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曼帝国的落幕:意土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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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曼帝国的落幕:意土战争

“罗马野心”

“我们已经创造了意大利,现在我们必须创造意大利人”

1861年3月17日,撒丁议会在都灵宣布意大利王国成立,这成为了意大利统一的主导力量。但在更早的1860年,意大利历史上著名的民族英雄——朱塞佩·加里波第就已发动“千人远征”,并与当年10月,以“统一必须先于共和”的理念,获取了撒丁王国及其首相加富尔的政治信任。随后,在加里波第、加富尔和马志尼不懈努力之下,在,意大利统一之势已不可阻挡:1866年普奥战争时,加里波第率领3.4万志愿军在意大利北部山区牵制奥军,并成功在贝泽卡战役当中击败奥地利军队,使得意大利得以在后来的和约当中获得威尼斯地区;1870年,法国因普法战争撤走罗马驻军,加里波第再次组建志愿军强攻罗马,并于同年9月20日与政府军同时进入罗马。1871年7月,意大利政府正式由佛罗伦萨,迁都至罗马,意大利正式统一。

虽然意大利历经十年时间完成了国家的统一,但在此时的国际上,意大利仍然是较为弱小的国家。此时已是19世纪70年代,英法等老牌资本主义国家早已控制了亚非广大的殖民地,德国虽然也是在普法战争后才完全统一,但其统一的主导者——普鲁士在拿破仑战争后就已是欧陆不可小觑的强权,况且德国也开始跟上了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浪潮。反观意大利,其统一之时(1871年)人口仅2700万左右,其人口基数远低于德国(4100万)和英法(3100万-3600万);煤炭产量不足100万吨;钢铁产量不足15万吨(即使是普法后国力稍弱、工业亟需恢复的法国,钢铁产量也有110万吨左右)。更不用说陆海军及其军费水平(1866年普奥战争时,意大利海军在利萨海战当中被奥地利海军击败)。

面对这样一个军力孱弱,南北割裂(意大利多数工业集中在北意大利,南意大利例如两西西里、那不勒斯地区仍为传统庄园经济),债台高筑的新生国家,整合显然是必需手段。而随着19世纪民族主义浪潮的兴起,意大利人也找到了团结“我们”的最好抓手——“罗马”。(图为公元117年图拉真统治时期)

自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之后,位于亚平宁半岛上的意大利在一千多年的时间内基本处于分裂状态。而对于长期分裂的意大利人来说,将地中海变成内海,击败强权迦太基,横跨欧亚非三洲的大国——罗马,便是提振民族自信最好的“兴奋剂”。早在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时期,许多意大利文人、学者就开始歌颂古罗马,将分裂许久,已成为地理名词的“意大利”和古罗马联系起来。被称为“近代政治学之父”、曾写出《君主论》的意大利政治学家马基雅维利就曾呼吁统一意大利,“重现罗马伟大”。等到了统一意大利前的复兴运动时期(1861年前),这种思潮更是广为流传。1831年6月,致力于统一意大利的政治家朱塞佩·马志尼组织了名为“青年意大利”的政治社团,借助古罗马作为意大利民族主义的旗帜,以此用来凝聚民心。此外,有关罗马历史、人物的文学作品、戏剧等层出不穷,将“统一”与“罗马”灌输进大众认知当中。(图为青年意大利及其口号)

随着1871年意大利完全统一之后,古罗马的精神符号更是融进了新生的意大利的意识形态当中。例如将意大利的首都定为罗马城,通过政治中心的变更来彰显“罗马帝国正统回归”的象征。法律则大量借鉴罗马法,社会叙事则强调“一个民族、一个国王、一个罗马”的中央集权体系,更不用说修复罗马遗迹、以罗马人物命名军舰、街道等。统治意大利的萨伏伊王室也将自己称为“罗马帝国的继承者”。

