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开年四刷德左（四）做冷静的观察者和信息源

热心读者“九州歸一”第4次深入了摩尔多瓦的德涅斯特河左岸地区（“德左”），深入这片苏联解体时留下来的未被国际社会普遍承认的土地，为我们带来与当地人深度互动的一手见闻，希望大家会喜欢。

--接上文--

2026开年四刷德左（一）大雪、小镇和这里的人

2026开年四刷德左（二）大城市雷布尼察、苏联邮戳和冰河

2026开年四刷德左（三）公车旅游、大学参观和媒体曝光

本来写完前三篇，写到离开德左就应该结束了。但是我想，我的几次旅行本身只是观察了“德左”，而我的“旅行”本身，也需要被观察。

这就跟小学生春游写作文一样。春游是观察春天，是第一次性的观察。作文则是观察春游，是第二次性的观察。当然，这种观察不应该是义务，应该是一件发自内心、完全自愿的快乐的事。如果第二次性的观察变成了强迫、负担，那就会反噬第一次性观察的体验。

先向读者朋友们通报一件事：我和小宁一起把前往德左的经历浓缩成了文章《德涅斯特河沿岸：在穿越时空的土地，遇见不期而遇的温暖》，发表在了《世界博览》杂志2026年第9期。我们为文章配了各自拍的照片，小宁还为文章手绘了极具水准的路线图。我以前只发表过学术论文，没有游记见诸正式出版物。这篇游记的发表，也算是让三年多的德左之缘有了一个华彩的注解。游记也会上传知网，欢迎大家阅览。

四月份，我还一不小心拉了一个研究德左的微信群，当了个群主。留德国的、留摩尔多瓦的、留俄罗斯的中国留子，因研究德左聚到了一起。感谢科技，更感谢这种奇妙的缘分，让大家相识，又从五湖四海走到了一起。大家隔着大半个地球，还可以一起交换旅游信息、照片和心得，在研究之路上相互扶持。我在群里戏称，咱们去了德左以后都给小宁投稿，非把德左弄成国人热门旅游地不可。

过去三年间，我去了德左地区一共四次，拿了四张移民卡。第一次是2023年2月去了一天，第二次和第三次是2024年5月，分别去了一周和半天，第四次是2026年1月去了11天。三年四刷，终于走完了德左地区的七区八城——去过的地方，都标在小宁所作的下图了。

八个主要城市规模不等。除了蒂拉斯波尔有十几万人口、宾杰里有将近十万人口、雷布尼察有数万人口以外，其他五个主要城市人口都比较少，在一万上下，面积也比较小。这八个主要城市的旗帜，都飘扬在蒂拉斯波尔的苏沃洛夫广场上。

这四次中，安静、悠闲的冬天体验过，忙碌、喧闹的胜利日也体验过，普通背包客做过，贵宾也做过。我在北边被旅馆、店老板和当地居民宠，在南边被电视台、报纸、村民、大学和旅游局宠。天气有时是冷的，但人心一直是暖的，这里给了我所有我想要的——苏联伟大卫国战争历史、阅兵式、景点、独特的风土人情、钱币、文献。我也有幸见证了当地的一些变化，比如2026年公共交通开始无现金支付，比如2025年卫国战争纪念设施的整修。特别是，从2024年开始，入境时的移民卡小白条在离境时不再收回了。从没有一个地方带给我的旅行体验如此独特，这是一段值得永远珍藏的回忆。

虽然以后路还长，未必没有机会再来，但至少不会那么容易来，来也恐怕没时间待这么久、进行现在这样的深度游了。我在小红书发布德左旅行笔记之后，很多人私聊我询问去那边的一些事项，我都会推荐他们深度游，因为只去蒂拉斯波尔和宾杰里城堡真的很可惜。但他们无一例外都说，自己是有家有业的上班族或生意人，没时间。只有留学生，还对诸如卡缅卡、雷布尼察、杜伯萨里、德涅斯特罗夫斯克等地表现出了一点兴趣，说要去看看。

