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南北战争后的机会地理：美国黑人与白人财产所有权的代内与代际流动

本文为“量化历史研究”第 988 篇推送

政府支出

（图片来源于AI）

种族间的财富差距与社会流动性的长期演变，是理解美国经济不平等的关键视角。尽管学界对南北战争后黑人的经济地位已有广泛讨论，但对于其在房屋所有权上的代内与代际流动及影响因素，仍缺乏系统的微观证据。

William Collins与Nicholas Holtkamp近期发表在《Explorations in Economic History》上的研究，利用1870-1900 年人口普查微观数据，分析了美国南方各县的机会空间差异，揭示了机会地理如何塑造种族经济流动格局。研究发现，棉花产业抑制了黑人的向上流动，对白人男性则无阻碍，其机制在于棉花主产区极高的黑人人口占比加剧了白人地主的种族敌意，进而导致黑人更难获取资产与信贷支持。文章从空间视角考察了历史上黑人与白人在同一空间下面临的流动机会差距，为理解美国长期种族不平等的经济根源提供了微观经验证据。

历史背景

1865年南北战争结束后，奴隶制被废除。联邦政府通过宪法修正案推动战后重建。可随着联邦对南方管控趋弱，白人重新掌握地方权力。在以农业为主的南方，获取土地是黑人的核心诉求，财产既能带来收入，也可帮助其摆脱白人雇主的控制。然而，解放黑奴并未伴随有效的土地分配，且受资本等因素限制使其难以向北迁移，绝大多数黑奴只能成为依附地主的农业劳工或分成佃农。

与此同时，南方棉花产业持续扩张，黑人劳动力高度集中于此。1870年人口普查数据显示，仅有约7%的黑人户主拥有土地。即便在政治权利受限的环境，到1900年，黑人仍以房产与农场所有权为主要形式积累了一定财富。此外，北方黑人在房产拥有率、识字率与职业结构上均优于南方黑人。因此，本文在聚焦南方同时，结合全国视角，分析种族与地区初始条件对长期经济流动差距的塑造作用。

研究数据

文章核心数据来自1870年与1900年人口普查微观数据。其中，1870年普查首次完整记录了黑人房产与财富信息，1900年普查则为最早提供住房所有权的微观数据集。依托IPUMS及人口普查关联项目的个体匹配技术，研究整合了1870与1900年的全部个体数据，并采用逆概率权重修正样本偏差。由于女性婚后普遍改姓，因此分析对象限为美国本土出生的男性。

作者结合个体在1870年是否持有不动产以及1900年是否拥有住房产权，界定其财产所有者身份，重点考察个体从1870年的“无房”到1900年“有房”的转变（下文统称为“向上流动”）。

图1 代内流动率

注：数值为1870年无房产的18-40岁男性至1900年的获得房产的比例。上图为黑人男性，下图为白人男性；以原籍县为单位着色，颜色越深代表对应流动率越高

图2 代际流动率

注：数值为1870年无房产家庭的男性后代至1900年的获得房产的比例。上图为黑人男性，下图为白人男性；以原籍县为单位着色，颜色越深代表对应流动率越高。

图1展示了黑白种族代内与代际流动差异，可以看出白人流动率显著更高，且空间分布更广，而黑人流动较低且高度集中。图2揭示出代际层面也存在种族与空间流动差距，二者共同构成本文分析的核心依据。

为考察地理环境影响，文章结合1870年农业普查数据计算各县人均棉花产量（图3），并将人均产量高于南方中位数的县界定为“棉花高产县”。此外，还收集了1870年县级人口、农业生产、1872年总统选举、联邦驻军及重建时期黑人官员等数据。

图3 1870年南方地区县域人均棉花产量

实证结果

文章首先描述了1870-1900年全国层面黑人与白人房屋所有权的流动模式。表1A展示了黑、白人群的代内与代际向上流动矩阵。从代内层面来看，1870年无房产的黑人男性向上流动比例仅为0.288，其向上流动率为30%（0.288/0.961），远低于白人同一群体的向上流动率54%（0.39/0.72）。在代际层面，无房产家庭的黑人子代在1900年获得房产的比例为0.158，其向上流动率为17%（0.158/0.905），同样低于白人子代的向上流动率54%（0.099/0.369）。

