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之后】1981,枪响之后的18小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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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之后】1981,枪响之后的18小时(上)

喃喃自语,做点喜欢的事

# 本文为历史知识科普,旨在客观呈现西班牙历史中的关键事件。文章基于多方权威历史资料整理,不涉及任何现实政治立场,亦无意对文中涉及的历史人物进行简单化的道德评判。

选票和子弹

1981年2月23日下午6点20分。马德里,众议院大厦。

天气晴朗干燥,云很少,偶有微风,气温偏凉。门前科尔特斯广场上游人不多,小车和卡车相继驶过圣赫罗尼莫大道。大厦正门的两尊青铜狮子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一切如常。

众议院大厦“科尔特斯宫”(Palacio de las Cortes)

大厦内部,议事厅正在举行全体会议。350名议员正在就新首相候选人莱奥波尔多·卡尔沃-索特洛的任命进行第二轮信任投票。辩论刚刚结束,议员们开始按动桌上的表决按钮。国家电视台摄像机正在录制,Cadena SER电台的麦克风开着,直播着现场的嘈杂。

6点20分刚过,议事厅的大门被撞开。

约200名国民警卫队官兵涌入议事厅。他们身着绿色制服,手持冲锋枪。走在最前面的人,戴着国民警卫队标志性的黑色三角帽,右手握着一把手枪。

他是国民警卫队中校安东尼奥·特赫罗

特赫罗拿着枪在议会

他大步走向讲台,一步跨上去,右手举起手枪。

第一声枪响。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他向天花板连开数枪。枪声在大理石地面和拱顶之间来回弹射。

“¡Todo el mundo al suelo!”他吼道。“所有人趴下!”

登时,议事厅陷入混乱。

绝大多数议员本能地趴到地上,或躲到座位后面。有人在喊,有人在躲,有人在推搡。在场的摄影师后来录下了最初半小时的画面——镜头晃动着扫过全场,到处是趴倒的人影。

但有几人不同。

副首相曼努埃尔·古铁雷斯·梅利亚多从政府成员席位上站起来。他72岁,陆军中将,佛朗哥时期的军官。

他径直走向讲台,站在特赫罗面前,命令他放下武器、立正归队。

特赫罗的部下拦住了这位老将军。古铁雷斯·梅利亚多没有退后,也没有趴下。他背对着特赫罗的枪口,站在那里。

看守首相阿道弗·苏亚雷兹也站了起来。他49岁,五年前被国王任命为首相,推动了西班牙从佛朗哥独裁向民主的转型。一个月前他刚刚辞职,今天是看守首相,正在等待新首相选出。他站起后没有再趴下,而是坐回自己的座位,正襟端坐。

阿道弗·苏亚雷兹(1932-2014)

西班牙共产党总书记圣地亚哥·卡里略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他66岁,经历过内战,1976年才从流亡中回到西班牙。他没有趴下,一动不动地坐着。他后来被描述为“唯一一个既不是政府成员、却没有趴在地上的议员”。画面中,他在混乱里平静地点了一支烟,手没有颤抖。

加泰罗尼亚前自治政府主席、82岁的何塞普·塔拉德利亚斯,与时任加泰罗尼亚自治政府主席霍尔迪·普约尔,也都在议员席位上。

摄影师还在拍。

特赫罗的部下开始切断通讯。电视信号被掐断。新闻通讯社的摄影师也被迫交出胶卷。但Cadena SER电台的麦克风没有被关闭——它一直开着。

在议事厅外,在议会大厦的走廊里,枪声通过电台传到了西班牙的千家万户。成千上万的人坐在收音机前,听着枪声、喊叫声和那个男人的吼声。这个夜晚后来被称为“晶体管之夜”。

特赫罗站在讲台上,告诉被扣押的议员们:几分钟内,“适当的军事权威”就会到来,宣布成立一个新的政府——当然是军政府。

他在等谁?

议事厅里的时钟继续走动。空气中四处弥漫着焦躁和紧张。

古铁雷斯·梅利亚多和苏亚雷兹再次命令叛军放下武器。特赫罗的部下回以辱骂。然后是更多的枪声——冲锋枪集体开火,子弹射向天花板。

硝烟弥漫中,特赫罗还在等。

他挥舞着手枪,相信历史会站在他这一边。

西班牙之前,弗朗哥之后

加泰罗尼亚人有一个世代相传的记忆起点。

公元801年,为了抵御从北非一路横扫伊比利亚半岛基督世界的穆斯林大军,法兰克王国在伊比利亚半岛的东北部——如今的加泰罗尼亚地区,建立了巴塞罗那伯国,作为边疆区。

加泰罗尼亚地理位置

1137年,巴塞罗那伯爵拉蒙·贝伦格尔四世与阿拉贡公主佩德罗尼拉联姻。这场婚姻让巴塞罗那伯国与阿拉贡王国结合为阿拉贡联合王国。它不是征服,是联姻;不是吞并,是结合。