其实看到这里大家自然就清楚了,意大利的统治集团特别清楚统一后的意大利仍然是欧洲的“二流国家”,且除了罗马这个符号之外,意大利很难挖掘出能够团结大多数意大利人的事物了。越是难以与老牌或新兴的资本主义国家(英、法、德)竞争,就要越强调“罗马历史的阔气”;民族的割裂越是难以短期整合,就必须要借助“罗马”来强调“同属罗马血脉”的民族认同。而在内部团结之外,意大利的下一步便是借助“罗马”服务于自己的外交与扩张。意大利当局以“未收复的意大利”为由,以“古罗马版图”为依据,要求收回包括特伦蒂诺、的里雅斯特、伊斯特里亚、达尔马提亚等地;同时,以“重建罗马帝国”为由进行殖民扩张,这其中就包括了地中海的非洲国家——利比亚(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

意大利对利比亚的主张可以追溯到1877年—1878年的第十次俄土战争。在这次战争当中,奥斯曼被沙俄击败,而原先在奥斯曼境内的诸多巴尔干国家也因此战而纷纷独立,例如罗马尼亚、塞尔维亚等。英、俄、希三国也分别从中获取了部分利益。这使得意大利认为,夺取已逐步衰落的奥斯曼的领土的可能性正逐渐加大。

而到了1881年又发生了一件让意大利猝不及防的事情:法国出兵强占了突尼斯。在利比亚之前,意大利的殖民首选目标就是地理位置更接近的突尼斯,相较于土地贫瘠的利比亚,突尼斯的土地更加富庶、开发基础也好,在“环地中海版图”当中也算是故土。因此意大利早在这之前便派遣资本、移民等进驻突尼斯,试图提前控制突尼斯。结果法国在德国(普法战争后,俾斯麦将突尼斯作为给法国的某种“补偿”)和英国的默许下,于1881年4月直接出兵,并迅速占领了突尼斯。,且在签订条约时完全无视了意大利的诉求,直接搅乱意大利的全盘计划。这场风波被意大利人称为“突尼斯之耻”,直接导致国内的民族主义愈演愈烈。为平息事端,意大利只得退而求其次,将精力集中到利比亚身上。

早在政治图谋之前,意大利的银行(如意大利商业银行)和航运公司就开始的黎波里塔尼亚(利比亚西部)和昔兰尼加(利比亚东部)进行经济渗透。在1880年至1911年期间,意大利政府也开始鼓励本国农民移民到这些地区购买土地、建立农场。到1911年战争爆发前,的黎波里已经有约1万到2万意大利居民,控制了当地大部分商业活动。利比亚城市多聚集在沿海地区,而仅有的这些城市里到处都是拥有医院、学校、教堂的意大利社区,俨然成为“国中之国”。同时,意大利还广泛搜集情报,派海军军官换上渔民的衣服,以在利比亚沿海捕捞海棉为名,进行海岸测量;指使意大利天主教神甫以传教为名,深入利比亚内地收集情报。

进入20世纪之后,意大利对利比亚的行动变得更加直接。这其中的一个原因便是殖民失利:1894年7月,意大利任命厄立特里亚总督欧雷斯特·巴拉铁里将军为总司令,率领1.4万军队武装入侵埃塞俄比亚。按以前欧洲殖民者入侵非洲那套,大概率就是短时间内击败敌方军队,最终签订条约将其划归保护国(殖民地)。但意埃战争的结果却大跌眼镜:埃塞俄比亚于1896年成功在阿杜瓦战役当中击溃意军,尽管埃塞军队付出了约1.7万人的伤亡,但面对共计2万人的意大利远征军,埃塞军队依旧打出了(致使意军)7500人阵亡、3000余人被俘的不俗战绩,并迫使意大利退守到厄立特里亚殖民地。意埃战争失败的消息传回国内,引发全国震惊,意大利各大城市都爆发了游行示威。最终使得时任首相弗朗切斯科·克里斯皮、总司令巴拉铁里将军被迫辞职。俾斯麦也曾因此讥讽意大利,称其“有极大的胃口,却只有差劲的牙齿”。意埃战争的失败使得意大利放弃向东非扩张,转而集中于利比亚,试图通过占领利比亚来平息国内高涨的民族主义情绪。

