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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改革是推动欧洲迈向近代的关键。英国曾经是一个坚定的天主教国家,因此其宗教改革堪称历史上最剧烈的制度与文化转型之一。那么,英国是如何克服路径依赖而推进变革的?
对此,Desierto et al.(2024)认为,亨利八世时解散天主教修道院并出售其土地,创造了一个庞大的、能够从这些土地中直接获益的群体。他们为保卫自己的土地不被收回,成为推动英国彻底转向新教、防止天主复辟的中坚力量。
图1 英国早期宗教改革的时间线
历史背景与理论分析
英国宗教改革始于亨利八世与教皇在废后问题上的争执。因天主教会在英国拥有近1/3的土地,为压制其世俗影响、巩固王权,在1536-1540年间,亨利八世大规模解散天主教修道院、出售其土地,从而将教会财富转移至王室内部。
随后,这些土地几经流转,陆续由贵族、乡绅和富农拥有。主观来看,该事件是亨利八世对天主教的直接“抢劫”。但客观上,这次大规模的土地分配,创造出庞大的“修道院土地持有者”群体。作者构建了一个博弈模型来解释其影响。
对这些人来说,要保障其新获得的土地权益,就需要国家始终坚持新教立场。一旦英国重新与罗马教会和解,这些前教会土地就可能被收回。于是,这个群体成为反天主教复辟的最坚定力量。而地方精英为确保本家族长期地位,会倾向迎合地区居民利益,同样会选择支持反天主政策。
而在长期,若天主教完全不可能复辟,居民对原土地产权的不安全感将彻底消失,地方精英便会放松对天主教的强抑制。此时,地区天主教徒数量不由直接的政治经济因素决定,而主要取决于该地改革前的“天主情怀”。
于是,针对复辟可能性,作者区分了两种长期均衡:在“完全改革”均衡下,不存在任何天主教复辟可能,土地产权彻底安全,天主教徒数量只取决于当地的宗教情怀;而在另一个弱均衡(“T-稳定”)中,复辟概率虽被压低,但并非为零,产权并非完全安全,除了宗教氛围,经济利益仍会影响当地天主教徒数量。
数 据
为检验上述假说,作者构建了两大数据集进行分析。议员数据集来自“国会历史”网站,包含16-17世纪各选区议员个人履历和政治立场;修道院土地数据来自Heldring et al.(2021),其中标明了各教区“是否曾拥有修道院土地”。
随后,作者将修道院土地数据与议员所在选区进行匹配,计算每个选区20公里范围内曾拥有修道院土地的教区比例,作为核心解释变量,并在随后的回归中控制地理、经济、政治特征与宗教改革前的文化氛围。
图2 被解散修道院的分布
图3 “解散修道院”事件前,拥有修道院土地的教区标为绿色,否则标为红色
研究结论
1
初期影响:利益驱动宗教立场
作者首先利用议会选区层面的数据进行回归分析,结果表明,在16世纪50年代的天主教女王玛丽一世统治时,来自修道院土地较多选区的议员,更有可能被列为“真正宗教(即新教)的支持者”或“玛丽的反对者”。
图4 16世纪中叶“修道院土地比例”与“支持新教”的正向关系
随后,作者基于个体议员数据,发现那些本人或家庭成员拥有修道院土地的议员,在控制了年龄、是否为商人、是否与克伦威尔有个人联系后,其个人立场更反天主教,且其支持新教的概率是没有此类土地的议员的2.7倍。这表明,修道院土地与反天主立场存在初始关联。
而为探究议员决策的社会基础,作者利用伊丽莎白一世统治末期的1603年教会调查,发现修道院土地较多的教区,“潜在天主教徒”(拒绝出席国教礼拜者与不领圣餐者)的比例也显著更低,说明从修道院土地中受益的普通选民确实更倾向新教。
2
中期影响:“利益驱动立场”的代际效应
然而,上述修道院土地分配对议员政治立场的塑造,是否会影响后代?在一个多世纪后,查理二世因无合法子嗣,其弟弟——已皈依天主教的约克公爵詹姆斯——成为王位继承人。若经济利益驱动的宗教立场确有代际效应,应观察到当时政治精英会抗议此类“天主复辟”。
作者将回归的因变量设为1679年各选区内支持将詹姆斯排除出王位继承的议员比例,发现修道院土地比例仍与“支持排斥法案”显著正相关。这说明,反天主教立场并没有随几代人的逝世而消失,相反,詹姆斯继位还引发了后续“排斥危机”(Exclusion Crisis)。
图5 17世纪末“修道院土地比例”与“支持排斥法案”的正向关系
随后的1687年,詹姆斯二世为废除《刑法》《测试法》(以利于天主教徒)而对地方精英展开的“三个问题”(Three Questions)调查中,拥有修道院土地的教区数量更多的郡,当地“支持国王宽容政策”的精英比例更低。显然,修道院土地持有者(多为乡绅)明白,一旦天主教徒获得平等政治权利,自己的土地产权就难以为继,为此不惜反对国王宽容政策。
图6 17世纪末“修道院土地比例”与“精英支持国王宗教政策比例”的负向关系
3
长期状态:“T-稳定”而非“完全改革”均衡
在光荣革命后的1701年,《王位继承法》规定任何天主教徒不得继承英国王位。这使天主教君主的出现变得极不可能,但并非绝无可能。按此前分析,若为“完全改革”均衡,修道院土地将不再影响天主教徒的分布;而若只达到仍有复辟可能性的弱均衡(“T-稳定”)状态,修道院土地与天主教情怀就都应具预测力。
作者的验证结果是:在预测“1767年各教区的天主教徒比例”时,修道院土地效应依然显著为负——拥有修道院土地的教区,天主教徒占比约低0.8至1个百分点(相对3%的样本均值,已相当可观)。这表明,由于无法断定天主教君主绝不再现,直到18世纪,对修道院土地产权的担忧仍未消失,英国只达到了“T-稳定”而非“完全”均衡。
与修道院土地效应同时发挥作用的,是“传统天主教情怀”。作者利用教区“改革前的天主教圣地数量”与“是否邻近1536年‘求恩巡礼’”(Pilgrimage of Grace,反对解散修道院的起义)路线,作为天主情怀的代理变量,发现:即使在两个多世纪后,改革前圣地数更多、邻近起义路线的教区,仍有更多的天主教徒,验证了宗教认同仍有强大的文化传承性。
总 结
英国宗教改革是欧洲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本文通过构建一个博弈模型,探究了土地权益驱动下的英国宗教改革历程,并实证检验了修道院土地分配对当地议员反天主教倾向的短、中、长期影响,为“英国宗教改革何以持久且难以逆转”这一问题提供了新解释。
不同于传统史学单一的“自上而下”或“自下而上”视角,本文创新性地说明了,制度冲击如何通过改变个体激励、重塑精英行为,最终改变国家文化。这将宏观政治、微观经济和文化传播整合在一个统一的框架中,使全文在论证逻辑上形成一个完美的首尾呼应,增强了研究的说服力。
文献来源:Desierto, D, M Koyama and M Shera (2024), “DP19816 Rents and Reformation”, CEPR Discussion Paper No. 19816. CEPR Press, Paris & London.
轮值主编:胡思捷 责任编辑:彭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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