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历史镜像中的绿色增长

（图片来源于AI）

“绿色增长”是当今全球可持续发展辩论的核心议题。它承诺通过技术进步和能源转型实现经济增长与碳排放的绝对脱钩，即在GDP增长时，温室气体的绝对排放下降。但绿色增长路径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美好的愿望？来自西班牙的Juan Infante-Amate、Emiliano Travieso和Eduardo Aguilera三位学者，2025年发表于Nature Communications的论文“Green growth in the mirror of history”，通过审视1820-2022年间的历史数据，为我们提供了一面审视绿色增长真实轨迹的镜子。

数据及方法

该研究考察了过去两个世纪中，全球、区域及国家层面经济增长与温室气体排放之间的耦合与脱钩轨迹。作者重点比较两种情形下的减排效果：一是经济扩张期间实现的减排，即绿色增长；二是经济衰退期间实现的减排。基于多组二手数据，作者构建了一个包含温室气体排放、人口及GDP信息的数据库。

作者采用Tapio方法，通过计算经济增长与温室气体排放之间的弹性系数，将二者关系划分为六种脱钩与耦合模式：（i）肮脏增长：温室气体排放增速快于GDP增速；（ii）耦合增长：两者增速相近；（iii）相对脱钩：经济增长快于排放增速；（iv）绝对脱钩：GDP增长的同时排放下降；（v）衰退性减排：经济与排放同步收缩；（vi）肮脏衰退：GDP下降而排放上升。

经济增长与温室气体排放的历史轨迹

图1展示了1820-2022年间全球温室气体排放与GDP的演变历史轨迹。工业革命开启了一个GDP、能源使用和温室气体排放同步扩张的时代。在19世纪至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全球GDP与排放高度耦合，二者以约1.4%的年增长率同步增长。这意味着当时的经济发展伴随着几乎同比例的环境代价。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全球首次出现了脱钩迹象：尽管西方国家经济相对停滞，但其化石燃料排放的减少使得全球排放增速放缓，而此时全球经济整体仍在增长。这一时期的特殊性更多源于战争与萧条对工业活动的抑制，而非结构性的绿色转型。

图1 全球温室气体排放与GDP的演变

注：该图为标准化长期趋势，以1820年为基期，基期取值为1；GHGe即 greenhouse gas emissions，表示温室气体排放。

二战后，经济与排放双双急剧增长。在此期间，全球经济以3.8%的年均增速显著快于排放增速2.3%，实现了数十年的相对脱钩。全球经济的碳密度在这一阶段显著下降。1990年以来，全球经济增长与排放增速均较战后放缓，但排放放缓幅度更大，碳强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下降。然而，在全球层面始终未见绝对脱钩的证据，即从未出现过GDP增长的同时碳排放总量真正下降的局面。这一发现对当下流行的绿色增长叙事提出了严峻挑战。

全球脱钩模式

如果仅考察化石燃料CO₂排放，大多数国家在1945年前经历的是肮脏增长。此后，部分西方国家进入相对脱钩路径。近几十年来，一些西方经济体出现了绝对脱钩。然而，当考察纳入所有温室气体后，图景发生了显著变化。绝对脱钩并非历史新现象，也非西方专属。早在19世纪，许多国家就已在经济增长的同时实现了排放下降。但这些减排主要源于森林砍伐速度的放缓，而非技术进步或结构性变革。

真正的绿色增长是罕见的历史特例。它要求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经济增速达到年均2.6%以上，且减排速率达到年均3.4%以上。虽然历史上72%的减排发生在GDP增长期，即实现了绝对脱钩，但其中符合真正绿色增长标准的仅占全球累计减排总量的32%。若采用更为严格的年均减排5.9%的标准，则真正的绿色增长实例仅占全球累计减排量的6%。

温室气体减排的动因

该文的一个惊人发现是：历史上绝大多数的化石燃料CO₂减排，并非发生在经济繁荣的绿色增长时期。数据显示，1820-2022年间，60%的化石燃料CO₂累计减排发生在经济衰退时期。仅五次全球性危机时期（两次世界大战、1929年大萧条、1973年石油危机、2008年金融危机和2020年新冠疫情），就贡献了全球化石燃料CO₂累计减排量的40%。根据作者的计算，在经济衰退时期的所有减排中，63%归因于人均GDP的下降，其余部分才归因于效率提升，即碳强度的下降。

绿色增长的脆弱性

近年来的研究已指出绝对脱钩具有可逆性，该文进一步证实了这点。英国曾实现连续7年的绝对脱钩，但该趋势在新冠疫情期间终结。法国在1979-1986年也曾实现7年连续绝对脱钩，同样未能持续。日本、德国、比利时等国在短短数年的绿色增长后，趋势均告逆转。历史事实表明，绿色增长与衰退一样，往往是短暂而脆弱的。

总 结

该文研究表明，技术变革并未带来真正的绿色增长，真正符合温控目标的绿色增长极为罕见。这为气候政策提供了重要启示。第一，政策制定者必须警惕反弹效应，即技术进步带来的碳强度下降，很容易被经济规模的持续扩张所抵消。第二，若要将绿色增长确立为可行的发展路径，政策上必须认识到，这需要实现对历史趋势的根本性突破。第三，作者指出，任何向绿色增长的转型都必须纳入公平性原则，充分考虑各国历史累积排放的差异。

轮值主编：熊金武 责任编辑：彭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