1902年,意大利和法国签署了一项秘密条约,该密约当中强调:法国承认意大利在利比亚的“自由行动”;同年,英国政府向意大利承诺,“任何对利比亚地位的改变都将符合意大利利益”;1909年,沙俄也与意大利在拉科尼吉城堡签署俄意密约,其条款指出,意大利承认沙俄在土耳其海峡的利益应由俄罗斯控制。作为回报,沙俄承认意大利在利比亚的利益。就这样,在入侵利比亚这件事上,意大利已基本消除了其他列强的外交障碍。并开始与利比亚的名义控制者——奥斯曼帝国针锋相对。

羸弱苏丹

1551年,由奥斯曼海军上将锡南帕夏,与曾任海盗的图尔古特·雷斯率领的军队成功占领了被医院骑士团控制21年的的黎波里地区,并将的黎波里设为利比亚的新首都。这标志着利比亚正式纳入奥斯曼帝国的版图当中。

然而,与那些和中央政府联系紧密的行省不同,奥斯曼对于利比亚的统治始终依赖于当地的地方势力。例如利比亚的帕夏(总督)由土耳其裔或混血后裔担任(像刚刚提到的图尔古特便在之后当上了的黎波里帕夏),但利比亚内陆地区依旧交由当地宗教领袖控制。像利比亚的另两个地区——昔兰尼加和费赞地区,就主要依靠赛努西教团等组织维持秩序,而奥斯曼只保留名义宗主权,征收赋税也是保持固定数额,避免过度干预引发动荡。

18世纪开始,随着奥斯曼帝国在北非的势力衰落,苏丹政府终止了派遣帕夏前往的黎波里、阿尔及尔和突尼斯。这使得巴巴里地区的帕夏的头衔开始具有世袭地位。1711年,前奥斯曼近卫军军官艾哈迈德·卡拉曼利就曾夺权,建立了卡拉曼利王朝。名义上,利比亚仍属于奥斯曼治下,但利比亚内政、外交、税收基本自主化。在19世纪初,半独立的卡拉曼利王国还和美国发生过实质冲突(即两次巴巴里战争)。

1835年,被称为“奥斯曼的彼得大帝”的马哈茂德二世趁着利比亚局势动荡,恢复了奥斯曼的直接统治。但即使奥斯曼帝国在的黎波里恢复了直接控制,利比亚的内陆地区依旧由赛努西教团实际控制,而苏丹政府也不得不先后派出使者与之交流,以稳定当地局势。

1878年,随着第十次俄土战争的失败,奥斯曼国力进一步下降,而国力下降后最明显的表现则是:中央政府已无多大意愿管理北非地区的边疆省份。尽管在1879年,奥斯曼苏丹政府将利比亚的昔兰尼加地区划分为省份(vilayet),令其直属于伊斯坦布尔,但此时,奥斯曼在利比亚地区早已无多少存在感。例如在利比亚的驻军,19世纪中期时约4000人,到了意土战争前的1911年就仅剩下约400人(有说法是宪兵部队400人,总驻军人数仍有约4000人)。而俄土战争的失利又导致奥斯曼财政进一步萎缩,到统治后期,奥斯曼苏丹政府已无力向利比亚发放补贴,利比亚实质权力已完全在赛努西教团手中。

此时的奥斯曼已是羸弱不堪,哪怕是面对意大利这种欧洲二流列强都显得有心无力。例如奥斯曼对于利比亚并无多少控制能力,致使19世纪80年代时,奥斯曼无力阻挡大批意大利移民进入利比亚。在这种情况下,奥斯曼政府只得用给予经济特权等方式来消极拖延意大利对利比亚的渗透。然而,已获得利比亚地区实际控制权的赛努西教团却对意大利的渗透抱有警惕心理。赛努西教团视意大利为“异教徒”,20世纪初,赛努西教团为应对在沿海地区广泛开花的意大利社区,遂开始组建民兵、储存武器,并通过联合利比亚内陆各部落的方式进行备战。

