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的教训：2022年俄乌战场坦克战启示录

文：黑郁金香

俄乌战争第一年的大规模坦克对决相对较少，但坦克在俄军战术中的核心地位使其始终活跃在各个战场。有三场战役值得关注，它们既展现了这场战争的某些特点，也揭示出双方运用坦克的方式。在所谓的“基辅装甲纵队”行动（2022年2月-3月）中，本该是直取乌克兰首都的强大装甲突击最终演变成血腥闹剧，证明拙劣的作战计划与协同会抵消任何优势。在沃尔诺瓦哈战役（2022年3月）中，俄军之所以能获胜，不仅依靠数量优势，更得益于其成功实现坦克部队与步兵、炮兵的协同作战——这种陆空协同作战在本场战争中实属罕见。最后，在乌克兰哈尔科夫反击战（2022年9月）中，俄军近卫坦克第4师惨遭重创的战例警示世人：火炮仍是战场头号杀手。当坦克部队沿预定路线聚集行进时——尤其在侦察无人机无处不在的当今战场——其遭遇的打击将不逊于任何传统兵种。

尽管俄罗斯致力于军事现代化，但其人员运输车队在很大程度上仍沿用苏联时代遗留装备，如图中这辆标有常见识别符号的BMP-2步兵战车，该车曾被投入哈尔科夫州巴拉克列亚的进攻作战。

俄乌战争整体作战态势图，2022年

“基辅装甲纵队”行动（2022年2月~3月）

俄罗斯最初的计划是围绕快速占领基辅制定的：通过直升机运送的空降兵夺取戈斯托梅利的安东诺夫机场，并利用此机场快速空运足够的重型部队。然而，不仅机场抵抗比莫斯科预想的更为激烈，而且基辅市民也没有被动等待一个新的、由俄罗斯挑选的政府，而是开始动员起来进行抵抗。仅在第一天，就向志愿者分发了18000支AK-47步枪，而其他人则开始挖掘战壕、设置路障并储备莫洛托夫鸡尾酒。

作为回应，俄罗斯加强了空袭和导弹攻击，同时还发起了一项从北部和东部包围该市的行动。特别是，一支庞大的机械化部队开始从白俄罗斯领土向该市推进：这支部队可能包括至少10个营级战术群的约10000名士兵，配属近1000辆坦克。然而，事实证明，强大的特遣部队与40英里长的交通堵塞之间的界限实在太容易跨越了。积雪泥泞的路面条件迫使俄军只能沿着公路行进，加上营级战术群之间有限的协调与合作，他们很快就互相干扰。即使没有乌克兰军队的参与，指挥不当、车辆故障以及许多准备不足的部队只携带了三天燃料这一事实，也意味着这次行动进展极为缓慢，最终陷入停滞。

T-90M“突破”主战坦克发射导弹。作为俄军2022年最先进的现役坦克，T-90M“突破”主战坦克曾被某装甲部队少校形容为“像吃零食般吞噬乌克兰坦克”。然而实战证明乌克兰军队坦克远比预期难啃，不过这款坦克确实展现了强大战斗力——其配备的2A46M5型125毫米滑膛炮可发射9M119M“反射”式反坦克导弹。采用激光驾束制导的“反射”式反坦克导弹射程超6公里，配备串联成形装药的聚能高爆反坦克弹头，既能打击地面目标也能攻击直升机。图中这辆隶属近卫坦克第90师的T-90M在向哈尔科夫推进时，向3英里外的乌克兰军队T-80U发射导弹并命中，所幸导弹击中首上装甲后产生跳弹，车内乘员逃过一劫。下图展示了“反射”式反坦克导弹及9Kh949抛射装置，该装置负责将导弹推出炮管后，导弹自身发动机才会点火启动。

无论如何，乌克兰军队绝对参与了阻挠行动。潜在行进路线上的桥梁被炸毁，以引导入侵者走上其他道路，或迫使他们浪费时间建造新的桥梁。例如，第80空降突击旅的士兵驻扎在切尔诺贝利隔离区外层的森林里（该区域由1986年核事故造成），他们炸毁连接切尔诺贝利与西南部伊万基夫镇的桥梁。结果，沿该轴线派遣的俄罗斯营级战术群不得不额外花费一天时间建造一座替代的浮桥，而第80空降突击旅则后撤加入基辅的防御。