大家如果有意前往德左地区需要攻略或者地陪、接送服务，可在我的小红书笔记和此文下评论。我虽然不在当地，但可以尝试代为与当地人联系（特别是小城市）。如果想去哪个村，或者哪个平时不怎么开的博物馆，也许旅游局能帮你。德左的每个城市，居民都有脸书群组。德左旅游局也有相应账号和官网，大家可以联系他们。

在此，还有一些感想和大家分享。能够和德左结缘，学了俄语、需要文献只是一个方面。这种缘分是“与政治无关又与政治有关”的辩证统一。

小时候，家里有一本几十国纸币的收藏册，那可以说是我了解世界、了解外国的第一本教材。当时里面放了一张1994年版德左5卢布的纸币。收藏册对这张纸币的标注是“外特尼尔斯坦”，英文是Transnistria，国旗是俄罗斯的，总统、政体、首都、货币名称、语言、人口、位置都是空白。我在地图上找不到这个国家，更奇怪这个国家为什么要和俄罗斯用一样的国旗，又为什么没有信息。问爸妈，他们也说不知道。国内的很多钱币市场说那是“车臣纸币”。后来，也是通过有人介绍纸币背后的背景，才知道这个地方的实情。原来它在摩尔多瓦，不是国际上承认的国家。

作为旅行者，德左其实只是我原本旅行计划的一小部分。我原计划博士论文提交后，俄语也学到一定程度了，到时候来一趟摩尔多瓦、乌克兰、白俄罗斯、俄罗斯“旅游＋学术研究”之旅，德左只留一小会儿。怎奈论文尚未动笔，俄乌冲突已爆发。原来的线路走不通了，计划只好搁置。但是，这也给了我调整计划的机会。如果一切按原计划顺利实施，我是无法与德左结缘的。

2022年底，我计划2023年2月游览塞尔维亚。好不容易出趟门，只去塞尔维亚似乎有点亏，就想顺便去罗马尼亚，再不去等入了申根就收集不到入境章了。再一看，摩尔多瓦也对申根居留卡持有者免签，从罗马尼亚过去还有苏联火车可以坐，就决定把摩尔多瓦也纳入，把之前计划的摩尔多瓦部分提前实现。那都到基希讷乌了，德左不去逛一白天吗？

后来等我买了机票车票，在安排具体行程时发现，基希讷乌比我想象的要小，留的时间有点多，于是我决定在蒂拉斯波尔待一晚上。事实证明，这一晚上待对了。德左是一个越来越会发现有意思，让人来了还愿意再来的地方。

2024年5月，因为想看风景、看胜利日活动，外加博士论文导师要求核对俄文参考文献纸本，我就又来了德左，去了宾杰里、德涅斯特罗夫斯克、斯洛博齐亚、杜伯萨里、格里戈里奥波尔，还参访了德左大学。2026年这次，不仅去了北边的卡缅卡、拉什科夫、雷布尼察，还蹭到了东正教圣诞节的尾巴，参加了乡村节日，坐了马拉雪橇，看到了“一颗红星头上戴”的圣诞树。

我只看风景、看人、看纪念品、看当地的活动。历史纷争孰是孰非，德左的政治前途如何，这与我无关，我也从不发表评论。和当地的学校、政府机关、学者交流，是为了获得更深入的旅行体验，同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同伴，而不是为了对他们的身份认同和乡土认同说三道四。

但是，我以及各国许许多多去德左游玩的人，又确实是因德左目前异常的地位才想去。试想，如果德左这块地方没有历经那些风云变幻，只是苏联境内或者摩尔多瓦政府治下的几个普通小城市、小村庄，或者是俄罗斯联邦一块普通的外飞地，那么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可能根本不会把它列入行程，这个地方也不会获得远超体量的国际关注，至少不值得我一去再去并且每次都写长篇游记，也不值得我那位同伴写论文、做课题来研究。

在2023年9月阿塞拜疆对纳卡采取行动之后，我觉得这么有意思且处于异常状态的地方，应该趁它还没变赶紧再去几次，能多看一眼是一眼，尽可能完整地感受它，并且把我的经历写在简中网，免得以后留遗憾。

