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从19世纪世博会看欧洲军费开支如何影响技术创新方向

CRYSTAL PALACE, 1851；描绘了1851年英国万国博览会时水晶宫内部景象

（图源：https://www.alamy.com/stock-photo-crystal-palace-1851-ninterior-view-of-the-crystal-palace-site-of-the-95571439.html）

部队靠胃行军。

——拿破仑·波拿巴

引 言

在普遍认知中，军费开支往往被视作推动武器装备向更先进水平发展、促使军事技术实现快速突破的关键因素。但Alexander M Danzer等三位学者近期的量化历史研究结论却颠覆了这一直觉：19世纪欧洲军费的投入，更显著地推动了以食品加工与保鲜技术为代表的战争后勤类创新，而非战争机械类创新。

研究创新性地采用19世纪欧洲各国世博会展品数据识别军费开支对不同类别技术创新的影响，揭示了军费开支作用于不同类别创新的机制，为理解大规模公共军事研发开支和现代军工复合体出现前的军事开支与创新方向之间关联提供了直观证据。

历史背景

19世纪是欧洲历史上的关键转型期，一方面，地缘竞争日趋激烈，拿破仑战争、克里米亚战争等地区冲突频繁爆发，推动各国军备竞赛持续升温，不断加码军费预算。另一方面，恰逢第一次工业革命深化与第二次工业革命萌芽的关键阶段，工业革命重塑生产方式、催生创新热浪，军事技术和民用技术迎来创新高峰期。不同于二战后各国建立的庞大军工研发体系，19世纪的欧洲几乎没有公共军事研发投入。创新的主体是私人发明者和企业，其研发方向高度依赖政府的军事采购需求，也受到市场结构的制约。

与此同时，从1851年英国万国博览会开始，历届世博会成为各国展示新技术新产品的集中展示的综合平台，完整记录了第二次工业革命前夕的技术变革轨迹。其展品数据涵盖范围广、时间跨度长、技术分类精细，且不受专利制度国别差异与申请门槛干扰，能够更为全面地展示新技术应用、扩散与商业化成果，为考察军费开支与技术创新的真实关联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历史素材。

数据来源与研究设计

本文的研究样本覆盖19世纪欧洲主要工业化国家，通过微观展品数据与宏观经济数据的有效匹配构建展品层面的多元Logit模型。

1. 创新指标数据（因变量）：以1851年伦敦世博会和1876年费城世博会展品数据为核心创新代理变量，收集16个中欧和北欧国家14,000多件展品信息，并通过产品目录信息，将其划分为三大类：

第一，食品加工类创新：包括罐头、脱水食品、人造黄油、冷藏设备等，占总展品的7%左右。食品保存是19世纪非武器战争创新的主要领域，这类技术可以作为军队后勤技术创新的良好代理变量。

第二，机械类创新：包括枪炮、舰船、军工设备等武器、战争技术以及车辆和舰船等，与战争技术相关，占总展品的17%左右。

第三，其他技术类：作为对照组存在，占总展品的76%。

2. 军费与军事数据（自变量）。将“战争相关数据库（Correlates of War，COW）” 内国家物质能力数据集中的历史军费开支及军事人员数据进行整合，提取欧洲各国的军费指标，包括军费占GDP的比重、军队规模、人均军费开支等，同时补充各展会举办前25年内各国是否爆发外战的虚拟变量。

3. 宏观控制变量：为控制可能影响一国在食品或机械领域专业化发展的各类因素，研究收集了人口规模、经济规模、耕地占比、国民平均身高、内陆国虚拟变量、专利制度虚拟变量等系列国家层面的历史特征数据。

为确保结果的可靠性并评估各国的整体创新水平，研究还将各国展品数量作为替代结果变量进行了国家层面的OLS回归分析并进行了置换检验、替换关键变量和剔除异常样本等系列稳健性检验，基本结论均保持不变。

核心发现

军费开支与食品类创新之显著正相关。从展品层面整体来看，食品加工类创新更容易发生在军费占比高的国家。具体而言，军费占GDP的比重每提升1%，一国在食品加工领域的创新概率显著提升2.2%。从边际效应来看，前5%高军费占比国家（以1876年法国为代表）开展食品创新的概率，比后5%低军费占比国家（以1876年瑞典为代表）高出100%（=（0.1-0.05）/0.05），而二者在机械类创新概率上的差异仅约为60%（=（0.21-0.13）/0.13）。国家层面的回归结果显示，军费占GDP比重与食品加工类展品的数量及占比均呈现显著正相关关系。

图1 各类别展品对应的国家平均军费开支占GDP比重

注：军事开支低（第5百分位，浅灰色）与高（第95百分位，深灰色）时，食品加工类/机械类创新的预测比例。预测值通过保持所有其他协变量恒定的多项对数回归计算得出。

图2 低军费和高军费国家创新技术类别的预测份额

军费开支与机械类创新之间相关性不显著。军费投入与机械类创新的正相关关系仅在分届世博会样本回归结果显著，而在混合样本回归结果不显著。进一步单独提取534件武器类展品回归发现，军费与本国武器创新之间无显著相关性。国家层面的回归结果显示，军费开支与战争机械发明之间的相关性在控制相关宏观变量后并不显著。

军费开支并未改变创新总量，而是重塑创新结构。国家层回归结果表明，军费投入更高的国家，其世博会总展品数量并无显著增加。即军费占比较高的国家不一定整体更具创新性，但在食品加工这一战争后勤关键领域的创新更频繁。这表明19世纪军费投入并未提升国家创新总量，而是通过资源配置效应改变了创新的方向。

图3 军事开支占GDP的比重与食品加工类创新的份额散点图

图4 军事开支占GDP的比重与机械类创新的份额散点图

图5 军事开支占GDP的比重与其他类创新的份额散点图

机制分析

军需品市场结构差异决定创新决策。19世纪的欧洲，武器装备市场呈现“全球化”特征，战争机械为少数全球巨头所垄断，创新壁垒较高，因此多数国家倾向于进口武器装备，军费开支难以推动本国武器创新；而食品加工供给则呈现“本地化”特点，由于食品保质期较短、运输成本较高，难以依赖跨国采购，为大量本土企业研发更优食品加工技术以获取稳定的军方订单提供了强劲的直接动力。

表1 19 世纪武器制造业与食品加工业的市场特征对比

驱动食品加工创新的是军队质量而非规模。研究进一步通过军队规模和单兵军事开支指标数据进一步区分了军费投入的“密度”比“广度”，发现“人均军费开支”更高的国家，其国内发明者在食品加工领域的创新活动也更为活跃，表明食品加工技术创新源于军队质量的提升，而非军队规模的扩张，契合了19世纪欧洲各国从“人海战术”转向“精兵战略”的史实。

结 语

作者探讨了19世纪欧洲军事开支与技术创新方向的关联，厘清不同技术领域受军事开支影响的差异及背后历史逻辑。军事开支与战争后勤类技术进步正相关，折射出军队质量提升和食品供应链本地化的特点；而与机械类创新相关性弱，则反映出武器国际寡头供应格局下国家与发明者的现实选择。

本文创新性地拓宽了历史世博会数据的使用场景，丰富了关于军事与创新的讨论，阐明了私人企业家在政府需求和公共创新激励驱动下的创新决策逻辑，也为理解以食品加工为代表的军民两用技术的长期普及和发展提供了更为全面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