与此同时，俄军装甲车队还遭到无人机袭扰和伏击骚扰。在俄罗斯军队做出调整之前的早期，土耳其制造的巴伊拉克塔尔“旗手”TB2无人机成功地用炸弹击中了自行火炮、地对空导弹系统和数辆坦克，此外还有携带手榴弹和较小弹头的自制无人机的补充。可以说，更有效的是使用反坦克武器对车队进行的突袭，这些武器包括美国的FGM-148“标枪”反坦克导弹、英国提供的较轻型主战坦克及轻型反坦克导弹和德国的铁拳三型火箭筒，以及乌克兰的国产系统如“斯基泰人”/“斯图格纳-P”反坦克导弹和RK-3“海盗”激光驾束导弹，甚至射程更短的便携式RPG-7和RPG-18火箭推进榴弹发射器。

“基辅装甲纵队”遭乌克兰反坦克导弹攻击。尽管有些说法称其遭遇了“血流成河”的惨重损失，但事实上，在俄军意识到快速夺取基辅的希望破灭后，这支声名狼藉的“基辅装甲纵队”最终是以相对有序的方式撤离。尽管如此，即使在撤退过程中，该车队仍遭遇了一系列毁灭性打击。在进军初期，反坦克导弹在阻滞其推进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而在撤退阶段，炮兵再次造成了最大程度的杀伤。此刻，一支来自独立近卫摩步第36旅、由T-72B3坦克和BMP-3步兵战车混编的部队，正朝普里比尔斯克方向撤退，却遭到了乌克兰152毫米火炮的毁灭性打击。此次炮击修正得益于两架在空中监视战场的“旗手”TB2无人机，其中一架正飞越这片杀伤地带的上空。

俄军独立近卫摩步第37旅营级战术群罗曼中尉曾在社交媒体记述，他指挥的T-72B3坦克排于代米迪夫北郊公路转弯后，遭遇两辆巴士构成的简易路障。虽心存疑虑，在上级命令下仍派出首车推开巴士，随即触发伏击。藏在巴士中的简易炸弹虽未击穿坦克，但是引爆时的冲击令首车剧烈晃动。此时隐匿在附近建筑物的反坦克小组（可能使用“斯图格纳-P”反坦克导弹）精准命中，炸毁坦克右侧三个负重轮并撕裂履带，致其彻底瘫痪。与此同时，两枚火箭弹射向罗曼的坦克：一枚打偏，另一枚则在炮塔斜面跳弹后无害引爆。罗曼抱怨道：“当时没有步兵支援，我们只能动用125毫米主炮以及机枪左右乱射，指望吓退他们”。乌克兰军队的袭击小组迅速撤离，似乎未受损失。由于指挥官拒绝任何迟滞，罗曼小队不得不弃置损毁坦克，再次用车体推开燃烧的巴士残骸，经紧急检修确认其他车辆无大碍后才继续行进。这场微小遭遇战让俄军损失一辆现代化坦克，更赔上一两小时进度。罗曼心有余悸地总结：“我们后方堵着十几辆卡车，若乌克兰军队当时能召唤炮火，所有补给物资早就全完了。”

据被缴获的俄军行动时刻表显示，其原计划是让首个营级战术群于2月24日凌晨4:00时越过乌克兰边境后，于当日下午2:55时抵达基辅。这一计划既未考虑到意外情况也未预设遭遇抵抗的情景，这本就极不现实。尽管独立军事分析人士普遍认为这段行军最多不应超过三天，但到三月初俄军纵队仍滞留在基辅15英里外，显然已陷入停滞。至当月底，莫斯科开始撤军以转向乌克兰东南战场，沿途留下大量损毁弃置的装备残骸。

即使是最先进的坦克也难以确保无虞。这张图片，就展示了2022年9月，在哈尔科夫附近的基里利夫卡，乌克兰士兵在哈尔科夫附近的基里利夫卡缴获了一辆遭遗弃的俄制T-90A坦克。

T-64BM 与 T-84 “堡垒”"主战坦克。T-64坦克及其后续多种改进型号构成了2022年乌克兰坦克部队的主力。上图所示为一辆T-64BM坦克，隶属于第1“西维利亚”坦克旅第2营。车体上标记的白色十字是乌克兰军队在战争初期采用的识别标志，用以在战场上区分经常与俄军坦克外形相似的己方车辆。2022年，该旅成功参与了切尔尼戈夫的防御战，随后被重新部署至顿巴斯前线参与进攻行动，并因此荣获“表彰勇气与勇敢”部队嘉奖。下图则是一辆T-84“堡垒”主战坦克，隶属于第3坦克旅第11独立坦克营，参与了哈尔科夫反击战。其涂装为独特的方块状数码迷彩图案。请注意其配备的新型“双刃”爆炸反应装甲模块，该装甲针对防御串联战斗部弹药进行了优化；此外，主炮旁边是“哨兵”光电对抗系统的传感器罩。