北非战事

在做好外交上的准备之后,意大利政府便开始为占领利比亚作宣传。1908年,意大利殖民地办公室升格为中央殖民事务局。意大利民族主义政治人物,后来成为法西斯主义者的恩里科·科拉迪尼则领导了利比亚的公开行动号召,并于1911年在其创办的民族主义报纸《国家理念》当中,呼吁意大利入侵利比亚。意大利其他媒体也紧随其后,1911年3月底,意大利媒体针对入侵利比亚这一话题展开了大篇幅、广泛的游说。将土地贫瘠的利比亚塑造成“矿产丰富”(利比亚的石油资源要到二战后才被勘探出来)、“水源充足”、民众对意友好且只有少数奥斯曼士兵驻扎的宝地。在当时的公众舆论当中,除去意大利社会党(当时仍是社会主义者的墨索里尼也表达出反对)表示存在分歧并反对外,大多数舆论都偏向于进攻利比亚。

而此时,欧洲大国的外交又给了意大利入侵利比亚的绝佳真空期。1911年,摩洛哥爆发反对苏丹阿卜杜勒-哈菲德的叛乱。虽然在第一次摩洛哥危机(特别是1906年的阿尔赫西拉斯会议)之后,法国在摩洛哥就处于主导地位,但由于德国在摩洛哥依旧留有利益,这就导致德国不可能接受法国将摩洛哥完全变成其“保护国”。于是在1911年5月法国出兵后,德国也于7月派遣伊尔蒂斯级炮艇“黑豹”号开进摩洛哥港口阿加迪尔,意欲武力示威(之后换成了更大的不来梅级巡洋舰“柏林”号)。对于德国的举动,英法反应激烈,特别是对于控制直布罗陀海峡的英国来说,德国的举动无异于“逼迫英国与之一战”。而当英法德三国聚焦于摩洛哥时,意大利政府意识到:机会来了。(图为德国炮舰“黑豹”号)

1911年9月26日至27日,意大利以“保护利比亚地区侨民利益”为借口,向由统一与进步委员会(1908年青年土耳其革命主要派别)领导的奥斯曼政府发出最后通牒,要求意军进驻利比亚。奥斯曼政府无暇应对,提出在不开战的情况下移交利比亚控制权,并保持奥斯曼帝国正式的宗主权。但意大利要的是完全占领,故而奥斯曼拒绝了最后通牒。1911年9月28日,意大利正式向奥斯曼宣战,意土战争爆发。

然而,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暴露出意大利人难以评价的战略规划问题。纵然意大利对利比亚做了几十年的渗透计划,并在意埃战争失败后将殖民准备全部用于利比亚之上。但由于这场战争本身是建立在第二次摩洛哥危机之时,列强无暇西顾的情况下发动的,因此意大利,特别是意大利军队都没有及时得到要开战的消息,意大利军队此时准备不足,甚至直到9月底,即战争爆发前后才得知政府对利比亚的计划。战争于9月28日爆发,但直到10月3日,意大利军队才开始针对的黎波里进行炮击。1911年9月28日,意大利军队接到通知,将飞机纳入意大利特种武装部队部队。这也是历史上首次使用飞机进行空中轰炸。

意大利原本计划准备一支包括3.4万名士兵,6300匹马和超过80门各类火炮的远征部队,但由于战争爆发突然,导致意军无法及时提供这些部队。而集结兵力需要时间,此时意大利能迅速调动的只有抵达利比亚近海的海军水兵。为迅速打开局面,1911年10月4日,在意大利海军炮击掩护下,1500名(一说1700名)意大利海军水兵在的黎波里海岸登陆,不过与后世激烈交火的登陆作战不同,可能是因为奥斯曼兵力捉襟见肘的缘故,登陆成功的意大利水兵并未遭到有力防御或抵抗,于次日(10月5日)顺利占领的黎波里;10月10日,由意大利将领卡洛·卡内瓦也率领集结后的约2万意军,占领了班加西、德尔纳和托布鲁克等利比亚沿海城市。本身利比亚就依托于沿海的城市发展贸易、征收赋税,这么看来,意军很可能在数周之内就结束战争。

然而,就像我们之前提到的那样,利比亚并不是只有沿海的城镇,由赛努西教团控制的广大内陆地区仍然是意大利人知之甚少的“未知地带”。况且,虽然奥斯曼在利比亚的驻军只有约4000-5000人,但此时赛努西教团也对意大利观感不佳,这就使得奥斯曼军官得以联合当地的阿拉伯地方武装,准备利用剩余的部队与意军展开持久战争。

