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 攀登象牙塔：寒门更难出“学术贵子”？

（图片来源于AI）

我们常说“学术面前人人平等”，但出身是否真的不会影响一个人成为学者、做出学术成就？斯坦福大学Ran Abramitzky等六位学者在最新工作论文中，通过1900-1969年间4.6万名美国学者的家庭背景与学术成就数据，揭示了一个现实：过去七十年间，尽管美国高等教育经历了大幅扩张，学术界的社会经济构成却呈现出持续的不均衡特征——半数学者来自收入前20%的家庭，顶层1%家庭出身者成为学者的概率远高于平均水平。

而寒门学者虽更可能"零发表"，却也更容易产出顶尖成果、引入全新科学概念；然而，他们的创新却难以获得应有的认可，在论文引用、诺贝尔奖提名和获奖等学术认可上处于相对不利的地位。这项研究也因此提醒我们：当象牙塔的阶梯被阶层固化，"缺失的人"终将导致"缺失的思想"。

历史背景

20世纪见证了美国高等教育的爆炸式增长。从1900年到1969年，美国学术人员从3,441人增至65,340人，增长近20倍。大学从精英俱乐部演变为大众教育机构。

然而，学术界的社会经济构成在这一过程中变化有限。数据显示，出生于1920年后的学者中，52.6%来自收入前20%家庭；而出生于1870年前的学者，这一比例为52.3%。这与女性学者占比的显著上升形成鲜明对比——同一时期，女性从学术界的边缘群体成长为重要力量，而寒门子弟的上升通道依然狭窄。

图1 1900-1969年学术界社会经济背景随时间变化，每条曲线表示父亲收入处于特定百分位数组中的学者所占比例

研究策略

这项研究构建了史上最大规模的美国学者数据库，通过三重数据链接实现对学者“人生轨迹”的全面追踪，三类核心数据来源各有侧重且规模可观。其中，World of Academia数据库涵盖1900-1969年全美大学教师花名册，涉及15.7万学者；美国人口普查全样本用于匹配学者的童年家庭背景，成功链接数量达4.6万；Web of Science则用于追踪六大学科的论文与引用情况，有1.5万学者拥有相关发表数据。

该研究以父亲预测收入百分位（0-100）作为衡量学者社会经济背景的核心指标，并围绕三个方面展开分析：一是比较不同收入阶层成为学者的概率差异，二是追踪学科选择的代际传递规律，即父亲职业对子女学科选择的影响，三是分析不同社会阶层学者在发表数量、创新概念、引用情况及所获荣誉等方面的阶层差异，全面剖析社会经济背景对学者职业发展的影响。

核心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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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界的“阶层天花板”

若学术界机会均等，每个收入百分位应贡献1%的学者，但数据表明实际分布明显偏离这一基准。其中，来自父亲收入分布底部20%的家庭出身者，仅占学者总数的不到5%；顶层20%群体贡献了约50%的学者。处于第100百分位家庭出身者成为学者的概率甚至比第99百分位高出56%。这种阶层差异在顶尖高校中更加显著，在哈佛、普林斯顿、耶鲁等精英高校中，60%以上的教授来自收入前20%家庭，而在爱荷华州立、密苏里大学等公立院校这一比例仅为30-40%。

图2 各大学中基于社会经济背景划分的学者分布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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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科选择中的“子承父业”

父亲的职业不仅与子女是否进入学术界相关，也与其学科选择存在系统性关联。具体而言，农民的子女最可能进入农业科学领域，建筑师、艺术家/美术教师、银行柜员、律师、医生的子女则分别在建筑学、艺术与设计、工商管理、法学、医学领域显著聚集。

图3 父亲职业与学科选择，父亲职业-学科配对中父亲职业（行）与子女学科选择（列）之间的关系，颜色越深代表相关性越高

通过文本嵌入模型对父亲职业与学科名称进行语义相似度分析发现，当二者语义接近时，过度代表指数高达3.28，而随机配对时仅为1.03。这一结论表明，学术界的知识生产方向与家庭社会经济地位高度相关，来自较低社会经济背景的学者在农学、兽医学、教育学等领域的代表性相对更高，而人文、医学、法学等领域来自高收入家庭的比例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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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发表数量呈现“双峰分布”特征

父亲收入排名与标准化发表量无显著相关，但发表分布极度不均。来自较低社会经济背景的学者更可能出现“零发表”情况；与父亲收入处于第25百分位的学者相比，父亲收入处于第75百分位的学者，其发表记录进入前1%的概率大约低0.35个百分点（约低44%）。这一现象表明，来自较低社会经济背景的学者在某种程度上呈现出更“高风险—高回报”的产出分布，他们更可能彻底失败（不发表），也更可能取得突破性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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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在创新概念与学术认可落差

在新词引入（科学概念创新）方面，父亲收入25百分位的学者比75百分位的学者多发表17%的“新词论文”，辐射生物学先驱Raymond Zirkle就是典型案例，他出身于俄克拉荷马农场，首创了“microbeam”（微束）概念。

而在引用与荣誉方面，父亲收入75百分位学者的论文，比25百分位学者的论文多获得0.05个标准差引用；在诺贝尔奖提名上，75百分位学者的获提名概率比25百分位高50%（0.6 vs 0.4个百分点），诺贝尔奖获奖概率同样高出50%，在控制发表量与引用记录后，这一差异仍然存在。

结 论

本文考察了社会经济背景在塑造学术职业路径及其研究产出中的作用。研究表明，来自较高社会经济背景的个体更有可能进入学术界，而且在不同大学与学科层面上存在显著的代表性差异。此外，父亲的职业与个体所选择的学科之间存在系统性关联。在进入学术界之后，社会经济背景在平均意义上与发表数量并无显著关系，但来自较低社会经济背景的学者一方面更可能没有任何发表记录，另一方面也更有可能拥有突出的发表成果。这类学者更倾向于从事非主流研究路径，这既可能带来科学突破，也伴随着更高的失败概率。

研究还发现，来自较低社会经济背景的学者在学术共同体中的认可程度较低。总体而言，本文强调了理解社会经济背景在塑造学术劳动力结构及新知识创造过程中的重要性。

轮值主编：胡思捷 责任编辑：彭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