乌克兰T-72与俄罗斯T-72B3主战坦克。T-72坦克曾是苏联装甲部队的主力装备，如今在战争双方中仍继续服役。乌克兰已将其大部分的T-72/72A坦克升级至新的AMT标准，加装了爆炸反应装甲并进行了其他改进。但是由于入侵战争的紧迫需求，乌克兰军队也不得不启封库存的未升级坦克，尤其是配发给领土防卫部队。上图所示为一辆乌克兰T-72坦克，隶属于基辅地区安全部队麾下的第114独立领土防卫旅——该旅是少数配备坦克排的单位之一。下图则是一辆先进得多的俄罗斯T-72B3坦克，来自基于独立近卫塞瓦斯托波尔红旗摩步第27旅组建的营级战术群；该旅隶属西部军区，驻地位于莫斯科附近。请注意其炮塔上的NSVT重机枪、车体后部加装的格栅装甲以及炮塔和车首上装甲板上安装的“接触”-5爆炸反应装甲。

沃尔诺瓦哈之战（2022年2月~3月）

沃尔诺瓦哈位于局势紧张的顿涅茨克州东部，是一座战略重镇。它处于该州首府顿涅茨克市与俄罗斯之间的铁路枢纽位置，同时也是连接克里米亚及港口城市马里乌波尔的铁路线交汇点。该城曾于2014年5月被亲俄力量短暂占领，同年7月被乌克兰方面收复，此后一直由乌克兰政府控制，直至2022年3月俄军及其名义上控制的“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由莫斯科在乌克兰东南部扶植的两个代理政权之一——发动猛烈进攻后陷落。尽管如此，沃尔诺瓦哈的抵抗被认为至少延缓了俄军对马里乌波尔的关键进攻达两周之久，这为防守方争取了更多时间以应对最终的围城战。

2022年2月至4月，顿巴斯地区俄乌双方作战态势图

俄罗斯麾下所谓的“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和“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武装部队，在2022年9月被正式并入俄罗斯军队之前，其装备主要来源于老旧的淘汰武器以及从乌克兰政府军手中缴获的车辆。不过也有例外情况，例如这辆T-72BV主战坦克。

乌克兰第10山地“雪绒花”突击旅的一辆T-72AV坦克在顿涅茨克地区作战。

2022年2月25日，该城遭到炮击，次日，顿涅茨克武装部队的“斯巴达”营以及第100旅对该城发起攻击，他们遭到了乌克兰政府军第53机械化旅和“艾达尔”突击营的迎击。第100旅包括一个混编T-64和T-72的坦克营，而第53旅则部署了一个T-64BV坦克营。双方的坦克部队在市中心的公交车站展开激战，因为该地区地势开阔适合坦克作战。然而，炮火的烟雾和纷飞的大雪迅速降低了能见度，使这场战斗更像是一场坦克混战，而非精心策划的交锋。顿涅茨克武装部队普遍训练不佳，装备着老式坦克，而第53旅则是一支经验丰富的部队，其三分之一的T-64BV配备热成像瞄准镜，这在恶劣的视觉条件下赋予了他们巨大的优势：“我们能清楚地瞄准他们，但他们却是瞎子”，一位第53机械化旅的坦克手总结道。

起初，尽管这座城市遭到猛烈的炮火轰击，但乌克兰政府军依旧凭借该优势能够坚守阵地。顿涅茨克武装部队的许多坦克被击毁，或者车组乘员在被击中后（即使车辆仍完全可用）就干脆弃车而逃。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进攻者的人数优势以及步兵发射的反坦克武器带来的威胁开始迫使乌克兰政府军撤退。更严重的还是炮火构成的威胁，因为顿涅茨克武装部队开始动用装备122毫米口径火炮的D-30榴弹炮和2S1“康乃馨”自行火炮，以及一个BM-21“冰雹”火箭炮连的火箭弹火力覆盖该区域。乌克兰部队唯一可用的增援力量是一些志愿部队，而顿涅茨克武装部队很快就不仅得到了“东方”营和第3独立摩托化步兵旅的增援，还得到了俄罗斯正规部队摩托化步兵第19师下辖的摩托化步兵第429团的支援。