为衡量流动差异带来的影响，作者通过反事实估算发现：若黑人拥有与白人相同的向上流动率（54%）和财产保持率（0.198/0.278），1900年黑人住房拥有率将达到55%，与白人住房拥有率（59%）基本持平。整体来看无论是代内还是代际，白人获得房产的比例更高、流动性更强。其次，作者将黑人样本按所在县是否为棉花主产区划分，结果显示无论是代内还是代际，棉花种植密集区的黑人房产获得比例更低、流动性更弱。

表1A 1870-1900年白人与黑人的代内及代际财产所有权流动

第三，作者基于线性概率模型，验证了1870年人均棉花高产县对黑人向上流动率的影响。结果如表2所示，居住在棉花种植密集地区对黑人男性获得房产存在显著的负向影响（11%-12%），在逐步控制个体、地区、政治环境与城市化水平等变量后，这一负向关系依然稳健。代际层面与代内分析一致，加入区域固定效应后，棉花高产地的负向影响在5%-6%之间。

表2 1870-1900年黑人代际向上流动影响因素分析

注：第2-4列分别为全样本、加入控制变量、仅限前邦联州男性的回归结果。

为验证结果可靠性，作者通过界定为棉花极高产县（产量排名前四分之一），分样本回归、替换数据来源及引入外生地质特征开展工具变量回归，核心结论均保持稳健。此外，作者对比了白人男性1870-1900年内与代际财产所有权流动模式，结果显示棉花主产区白人男性的向上流动率与其他地区大致持平，表明其不存在棉花产区带来的流动劣势。

最后，作者发现棉花主产区呈现出黑人阶层固化现象：1900年有44%的黑人处于分成佃农等无产权地位，且这一模式并不限于农业领域，即便转向非农就业，黑人的向上流动依旧受棉花经济背景的持续制约。

为探究潜在机制，文章对地价、土地所有权集中度、财富集中度、人口结构、识字率及跨州迁移情况等因素进行评估，结果显示棉花主产区最突出的特征是黑人人口占比显著更高，高出幅度约13%。作者提出，高黑人人口占比会降低其找到白人卖家与信贷渠道的可能性，白人地主的种族敌意会推高土地交易中的种族溢价，导致棉花种植密集、黑人占比偏高地区的黑人家庭普遍难以获取土地产权。这一发现与学界关于种族主义扭曲土地供给的结论一致。

结 论

本文利用1870-1900年的大样本微观数据，揭示了本地农业条件塑造的机会地理对种族住房所有权差异的塑造及其在延续不平等中的影响。研究表明，黑人与白人在房产所有权的差距主要源于缺乏黑人向上流动的机会，而非初始财产差异。实证结果显示，棉花密集型农业通过分成租佃制等因素抑制了黑人的资产积累，且这一抑制效应随当地黑人人口占比上升而增强。

文章从代内视角补充了代际流动的研究，为美国种族财富差距的研究提供了微观依据，完善了战后南方财富演化脉络。同时也提出，未来研究可依托普查数据，结合财税记录描述黑人资产积累的时空特征，并将数据延伸至更早时期，探究大迁徙及农业机械化等变量与黑人财富积累间的动态互动与因果影响。

文献来源：William J. Collins & Nicholas C. Holtkamp, The geography of opportunity after the Civil War: Black and white Americans’ intra- and intergenerational mobility into property ownership, Explorations in Economic History, 2026.

其他参考文献：Ransom and Sutch, 1977; Raper, 1936[ Ransom, Roger L., and Richard Sutch. One Kind of Freedom: The Economic Consequences of Emancipation. Cambridge UP, 1977.

Raper, Kenneth B. “Heterothallism and Sterility in Achlya and Observations on the Cytology of Achlya bisexualis.” Journal of the Elisha Mitchell Scientific Society, vol. 52, 1936, pp. 274-2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