但说真的，我们作为游客、研究人员等外部观察者，没必要投射过多的情感，更没必要盼望当地的局势维持或改变。我们所有来到德左地区的游客，就像在“纳卡共和国”政权存续期间去过那里的游客们一样，只是刚好比较幸运，能够在异常状态和平存续期间，安全地进入它、感受它，得到这份独特体验，甚至通过分享体验从中得到流量、交到朋友。但这不等于，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的人，一定会、一定应该停在这里等我们来欣赏、来取得这份体验。

我在德左大学参加同伴的采访时，最后问了采访对象（大学的一位教授，俄籍）一个问题。我说，也许维持现状对当地来说是最好的？因为如果德左地区真的加入俄罗斯或者回归摩尔多瓦，那么它作为“德左”的独特性就消失了，旅游收入和研究者关注度都会下降。

对方回答，也许吧。但这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们的。我们有自己的历史和文化，我们不是苏联的碎片，不是很多人所说的最后的苏维埃。我们不是只有那些苏联标记，苏联只是我们历史的一部分，我们历史里有土耳其（宾杰里城堡就建于奥斯曼帝国治下）、有罗马尼亚、有俄国、有乌克兰、有摩尔多瓦，我们的官员和学者，也和联合国、欧盟交流很多。现在，我们是我们自己，我们是德涅斯特河沿岸。我们不可能按照游客的意思、为了旅游收入，去选择自己的身份和未来。

的确如此。就像我，即便深知德左如此有趣，也不会为了能常来德左，现在去选择摩尔多瓦留学、工作、生活，或者一定要找个德左人成家，拿个德左身份。能否更方便地去德左旅行，甚至不是我做人生规划时要考虑的因素。为什么呢？原因很简单：如果我以游德左为根据来决定人生大事，那与此相应的很多重大代价，是德左当局和人民不会也无法替我承受的。

反过来也是一样，德左当地人的选择，也不由我们付代价。外部观察者的期待是十分廉价的。当地人的选择，归根到底是他们自己的事——也许不全是，跟内部外部的许多因素有关，但唯独跟旅游、猎奇和研究无关。

不管站在哪一方的立场上，当地能提供这种独特体验，是要很多方面持续付出代价的，而这种代价我们不是当地人的人，不会也无法替他们付。站在当地人的立场上，当地的政府无法与外国建交、无法加入国际组织，当地的货币、银行卡、证件外面不承认，大学毕业生找工作受限，对外交往（寄信、汇款、参加体育赛事）都得用摩尔多瓦的名义，参加摩尔多瓦的团。站在摩尔多瓦的立场上，获得关注、为游客提供独特体验的代价是主权破碎、受制于人，这一点不用多说了。站在俄罗斯的立场上，这个势力范围固然可以利用，但也长期处于随时可能被拿走的不确定状态，不像加里宁格勒，是国际公认的俄罗斯领土。

当然，游客也不是完全不付出代价，可能会被当地的变化捎带上。那里好玩归好玩，但各国驻摩尔多瓦外交、领事机构无法在德左地区提供领事保护，摩尔多瓦医保也不包括当地，换的钱一旦剩下就废了。可是，游客的代价是最微不足道的，走了也就不再付了。

因此，我们不用把当地远离喧嚣的慢生活和淳朴的民风浪漫化。德左毕竟不是一个大同社会、世外桃源。尽管三十多年没有战争，德左人口仍然是越来越少的，很多人选择走出去（哪怕只是走到基希讷乌或者摩控制下的其他地方）。不稳定就是不稳定，不确定就是不确定，不会因为维持得久了就变得稳定、确定。一旦有一天，俄罗斯硬气起来，或者摩尔多瓦硬气起来，或者德左内部出了什么大问题，这个局面是很可能维持不下去的——以前没有，现在和未来一段时间看上去也不会，不代表不可能。那2013年的时候，也没人会想到乌克兰今天的局面。