一队俄军的BM-21PD火箭炮正列阵发射火箭弹，摄于2023年1月5日

这辆俄罗斯T-72B坦克的“接触-5”爆炸反应装甲未能提供有效的防护，在2022年夏秋之际于争夺顿涅茨克地区博霍罗迪奇内村控制权而展开的拉锯战中，该坦克最终遭遗弃。

2月28日，俄军发动了新一轮攻势。与早期进攻截然不同的是，俄军此次开始运用诸兵种联合作战战术：步兵协同坦克作战，炮兵为推进提供火力掩护并粉碎乌克兰军队组织反攻的企图。训练有素且装备精良的摩步第429团则成为改变战局的关键力量，其列装的T-72B3坦克营展现出远超顿涅茨克武装老式装备的威胁力。对守军而言幸运的是，此时沃尔诺瓦哈战役已演变为废墟间的残酷巷战。俄军主要将坦克作为远程火力支援的“狙击手”（即9M119反坦克导弹）使用，避免陷入近距离反坦克伏击。这种战术虽降低了装甲部队风险，却也使乌克兰军队得以依托城市废墟的丰富掩体后撤。尽管第503海军步兵营、第15山地突击营和第54机械化旅部分部队加入防御作战序列，守军最终仍被逐出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为俄军进逼马里乌波尔开辟了通道。此役获胜关键在于进攻方兵力增强——近卫海军步兵第810旅和空降突击第31旅各派出一个营级战术群，摩步第150师至少投入两个营级战术群，加之更密集的空中火力与炮火支援，成为决定战局的关键。

一辆乌克兰军队的T-62坦克在巴赫穆特激战区域被俄罗斯 “柳叶刀”巡飞弹击中，丧失了机动能力。

乌克兰T-64BM坦克正使用125毫米KBA3火炮开火，该火炮由马雷舍夫工厂生产。

沃尔诺瓦哈最终在3月11日陷落，此前乌克兰军队的反攻以失败告终，整座城市化为废墟。乌克兰军队至少损失了八辆T-64BV坦克（遭遗弃或摧毁）及一辆T-72B坦克。乌克兰军队情报总局局长基里洛·布达诺夫中将后来将此次战役称为战争中的三大失利之一，另外两场分别是2014年克里米亚被占，以及2022年5月至6月在卢甘斯克地区发生的北顿涅茨克战役——那场更令人联想到斯大林格勒战役的残酷城市争夺战。此评价或可商榷，尤其相较于后续更具残酷性的马里乌波尔围城战。然而沃尔诺瓦哈战役确实证明：在坦克对决之中，不仅训练水平至关重要，现代光学瞄准与火控系统更是关键——但同时也表明，数量优势与炮兵火力足以压倒几乎任何技术优势。

第4师的T-80UK主战坦克。若非俄罗斯亟需坦克来弥补其遭受的惨重损失，近卫坎捷米罗夫卡坦克第4师的T-80在2022年——尤其是在乌克兰军队哈尔科夫反击战中撤退期间——所遭受的重创，恐怕就足以让这款坦克最终退出现役，转入动员库存。然而，巨大的损耗很可能将确保俄军库存的老式T-80/T-80U在短时间内所剩无几。图中所示为T-80U基础型的指挥坦克版本T-80UK，它配备了改进的通信设备，并在坦克静止时可由辅助发电机为其供电。尽管当年出于成本考虑未将“窗帘”-1光电对抗系统作为T-80系列的标准配置，但是T-80UK却搭载了这套同样装备于T-90坦克的系统，其中包括红外干扰机、激光告警系统和烟幕弹自动发射器。