这样的情况很快得到了验证。1911年10月下旬,意大利上尉卡洛·玛丽亚·皮亚扎驾驶飞机向的黎波里地区进行空中侦查,这次侦查也被后世认为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航空侦查。但与其说这是侦查,更不如说这只是简单飞越的黎波里附近的绿洲,以测试当时意军配备的飞机的发动机性能如何,且皮亚扎当时在飞行过程当中已注意到位于的黎波里西南方有敌军活动迹象,但他的报告并未及时传达指挥部。于是乎,意军根据这一情报,于10月23日前派出小股部队前往利比亚内陆地区,将意军势力逐渐扩展至内陆地区。结果在当天早晨,一支由奥斯曼军官率领的数千奥斯曼-阿拉伯联军(包含大量骑兵)突然对意军小分队发动突袭。这场突袭出人意料,意军的两个连被土阿联军分割包围,由于骑兵冲锋,致使意军迅速出现混乱。

尽管意军已在的黎波里外围组建起约13公里长,驻扎8500名士兵和炮兵连的防御阵线。但意军的火炮和机枪在伏击初期未能有效展开,在遭到火力压制后无法正常操作。而阿拉伯战士擅长近战和快速突击,他们利用沙丘掩护不断逼近,甚至发动了白刃冲锋。意军士兵多为新兵,缺乏沙漠作战经验,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陷入恐慌,指挥系统迅速瘫痪。在土阿联军的进攻、以及当地民众的配合下,意军逐渐体力不支,防线摇摇欲坠。前面提到的意军第27营的第4、5连就是这样,最终,第4连被迫撤退至雷巴布公墓,其残部约290余人在投降后被土阿联军以斩首、肢解等方式全部虐杀(作为报复,意军屠杀了约4000余名当地民众。尽管意大利当局试图阻止这场屠杀消息外出,但这起事件很快引起了国际关注。);第5连也在撤退至的黎波里的路上不断遭遇袭扰。在沙阿沙特的遭遇战最终以意军阵亡超500人,奥斯曼联军取得胜利而结束。这场惨败让意大利国内和军方意识到,征服利比亚绝非一场轻松的“军事散步”。在这之后,意军不敢轻易深入内陆地区,这也直接导致意大利政府大量增兵,致使兵力由初期的2万余人猛增至1912年初的10万人,并将战争升级为一场残酷的消耗战。

在沙阿沙特的遭遇战后,意军和土阿联军经历了僵持阶段。1911年11月1日,意大利飞行员朱利奥·加沃蒂驾驶埃特里希·陶贝单翼机,向利比亚西部的艾因扎拉奥斯曼军营投下四枚约1.5公斤重的手榴弹。这被视为是历史上第一次飞机空袭。尽管在战争中期,意大利持续得到了后方支援,海岸附近的步兵团甚至可以得到临近巡洋舰的火炮支援,但对于内陆地区,意大利人始终不敢往前一步。11月30日,2万土阿联军猛攻利比亚著名海滨城市——班加西,虽然意军得到了第57步兵团的增援,在之后也确实打退了土阿联军的进攻,但在土阿军队持续的骚扰当中,意军始终不敢出城迎战。1911年12月4日,增援的意军在托布鲁克进行短暂炮击后登陆,并向内陆推进。次日,由日后在加里波第战役当中声名鹊起的奥斯曼将领——穆斯塔法·凯末尔和恩维尔帕夏,率领千余名奥斯曼军队攻击托布鲁克的纳杜拉山上的意大利军队。最终,奥斯曼赢得了这场山地作战,意大利军队被迫放弃刚占领的纳杜拉山,并撤退至托布鲁克。