也不用过多盼望他们改变。他们现在过得算不上多好，但也并不惨，不是像某些自媒体渲染的什么“欧洲朝鲜”“快活不下去了”。

这里能够自由进出（游客一次入境许可最短给12小时，可延长，最长可给45天，本地人也通过小巴和轮船自由出入境）并在境内自由行，对全世界所有护照免签，既买得到欧洲商品也买得到俄罗斯、白俄罗斯、乌克兰商品。当地人甚至会请我们吃饭、喝咖啡，带我们逛城、让我们搭车，加我们的脸书和whatsapp。这里的货币，在当地可以用欧元、美元换到，用剩下也可以在当地换回欧元、美元。我去一趟，动不动就拍一两千张照片，政府、新闻媒体、大学、商店都接待我、帮助我。这样的地方，你管它叫朝鲜？

国内外自媒体总有人说那里不许人进出，不许人拍照片，拍个照就会被抓，犯罪集团横行，人人要饭都要穷成狗了。2022年以来，只要一有西方国家领导人访问摩尔多瓦，国内就有自媒体造谣说北约要军援摩尔多瓦“武统”了。2025年乌克兰断了俄气输欧的管道，国内又有人开始欢呼“德左要在黑暗中冻死了”。我就不明白，一个你没去过的地方、一群你没见过的人，为什么天天传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信息，盼人家发生点什么不好的事情。

很多人一说起中国的大事，就是“月薪三千与我何干”“只爱具体的人”“我不管国家赢不赢，国家赢对我有什么好处，反正打仗影响我那就不好”，那怎么对离自己更远的摩尔多瓦的分合、战和那么上心，对那里潜在冲突可能波及的具体的人这么没有同理心呢？一个你从未生活在其治下的政权，其兴亡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德左极少上国内的新闻，一定早就文明、自由、发达了吧？你担心人家的命运干什么呢？

顺便说说拍照的问题。其实吧，坐车上，拍一两张口岸入口或者军营门口的雕像，只要不是明目张胆、大摇大摆当着人家面，不会有人管。只有“国家安全部”大楼，绝对禁止除该单位车辆以外的一切车辆通行，也禁止过路人拍照，真的千万不要试。我2026年1月从该单位门前步行走过，能很明显感觉到，四周都有便衣人员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2022年，有个旅行博主写自己在德左地区“国家安全部”大楼门口拍照遇到阻拦和审问的事情。他自称，那个大楼没有任何牌子，也没有不许拍照的标识，只有大门口上方有一个苏联国徽浮雕。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就被德左克格勃人员抓捕，查手机、删图，审问了一整天，气氛非常紧张，然后他被要求离境。

呵呵。我在网上搜索该部门的有关新闻，发现摩尔多瓦当地新闻显示，至少在他去之前半年，那个地方已经有了“禁止拍照”标识，并且数量很多很密集，位置很明显。“国家安全部”地址是公开的，牌子也有，只是大楼不让拍照。就算不懂俄语，不知道那栋楼是什么，警告牌上相机加红色斜线是什么意思，总不会不知道吧？不知那位老兄是看不见，还是故意不想看见。

而且他自己都承认，他被抓捕审问以后，表现得像个真正的间谍，一直在玩花样（藏存储卡、藏照片，可最后都败露）。本来很简单的事情（说明旅行目的，按要求删掉照片）被他各种小心思搞复杂了。他越搞，别人越觉得他不简单。那你受到人家这样的待遇，就能说明德左地区是一个“谍影重重”、旅行风险很高的地方了？

前不久不是有中国留学生拍了美国军事基地的飞机，然后被没收相机驱逐吗？那美国也是“谍影重重”、旅行风险很高的地方了？哦，好像确实是。

在德左地区，确实有一些没有标识的军事设施。我这次旅行，在从卡捷琳诺夫卡走到拉什科夫的公路边就拍到过一个。

我当时只是觉得，那小楼在树木掩映下，又覆盖着白雪，很漂亮，就随手拍了，离开不久就被闪着灯的军车拦住了去路。车上下来一个穿迷彩服的军官，臂章显示是德左“国家安全部”。他跟我敬礼，出示证件，查验我的护照和移民卡，说我拍了他们军营，让我删掉。