PT-91、M-55S与T-72M4 CZ主战坦克。尽管后续乌克兰获得了更先进的西方坦克设计（也包括一些较老旧的型号，例如20世纪60年代版本的豹1坦克），但首批援乌坦克均来自中东欧国家升级后的苏制遗产装备。本图从上至下展示了三种此类坦克：波兰的PT-91“坚韧”、斯洛文尼亚的M-55S以及捷克的T-72M4 CZ。波兰最初提供的是相对未升级的T-72M，而其主力装备PT-91（一种改进程度高得多的版本）则于2023年大量运抵。图中这辆PT-91仍保留独特的波兰迷彩涂装，并在移交仪式上悬挂波兰陆军三角旗。请注意其车体和炮塔上的Erawa复合装甲模块。这些援助坦克大多为T-72的变体，而M-55S则是一款升级版T-55坦克，其原装的100毫米主炮已经被更换为北约标准的105毫米L7线膛炮，并配有热护套，同时加装了额外的金属装甲与反应装甲。图中这辆隶属于乌克兰陆军第47机械化旅的M-55S，已在车首上装甲板喷涂了乌克兰军队十字标志。T-72M4 CZ是一款备受好评的T-72升级型号。图中这辆即使已在乌克兰军队服役（有可能隶属于第4坦克旅），仍保留了其捷克迷彩涂装。

近卫坦克第4师的溃败

近卫坎捷米罗夫卡坦克第4师作为精锐“御林军”部队之一，驻扎于莫斯科郊外的纳罗-福明斯克，与近卫塔曼摩步第2师共同肩负双重使命：既执行作战任务，更旨在威慑首都及周边武装力量可能发动的政变。1993年10月，该师在宪法危机中扮演关键角色——时任总统叶利钦与议会激烈对峙期间，近卫坦克第4师的数辆T-80UD坦克炮击了当时作为俄罗斯议会大厦的“白宫”（其名称易产生混淆），最终迫使议会投降。然而这支队伍始终兼具作战的职能，曾参与两次车臣战争（1994-96年、1999-2009年），并在南奥塞梯战争（1997年）与科索沃战争（1998-2002年）执行维和任务。虽于2009年军改中短暂缩编为独立近卫坦克第4旅，但在2013年恢复师级建制。

作为近卫红旗坦克第1集团军主力，该师在攻占乌克兰第二大城市哈尔科夫的战役中扮演重要角色。入侵初期，俄军在哈尔科夫州长驱直入，于四月攻占战略要地伊久姆市。五月初哈尔科夫城遭直接攻击却始终坚守，至夏季战线渐趋稳定。然而当莫斯科为固守赫尔松市徒劳分兵之际，基辅正集结部队准备发动震惊世人的反击。9月6日，乌克兰军队发起突袭，横扫因守军抽调而由顿涅茨克/卢甘斯克民兵（战力堪忧）及俄罗斯国家近卫军（承担内卫职能）驻防的俄军阵地。一周内，伊久姆与战略重镇库皮扬斯克相继光复。在美军援助的M142高机动性多管火箭系统“海马斯”远程火箭炮轰击后方补给基地与部队集结点的同时，俄军撤出赫尔松州大部，退守奥斯基尔河沿岸。尽管俄军试图沿奥斯基尔河与北顿涅茨河构建新防线，但乌克兰军队仍在两河东岸建立多个桥头堡，对俄控卢甘斯克州构成威胁。至十月初战役结束，乌克兰军队收复哈尔科夫州逾4500平方英里领土。

一张俄罗斯坦克第4旅T-80U坦克的清晰视图，可见炮塔周边装有旨在防御破甲弹与串联弹药的装甲隔板，同时炮塔顶部预留了爆炸反应装甲模块的安装接口（当前未挂载）

这场战争迅速证明在先进火控系统与精准远程火炮导弹的时代，隐蔽性比坚固装甲更具有生存优势，因此乌克兰第1坦克旅这辆战车才会配备如此完备的伪装网。

此时近卫坦克第4师主力虽已调往赫尔松，但其所属部队仍驻守伊久姆及奥斯基尔河沿线。多数情报显示该师两个坦克团（可能由第12、13团抽组的营级战术群为主，配属侦察第137营与自行火炮第275团支援单位）留守当地。作为区域内少有的俄军正规部队，他们已成为乌克兰军队远程火炮与精准“海马斯”打击的优先目标。

这两个营级战术群在伊久姆周边经历短暂交火后仓促后撤以免遭合围，途中遗弃十辆T-80BV坦克。需知近卫坦克第4师当时是俄军最大规模的T-80使用单位，据乌克兰情报源披露：在开战前三周，其200辆-217辆坦克编制中已损失71辆（含65辆T-80U与6辆T-80BV）。撤退途中又遭乌克兰军队第4坦克旅的T-72/T-64伏击，更遭多轮炮火覆盖。该师幸存者称炮击尤为致命——乌克兰军队不仅投入射程内的152毫米2S3自行火炮，更是动用无人机提供实时校射（这点俄军最初并未察觉）。虽然“溃败”之说有所夸大，但是近卫坦克第4师残部最终被迫退守至“卢甘斯克共和国”境内的博罗瓦亚。此役又损失约80辆T-80，意味着战争初期装备的四分之三坦克已被摧毁或遗弃。尽管期间获得补充，但乌克兰方面估计其接收的新T-80不超过50辆。当这支残军蹒跚抵达博罗瓦亚时，其战力至多维持半满状态——而他们昔日麾下的至少20辆坦克，此时已涂上乌克兰徽标重驰沙场。