相比于陆战,面对海军实力处于弱势的奥斯曼来说,意大利海军还是有些亮眼的表现。首先是意土海军实力差距明显:由于俄土战争的失利,奥斯曼海军规模逐渐萎缩,至1911年战争爆发前,奥斯曼海军总吨位仅8万吨左右,而同期的意大利海军总吨位约33万吨;装备方面,奥斯曼海军唯一能倚仗的主力是1910年购自德国的两艘“勃兰登堡”级前无畏舰(“弗里德里希·威廉”号和“魏森堡”号),其余主力舰则是多为1880年代-1890年代的老舰,且由于多年战乱,舰体维护较差、缺乏弹药补充,同时还分布在从伊斯坦布尔到波斯湾的广大海域上,甚至无法做到跨地中海投送有生力量增援利比亚。而当时的意大利海军则相对强势一点。起码在舰船编制当中,光前无畏舰就有“圣邦”级(排水量1万吨)、“蕾吉娜·玛格丽特”级和“蕾吉娜·埃琳娜”级(排水量1.4万吨)共8艘军舰,且基本上是20世纪头十年内服役的新舰,更不用说新服役的驱逐舰、巡洋舰等。这使得海军对于意土战争起到了重要作用。(图为“圣邦”级前无畏舰)

早在战役初期,意大利海军就通过炮火打击等方式,配合水兵部队进行登陆作战。意军攻占的黎波里后,意大利海军随即又在托布鲁克等地区掩护增援部队进行大规模登陆。在10月下旬沙阿沙特战败之后,海军就成为了联系意军海岸据点的重要生命线。

1912年1月,意大利海军派出“皮埃蒙特”号巡洋舰和“阿尔蒂利耶”号、“加里波第诺”号驱逐舰在红海沿岸寻找奥斯曼舰队踪迹,并在昆福达港发现了6艘奥斯曼炮艇(以及1艘武装拖船和1艘武装游艇)。意大利海军随即决定封锁海港,并在距离港口4000米的位置对港内展开炮击。经过持续三小时的炮击后,意军击沉3艘炮艇和1艘游艇,另有3艘炮艇受损搁浅。这使得本就弱小的奥斯曼红海舰队全灭,意大利控制了红海地区的制海权。(图为“皮埃蒙特”号)

在昆福达海战之后,为防止奥斯曼帝国在地中海的海军部队对前往意大利东非的补给和运送船发动袭击。意大利海军派遣了“朱塞佩·加里波第”号和“弗朗切斯科·费鲁乔”号装甲巡洋舰奉命打击东地中海的奥斯曼舰队。1912年2月24日,意海军抵达东地中海的贝鲁特港,并发现了停靠在港湾内的奥斯曼海军“阿夫尼拉”号铁甲舰(是的,这是艘1870年服役的铁甲舰)和“安卡拉”号鱼雷艇。在警告炮击和谈判无果后,两艘意大利巡洋舰于上午九点对贝鲁特港发动攻击,并且仅用了半小时便打得“阿夫尼拉”号起火、船员被迫弃舰;至中午11时,意海军撤退,到了下午13时45分左右,意海军再次返回贝鲁特港,击沉了此前未打击成功的鱼雷艇“安卡拉”号,并在摧毁舰艇后炮击了贝鲁特城。

至此,奥斯曼帝国在贝鲁特的海军存在被彻底摧毁,消除了土耳其对该地区意大利运输船的唯一海军威胁,使意大利在战争剩余时间内完全掌控了地中海南部的海军优势。在这场战斗当中,奥斯曼方面伤亡惨重,两艘奥斯曼军舰均被击沉,伤亡超过150人,炮击贝鲁特城还造成了66名平民死亡,上百人受伤。而意海军无人员伤亡,甚至其舰船都没被奥斯曼命中。

虽然意海军表现出色,但或许是沙阿沙特战役影响过于恐怖,亦或者土阿联军防御得当,总之,尽管意大利在1912年4月至8月初,几乎控制了利比亚海岸的2000公里,但由于陆军始终未取得内陆地区的突破,使得利比亚方面的进攻依旧迟缓。为取得有利战果,意海军决定趁着奥斯曼已失东地中海制海权,对奥斯曼的伊斯坦布尔近海发动突袭。1912年夏天,意大利在其他列强的默许下,开始对爱琴海的奥斯曼岛屿发动军事行动,并成功在4-5月份占领奥斯曼南部的多德卡尼斯群岛;同月,意大利海军还派遣军舰炮击达达尼尔海峡入口处的奥斯曼要塞。1912年夏季,五艘意大利鱼雷艇还在达达尼尔海峡发动攻击。