我说我不知道这里是军营，也没个牌子。他说是的，没事，删掉就好了，还让我把手机给他看，他告诉我哪些图片该删。我就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相册，把照片一张张翻给他。里面有三四张照片是他说的军营，我就听他的都删了，还当着他面把“已删除”相册也清空了。

他文明执法，我循规蹈矩，我们之间交流很友好。手机全程都在我手里，由我操作，那军官碰都没碰，更没勒索我钱财。删完了照片，我们还进行了亲切友好的聊天。他问我现在住哪里、俄语在哪儿学的、还去过哪些国家旅行、喜不喜欢他们这里等等，临走之前又给我敬个礼，说“谢谢配合”。

旅行体验的好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旅行者自己的态度。只有没事不惹事，才能做到有事不怕事。在任何旅行目的地，你要是抱着搞事、破坏规则或者拿别人当傻瓜看笑话的心态，那都是得不到良好体验的。再聪明的个人，面对哪怕是最弱小的公权力，他那点小心思都是拙劣的。更何况，德左再怎么说也是苏联出来的。

说起德左的所谓“与世隔绝”，有一点是不容忽视的：德左人因其特殊地位，比较容易获取俄、乌、摩三国护照（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有三本，但每种护照持有者都不少），可以自由进入欧盟和独联体（当然，前提是有钱）。

在德国，我结识了一位来自德左地区雷布尼察的留学生。由于祖上血统的关系，她一家人每人持四本护照（俄、乌、摩、德左）。俄乌冲突爆发后，他们一家以乌克兰公民身份来到欧盟并在德国求学、生活（难民，居留自动延期，不用像我们一样去外管局延签），但也保留了雷布尼察的住房，逢圣诞节、胜利日等会回去和其他亲戚一起过节。

有趣的是，她一家人实际上并不曾生活在乌克兰，也没有因为冲突受到任何损失。他们在欧盟时就出示乌克兰护照，去独联体国家旅行就出示俄罗斯护照，到基希讷乌就出示摩尔多瓦护照，到德左就出示德左护照。他们拿着德国给乌克兰难民的补贴和在德国打工所得，去俄罗斯、白俄罗斯玩，也去乌克兰玩，还玩遍了申根区，“从里斯本到符拉迪沃斯托克”丝滑通关，畅行无阻。

这种利用多重身份在不同场景下选择最优证件的空间，是独特的历史和出身带给他们的。他们所有的动作都高度理性，唯一的目的是利用现有规则，拓宽自己的活动空间、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

作为远离他们生活圈子，也没经历过他们那段历史沉浮的中国人，没必要代入中国历史经验和民族情感，对他们进行道德谴责。后苏联国家人的身份，往往不像我们中国人，是单一的、固定的、有情感连结的，而更多是工具性、场景化的。从个人生活的角度看，这聪明无比，甚至可以说是后苏联空间里一部分人适应现实的方式。宏大叙事一点说，这样的人不会被自己的唯一身份、强烈情感困住，适合充当不同区域之间的桥梁。但我很好奇，德国、乌克兰、俄罗斯知道他们这样玩吗？

作为外部观察者的我们，可以去观察，去体会，去经历，然后把信息分享给后来人。不想观察、不想体会、不想经历也行，不去就是了。不论如何，不用给它加很多滤镜和无根据的猜测——特别是通过表面上公正、全面、开放，实则被少数人把持话语权、不断制造着信息茧房的国际互联网——也不用美化或者丑化任何一个选项。我们只冷静地观察、描述，并且接受、尊重当地的变与不变，为好奇、有旅行计划的人提供第一手信息，让有想法去闯一闯看一看的人获得更多信息，有更多选择就好了。

在我们外人看来，当地有种种不正常、不方便，很脆弱，但生活在当地的人，特别是有能力离开但选择留下的人怎么看呢？超级大国苏联都解体了，如果当地只是保留着苏联的标志，而带不来实际利益，是不可能靠着情怀作为苏联残片维持下去的。异常之所以存在并被一群人维持，一定是因为它对选择留下的人有某种利好。