这场战争将在多种气候与地形环境下展开。乌克兰的严冬为装甲部队带来独特优势——当大地封冻时履带可行进自如；但也带来严峻挑战，当冰雪消融迎来所谓的“翻浆期”（字面意为“无路季节”），地面将化作深不见底的泥沼。此刻，一辆乌克兰T-64BV坦克已在顿巴斯南部进入射击阵地，严阵以待俄军瓦格纳雇佣兵部队预期中的进攻。

支援车辆：BTR-4E与9P149坦克歼击车。若缺乏支援，坦克往往只是笨重而昂贵的靶标。为此，乌克兰和俄国两军都力求（以不同程度的成效）为装甲作战提供完善的多兵种协同支援。上图的乌克兰BTR-4E步兵战车虽表面类似苏联BTR-70/80装甲运兵车，实则是按西方标准与设计理念打造的更现代化装备：驾驶室与指挥舱前置，发动机与传动系统中置，载员舱后置。该版本在遥控式“风暴”炮塔的周边加装格栅装甲，炮塔配备ZTM-1型30毫米机炮、两具R-2反坦克导弹（实质与“斯图格纳-P”相同）及一挺7.62毫米同轴机枪。目前服役于机械化第92旅（旅徽涂装于舱门）。支援车辆亦可主动猎杀而非单纯守护坦克。下图的俄军9P149坦克歼击车正在马里乌波尔战役中发射9M120“冲锋”（北约代号AT-9“螺旋-2”）无线电制导反坦克导弹。鉴于车体涂有从克里米亚出击的海军步兵营级战术群使用的“V”识别符号，可推定其隶属近卫海军步兵第810旅。该歼击车采用多用途但已显老旧的MT-LB装甲底盘，全车共配备12枚导弹。

2022年俄乌坦克战的经验教训

战争第一年的战况印证了那句古训——“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显然，普京对快速、轻松且几乎不流血的政权更迭的幻想尤为荒谬，但即便是自2014年起就持续进行俄军侵略兵棋推演的乌克兰方面，也常常被迫仓促应对战场突变。事实证明，特别是在战争初期，乌克兰军队比墨守成规的俄军反应更敏捷，战术更富创造力。坦克在按预设条件投入进攻时仍展现出强大威力，但在精确制导反坦克导弹和无人机持续监控的时代，其脆弱性也暴露无遗。

俄军入侵时拥有约3417辆主战坦克，仅2022年就损失约1500辆。而防守方乌克兰虽仅有近1000辆坦克，仅损失约250辆。到年底时，乌克兰军队的T-64系列坦克已有约三分之一被毁。尽管交战双方在整个战争期间不断改进装甲战术并升级装备，我们仍可从2022年的装甲对抗中总结出六条重要启示。

BREM-1装甲回收车采用T-72底盘，配备12吨起重机和25吨绞盘。这种装备虽被交战双方共同使用，却日益成为重点打击目标——旨在阻止敌方回收瘫痪装备。无论是乌克兰还是俄罗斯士兵都抱怨，此类装甲回收车数量始终严重不足。

启示一：数量优势依然关键

正如俄军往往不得不依靠步兵的人海战术——甘愿承受必然的惨重伤亡——其坦克部队也经常采取集群作战模式，有时甚至沿用近乎前现代的骑兵冲锋战术。这种打法固然消耗大量人力装备，却并非全无成效。在这个日益追求“高端精良”（性能卓越却复杂昂贵）装备的时代，特定情况下数量仍具有决定性意义。尤其当战争后期俄军被迫启封老旧坦克库存时，一位驻基辅的美军联络官曾无奈坦言：

无论俄军在战争初期犯下多少坦克运用上的失误，他们不仅学会了更有效的战术运用，更受益于始终秉持的认知——在正确时空出现的老旧坦克，远胜于无坦克可用。苏联遗留下的老旧坦克，或许比北约的库存更经久耐用，毕竟我们能提供给乌克兰的装备数量实在有限。