到这个时候,奥斯曼已陷入多重困境当中:本身利比亚就已不在奥斯曼的实控当中,而现在为支援利比亚作战,奥斯曼已损失了东地中海和红海的多艘舰艇,利比亚的沿海城镇也基本被意大利攻占;更不用说战争后期,意大利海军已经威胁爱琴海沿岸的奥斯曼领土,意大利在爱琴海的行动已对局势动荡的巴尔干地区造成显著影响,巴尔干战争极有可能在不久后爆发。在国内外多重因素的压迫下,奥斯曼只得选择和谈。

1912年10月18日,在第一次巴尔干战争爆发后的第十天,意大利和奥斯曼在瑞士的洛桑地区签订合约,史称《第一次洛桑条约》(也称《乌希条约》)。条约规定:奥斯曼放弃对利比亚,即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地区的全部主权,将其主权转移给意大利;而意大利则从十二群岛撤军(然而在这之后,土耳其无力重新占领这些岛屿,群岛最终由意大利占领)。至此,意土战争落幕。

“罗马”与“罗马”的尾声

意土战争的结束,对意大利和奥斯曼帝国而言,都是一段历史阶段的终点,也埋下了各自后续发展的伏笔。

对意大利来说,持续一年的意土战争帮助其拿到了实际的领土收益:吞并利比亚(沿海地区),占据了爱琴海的多德卡尼斯群岛(十二群岛),在意埃战争的惨败之后,意大利总算实现了一点殖民扩张目标,也帮助在欧洲列强中站稳了殖民国家的位置。同时,借助这场战争的胜利,国内宣扬的“罗马民族主义”得到强化,一定程度上凝聚了国内民心,缓解了统一后长期存在的国家认同薄弱问题。而意大利能取得这场胜利,核心原因在于自身海军实力对奥斯曼形成碾压性优势,抓住了奥斯曼帝国国力衰败、无暇顾及北非边陲的时机,再加上此前欧洲列强的私下默许,没有外部势力干预,最终顺利达成战争目的。

对奥斯曼帝国来说,意土战争的失利,直接导致其失去了北非的最后一块属地,标志着奥斯曼彻底退出了北非地区的势力角逐,帝国的领土版图也进一步缩小。更关键的是,这场战败暴露了帝国军事和统治的虚弱,直接刺激巴尔干各国发起第一次巴尔干战争,让奥斯曼帝国在欧洲的领地遭受重创,加速了自身的衰落解体。奥斯曼会遭遇这样的结果,本质是历经包括俄土战争在内的多次战争打击后,国家财政、军事力量全面衰退,对偏远地区的统治力几乎丧失,面对意大利的军事进攻,既无足够兵力抵抗,也无法双线作战应对危机,只能被动接受战败割地的结局。奥斯曼也最终在两次巴尔干战争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摧残下彻底解体,直到“阿塔图尔克”的到来,才让昔日掌控“绿罗”的土耳其民族焕发生机。

然而,占领利比亚,并没有让意大利实现所谓的“罗马梦”。千年前的古罗马帝国是凭借强大的军事、经济实力和高效的统治体系,才得以掌控地中海霸权,而意大利即便拿下利比亚,其国内南北发展失衡、工业基础薄弱、军队实战能力不足的问题并未随着殖民扩张而得到根治。利比亚内陆的赛努西教团并未停止反抗,意大利仍需投入大量兵力和军费维持统治,这反而成为国家的负担,所谓的“罗马地中海霸权”,始终只是停留在宣传层面的空想。

意大利自统一后,一直用“复兴罗马帝国”的民族主义宣传,作为整合国家、凝聚民众的核心手段,试图靠对外殖民扩张,弥补自身国力和国家认同的不足。但在后续的两次世界大战中,意大利的战场表现、国家实力短板彻底暴露。当1935年,意大利费力占领埃塞俄比亚后;当1940年,意军进攻希腊却被反推后;当1943年,意大利以及其维持的“东非帝国”土崩瓦解后。意大利人才猛然意识到:“意大利不是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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