俄语、乌克兰语和摩尔多瓦语（罗马尼亚语的西里尔字母拼写，苏联解体后仅在德左地区使用）都是德左的官方语言，德左的钞票、机关公文、牌子都是三种语言的。俄罗斯人、乌克兰人、摩尔多瓦人在这片土地上和平相处，甚至组建家庭一起生活。在如今的局势下，这种和平共处弥足珍贵。不知道以后是否还有机会再去看看，也不知道当地局势会如何发展。祝那里的人民生活和平幸福。

说真的，德左如果只是12小时蒂拉斯波尔加宾杰里古堡，实在是很可惜，会错过很多有趣的地方、人和事。我的一次次德左之旅，就是在一次次寻求小众、更小众的体验：

——德左这个目的地本身就小众，我2023年去了；

——参观胜利日活动、去德左大学查文献并和大学生座谈、去德左的其他城市，在游德左的人中更加小众，我2024年也做了；

——从北到南走遍德左、跟政府和新闻媒体打交道、住在蒂拉斯波尔以外的地方、从雷布尼察口岸入境，这些又在深度游德左的人中更加小众，我2025年、2026年又做了。

而且，我还结识了研究德左的中国留学生，把他们介绍到一起相互认识，游记和照片还发在了国内的杂志上，这可以说小众得不能再小众了。我来过，我记得，体验还不错，做了很多开始时不曾料到的事。我还能把它讲述给大家，为我这段难忘的经历续写新的意义。

2026年5月9日蒂拉斯波尔的不朽军团（图片摘自当地新闻）

德左地区经常被称为“不存在”的地方，但它并不需要一个这样的标签。这里不是流传中的荒蛮之地，也不是定格在上个世纪的历史博物馆，它只是一片有历史、有人情，在自己的节奏里真实而热烈地存在着、延续着的土地。无论是走在蒂拉斯波尔的10月25日大街，还是走在卡缅卡的列宁大街上，看着两旁的苏联式建筑、苏维埃大楼前的列宁雕像，就仿佛坐上了时光机，回看一座苏联小城的日常。坐坐无轨电车、苏式小巴，在付现金或刷卡买票、售票员撕下票根的瞬间，还能寻到一点童年的回忆。不过，这里的年轻人穿着时髦的衣服，拿着智能手机，听着流行音乐，开着各种品牌的轿车，与其他地方的年轻人并无不同。

最让人难以忘怀的，还是这片土地上无处不在的善意和纯粹真诚的人。穿梭在各种交通工具上，与邻座的当地女孩夹杂英语与俄语谈天说地；小巴司机在我下车说谢谢时递过来几块糖，提醒我别下错了地方；杜伯萨里，集市里15卢布一个的肉饼，冰河上共唱的《三套车》，都让人回味无穷；宾杰里路边药店的工作人员提供的充电器和Wifi，还有雷布尼察的五金店店员帮我打电话、带我找住处，这些对迷路的我来说可谓雪中送炭；在拉什科夫，素不相识的返校大学生帮助打电话叫出租车，拦到的顺风车司机在分别时说“说句谢谢就够了”，分文不取……这一份份不加修饰的真诚热情，不断打破着地域与语言的隔阂。

正因为有这些鲜活的人，这片被外界称为“不存在”的土地才有了最动人的“存在”。德左没有耀眼的标签，没有世界闻名的景点，却用一次次温暖的相遇，拼凑出一段未被遗忘的历史和一种真实的生活状态。在这里，我们遇见的不仅是风景与人，更是时光的回响，是不同文明交融的温柔与纯洁的美丽。

最后，再说说我那位搭子吧。可以看出，她十分独立，视野开阔，目标明确，能力、执行力和社交沟通能力都很强。只要我帮她获得德左的初步信息，为她提供必要的带路和翻译，她就能自己走进去，还能和更多的人交流乃至帮我打开新的窗口、获得更独特的体验——试想，如果这次行程是我一个人走，我尽管会俄语，也根本不会想去联系电视台、旅游局，不会去坐马拉雪橇，最后还是一个人的“城镇漫步”，看到“中选会”不开门就直接放弃参观。我们各自的能力、资源和目标在这次行程中实现了完美互补。接下来，她可能也会在小宁的公众号分享自己的德左体验，敬请大家期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