另一款基于T-72底盘打造的装甲车辆是俄罗斯的BMPT“终结者”坦克支援车。该车配备双管2A42型30毫米自动炮、四具9M120“冲锋”导弹发射器、两门AG-17D型自动榴弹发射器以及一挺7.62毫米PKTM同轴机枪。这些在卢甘斯克地区被发现的“终结者”战车，经初步识别隶属于近卫坦克第90师。

启示二：发现即摧毁

“一旦被敌军发现，就意味着可能被歼灭”这一现代战争准则，在乌克兰战场上因先进光学技术（尤其是热成像仪实现在夜间和恶劣天气下清晰观测）与全稳定式主炮的运用得到印证。俄军坦克部队仅约四分之一装备了具备昼夜观测能力的高级炮手瞄准镜（主要为“松树-U”型）及现代火控系统，而乌克兰军队规模较小的坦克部队中，配备同等技术的比例却接近三分之一。退役后于2022年重返战场的坦克兵丹尼斯对此深有体会，他曾操作过配备名义上稳定火控系统的T-64B坦克，但当他被分配到配备热成像仪和先进瞄准镜的现代化T-64BM坦克时，不禁感叹：“这才是真正的稳定系统，能在行进中持续锁定目标，彻底改变了战场规则。”在2022年9月至10月乌克兰军队成功收复利曼市的第二次战役中，丹尼斯回忆道，他驾驶新型坦克在高速行进中，成功在800米距离外击伤两辆俄军T-72坦克，并坦言若使用旧款T-64B绝难完成如此精准的打击。

2022年12月，巴赫穆特郊区一辆新型T-72B坦克。请注意主炮旁配备的“卢娜”红外探照灯，以及常见的识别十字标记。

启示三：坦克对战常似白刃相接

尽管坦克对决相当罕见，但确实时有发生且往往超乎交战双方的预期。坦克设计理念与人员训练中强调的远距离“狙击”模式，在沃尔诺瓦哈等地的实战中往往演变为近距离装甲混战——此时快速反应、瞄准与装弹速度至关重要。苏联坦克设计中追求速度与低矮轮廓而牺牲装甲厚度的传统权衡，在多数此类近距交火中被证明是笔亏本的买卖。以进攻港口城市马里乌波尔为例，摩托化步兵第150师近卫坦克第68团的T-90A在攻击乌克兰军队阵地及拦截的若干T-64坦克时表现卓越。然而当战事演变为血腥混乱的城市巷战后，这些先进坦克与守军少量T-64系列坦克的交战记录却难分高下——事实证明，阵地优势、机动速度与运气因素远比装甲厚度与技术参数的微弱优势更为关键。

这辆俄军坦克是乌克兰军队在九月份伊久姆战役中缴获的战利坦克。炮管末端标注的“真主至大”字样显示，其车组人员可能来自俄罗斯联邦境内某个欠发达的穆斯林聚居区——由于参军是当地人摆脱贫困的出路，这些少数民族在俄军兵源中占比偏高。

启示四：无人机已成战场常态

俄乌战争充分证明，这是首场无人机及反制措施真正贯穿作战各环节的冲突。早期所谓的“无人机让坦克过时”论断实为草率——例如“旗手”TB2等反坦克系统在俄军意识到其威胁后，通过强化电子战与防空规程令其损失惨重。至2023年，乌克兰军队情报官员弗拉基米尔·瓦柳赫上校坦言：“虽不愿妄断其无用，但确实难觅TB2的适用场景。”尽管无人机仍能通过炸弹和导弹执行反坦克任务，但小型侦察系统（尤其是商用FPV四轴无人机）的普及使战场处于全天候监控之下。任何兵力的集结都会在进攻前被提前识破，所有高价值目标（包括先进坦克）均可能招致炮火打击。毕竟，炮兵始终是坦克及战场上其他装备的首要威胁。例如2022年3月俄军坦克第6团进攻基辅州布罗瓦里镇时，先触雷场受阻，导致首尾车辆又被反坦克导弹（疑为“斯托格纳-P”）击中，当这支暂时瘫痪的纵队遭乌克兰军队第72机步旅2S1自行火炮的122毫米炮弹覆盖时，真正致命的打击才降临。虽然作战无人机与巡飞弹已成为战争标配，但双方获得的这种战场全局感知能力，才是最深刻的变革之一——这意味着坦克不仅需要物理装甲，也越来越依赖电子战等反无人机措施的防护。

