的周代,不只是史书里的年代和名字,也曾是一些人真实度过的一生。
参考资料
1. 山西省考古研究院、杨及耘、曹俊:《山西垣曲北白鹅周代墓地考古发现》,《中国文物报》2021年1月29日第8版。
2. 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垣曲北白鹅墓地M3出土的两件有铭铜器》,《文物世界》2021年1月。
3. 李零:《说匵——中国早期的妇女用品:首饰盒、化妆盒和香盒》,收入《万变:李零考古艺术史文集》,三联书店,2016年。
4. 周蒙、冯宇:《从〈诗经〉看商周酒文化现象及其精神》,《社会科学战线》1993年第5期。
(作者:浩然文史·文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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