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产权、财政能力与社会能力：太平天国运动的长期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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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如何影响国家的长期发展？既有研究多关注战争与冲突的短期经济后果，其持久影响尚未得到充分探讨。发生于清朝时期的太平天国运动，不仅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农民战争，也是中国迈向现代化的关键转折点，为理解中国的区域经济发展差异提供了视角。2026年发表于Journal of Economic Growth的一项研究中，Weizheng Lai、Lixin Colin Xu和Li Yang三位学者探讨了太平天国运动如何通过影响产权、财政能力和社会能力，在长期内塑造了地区间的发展差异。

历史背景与假说

1850—1864年间爆发的太平天国运动，不仅造成巨大人口损失，也引发了深刻的制度变革。首先，战争期间形成了不同的土地产权结构。早期占领江西、湖北、安徽等地时，太平天国主要依靠掠夺、没收而非征税来筹措军费。随着地契散失、抗租运动兴起，地权逐渐模糊，削弱了农民开垦和改良土地的激励。相比之下，1860年后占领江苏、浙江等地时，太平天国推行土地登记，并直接向佃农征税，使佃农在事实上拥有地权。相较于早期占领地区，后期占领地区产权界定更清晰，闲置土地应该更少，因而战后人口恢复更快、长期发展表现更佳（土地产权假说）。

其次，太平天国推动了清政府财政制度改革。由于难以独立镇压太平天国，清政府转而依赖地方官员和士绅组建民兵，并形成了以厘金为核心的地方融资机制。厘金增强了地方财政能力，也通过对商业和制造业征税，强化了地方政府支持现代经济部门的激励。因此，太平天国地区，尤其是士绅势力较强、现代部门基础更好的地区，应具有更强的财政能力（厘金收入）和更好的长期发展（财政能力假说）。

最后，太平天国还带来了地方社会变革。战争期间，清政府被迫赋予地方精英更大权力，由其组织民兵、筹措厘金并主导战后重建。在此过程中，地方精英与普通民众形成了更紧密的联系，推动了慈善组织发展和社会资本积累。这类社会资本有助于提高普遍信任、集体行动能力和公民参与，并可能通过代际传承长期存续。因此，太平天国地区的慈善组织更多、社会资本更强，应实现更好的长期发展（社会变革假说），且具有更强的社会凝聚力（社会凝聚力与公民参与假说）。

图1 核心假设说明

数据与方法

本文以1820年清朝行政区划下的266个府为样本，其中55个府曾处于太平天国政权治下，构成处理组；其余211个府未受其统治，作为控制组。进一步地，处理组又区分为37个早期占领府和18个晚期占领府。基于此，本文探讨了是否经历太平天国统治，以及早期或晚期太平天国统治对一系列社会经济变量的影响。

图2 1851—1864年太平天国地区分布图

首先，本文构建了1820—2000年间七个时点的府级人口数据，用双重差分模型考察太平天国运动对人口的长期影响。之后，为了探究长期社会经济影响，本文用太平天国统治经历来解释一系列近现代发展结果，包括1858—1937年的工业企业数量、1933年的工业产出、1982年人均农业和工业产值、中学毕业生占比与识字率、2000年人均受教育年限，以及2010年人均GDP和人均财政收入。最后，为了阐明太平天国长期效应的作用机制，本文通过考察太平天国统治对1915年县级闲置土地占比、1869—1925年省级厘金收入和1820—1941年府级慈善组织的影响，检验了产权、财政能力与社会能力三项假说。

本文采用了多种方法来确保实证结果可信：根据战争前特征进行倾向得分匹配，使双重差分模型的处理组与控制组更加平衡；考虑到太平军早期沿长江东进、以江宁（今南京）为基地扩张的军事战略使东部地区更易受其统治，本文选取府治所在地经度作为太平天国经历的工具变量；通过空间自回归模型解决空间自相关问题；通过增加控制变量、调整样本范围等方法来排除其他历史事件、短暂占领经历、空间溢出效应和省份异质性的干扰。

主要结论

首先，太平天国运动改变了地区人口长期增长路径。相较于非太平天国地区，太平天国统治地区出现了持续的人口增长劣势。

图3 太平天国与非太平天国地区的长期人口变化

其次，太平天国地区在长期中具有更好的发展表现。尤其相较于早期占领地区，后期占领地区在工业企业数量、工业产出、人均GDP和人均财政收入等指标上表现更优。此外，太平天国统治地区在当代表现出更强的社会凝聚力与公民参与。

最后，实证结果支持产权、财政能力和社会能力三项假说，为太平天国的长期效应提供了解释机制。具体而言，太平天国后期占领地区闲置土地更少、人口恢复更快，说明更清晰的土地产权有利于战后发展。太平天国地区的厘金收入持续更高，表明战争增强了地方财政能力。慈善组织增长主要出现在后期占领地区，说明战争促进了社会资本积累，强化了社会能力。

结 语

在中国现代国家转型的历史脉络中，太平天国运动不仅是一场大规模的农民起义，更是财政分权与地方社会变革的重要节点。本文的发现表明，中国近现代发展并非单纯取决于国家能力提升，也深受产权安排、地方财政与社会能力的共同塑造。

轮值主编：胡思捷 责任编辑：彭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