苏联遗留的坦克普遍采用自动装弹机配置，意味着炮塔底部存放着一圈随时待发的炮弹。当被来袭弹药引爆时，这些炮弹往往会将整个炮塔炸飞。

启示五：生存与回收能力至关重要

随着设计理念迥异的西方战车于2023年陆续进入乌克兰武器库，这一点愈发凸显。但早在之前便已明确：关键优势不仅取决于哪方坦克更不易被敌军火力摧毁，更在于哪方具备更强的战场回收与维修能力。荷兰公开来源情报防务分析组织数据显示，俄制/苏联坦克一旦被击穿，其完全损毁概率是仅受损伤概率的八倍——这一比率远超出北约军队可接受范围。但即便如此，战场上仍存在大量瘫痪或受损坦克。2022年战事进程中俄军速进速退的态势（尤其在基辅与哈尔科夫方向），确保证乌克兰军队不仅能频繁回收修复己方受损坦克（2022年永久损失仅约半数），还可缴获遗弃的俄军装备。而俄军对回收工作的忽视加剧了这一态势：先头部队常缺乏装甲回收车甚至跨单位维修支援能力，政治领导层不切实际的速胜要求更导致大量可修复坦克装备被迫遗弃。这种情况虽随时间改善，但考虑到2022年参战的营级战术群普遍配备最先进坦克，确实导致现代型号遭受不成比例的巨大损耗，往往被迫以老旧翻新型号替代。正如在挺进基辅途中遭伏击的罗曼中尉所述：“我排损失了一辆T-72B3，直到2023年才获得补充——却是车龄四十载、变速箱濒临报废的T-72A。”俄罗斯战争机器远未溃败，但当乌克兰开始接收西方现代坦克之际，俄军却已不得不启用库存老装备。

这辆功勋卓著的T-34坦克最初研发于苏联时期的乌克兰，图中这辆被作为伟大卫国战争纪念物陈列在苏梅州特罗斯佳涅茨市。自此以后，坦克技术取得了长足进步——并将持续革新演进。

启示六：坦克未到退场时

正如往常一样，每当出现扭曲的坦克残骸，总有人宣称在无人机和攻顶导弹（这种导弹先飞越战车上空，再向下发射弹头攻击其更脆弱的顶部装甲）时代，坦克已然过时。然而现在将其淘汰还为时过早。首先，战争中的损耗在所难免，毕竟步兵在战场上同样伤亡惨重，却无人认为其已失去价值。其次，众多战损暴露了俄军战术与实践的缺陷：坦克被部署在开阔地带且缺乏步兵协同掩护，或因故障燃油耗尽被遗弃，若乌克兰军队未能及时回收便遭摧毁。训练（或训练不足）也是关键因素——尽管许多俄军坦克配备爆炸反应装甲，但至少部分乘组显然未受专业装配维护训练，导致装甲块安装不当效能大减，甚至完全未被启用。2022年双方坦克部队虽损失惨重，却均未显露弃用之意。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泥泞战场出现的首批钢铁盒子至今，坦克始终在持续进化——无论是增强装甲、加装电子战干扰器还是架设“防无人机顶棚”。这个陆战之王，暂时还不会退出历史舞台。

加装笼式附加装甲与额外防护的俄军T-80BV主战坦克（顶部与侧视图）。2022年战事爆发后不久，俄军坦克便开始加装各类临时附加装甲以及隔离笼架与顶棚。其设计初衷主要并非为了抵御“标枪”之类先进的攻顶反坦克导弹，而是为了应对轻型自杀式无人机，或由简易无人机投掷的手榴弹、RPG-7火箭弹及类似小型弹药。图中两辆隶属于独立近卫塔钦斯卡亚坦克第5旅的T-80BV坦克，曾在伊久姆地区参与作战行动。它们在炮塔顶部加装了简易金属网罩，并在侧裙板上增置了金属与橡胶复合装甲——注意领头坦克在侧裙板间隔中加装的爆炸反应装甲模块。事实证明这些金属网罩防护效果有限，到2023年中期，该旅坦克已普遍换装更为坚固的格栅装甲罩。部分车辆还在车体后部相对脆弱的发动机舱顶甲板区域加装了延伸防护。

Galeotti, Mark, Tanks in Ukraine 2022, Osprey Publishing,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