两个实体共用一个君主,但各自保留议会、法律和财政体系。加泰罗尼亚人至今认为,他们与阿拉贡是“平等的合伙人”。

在那段政治岁月里,加泰罗尼亚是当之无愧的王国核心。尽管首都在内陆的萨拉戈萨(阿拉贡地区),但国王长期驻扎在巴塞罗那(加泰罗尼亚地区),因为这里能带来税收和海军。

凭借着加泰罗尼亚繁荣的经济和海军的支持下,联合王国征服了西西里、撒丁岛等地,成为了一时纵横地中海的强国。那时的加泰罗尼亚,有着无可取代的地位和荣耀。

三个多世纪后,另一场联姻改变了这一切。

1469年,阿拉贡王子费迪南与卡斯蒂利亚公主伊莎贝拉结婚。这是现代西班牙的起点。当两王国合并后,政治重心向卡斯蒂利亚倾斜。卡斯蒂利亚是大西洋的门户,是新大陆财富的通道。加泰罗尼亚的地中海贸易地位急剧下降。从“合伙人”变成了“附属品”。这种失落感开始沉积在加泰罗尼亚人的心头,裂隙的起点已经悄然出现。

阿拉贡王国和卡斯蒂利亚王国

1492年,长达十年的格拉纳达战争结束。格拉纳达的摩尔人国王博阿布迪尔交出城门钥匙,骑马离开阿尔罕布拉宫,在“摩尔人最后的叹息”山隘回望他失去的王国。穆斯林势力从此退出半岛历史舞台,收复失地运动结束。而后在伊比利亚半岛上出现了一个完整强大的王国——西班牙。

1714年9月11日,巴塞罗那陷落。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加泰罗尼亚站错了队——它支持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而获胜的却是法国波旁王朝。

作为惩罚,波旁王朝的菲利普五世颁布《新基本法》,废除了加泰罗尼亚的宪法、议会,禁止官方使用加泰罗尼亚语。从而将其变为西班牙的一个普通行省,巴塞罗那伯国作为政治实体的历史至此终结。

这一天成为加泰罗尼亚的“国耻日”,深深烙进了加泰罗尼亚人的民族记忆里。

三百年后,每年的9月11日,巴塞罗那街头仍有游行。诺坎普球场的球迷在比赛第17分14秒高唱独立歌曲——1714年,就是这个年份。

西班牙加泰罗尼亚民众独立游行

来源:国际在线新闻网

1931年,西班牙第二共和国成立。在共和派的支持下,加泰罗尼亚曾短暂获得自治权,但好景不长。

1936年,西班牙内战爆发。加泰罗尼亚再次站到了失败者一边——它忠于共和国政府,抵抗佛朗哥到最后一刻。

西班牙内战(1936-1939)

1939年,佛朗哥的军队攻陷巴塞罗那。加泰罗尼亚自治政府主席路易斯·孔帕尼斯流亡法国,加泰罗尼亚再一次失去了一切。

佛朗哥赢了。他统治西班牙40年,有困顿也有奇迹,直到1975年。

在近40年的统治中,佛朗哥留下了两重与后来西班牙命运息息相关的遗产。

第一:建立军事独裁。他本身就是军人出身,他的政权靠军队支撑。在他统治期间,军队被灌输了强烈的“西班牙统一”意识形态和对民主的敌视。任何反对中央集权的言论,都被视为“分裂国家”。

第二:镇压加泰罗尼亚以及其他少数民族文化。公开场合禁止使用加泰罗尼亚语——所有官方文件、学校教学、媒体传播必须使用西班牙语。父母不被允许用加泰罗尼亚语为孩子登记姓名。加泰罗尼亚的民族节日被取缔,传统庆典被禁止。

一位学者这样总结:“在佛朗哥时期,说加泰罗尼亚语本身就是一种政治抗议。”

但高压没有消灭加泰罗尼亚的民族意识,反而让它在地下状态中被反复强化。语言被禁,就在家中使用;节日被禁,就在私下庆祝;自治权被剥夺,流亡的自治政府就在法国、墨西哥等国继续运作。

1940年,路易斯·孔帕尼斯被佛朗哥政权在巴塞罗那处决后,何塞普·伊尔拉、何塞普·塔拉德利亚斯相继接过“加泰罗尼亚自治政府主席”的职位。加泰罗尼亚自治政府从未在法律上宣告终结——它在流亡中“活着”。

路易斯·孔帕尼斯(1882-1940)

1975年11月20日,佛朗哥去世。

两天后,佛朗哥亲手挑选的继承人胡安·卡洛斯一世宣誓登基。佛朗哥以为他选了一个“延续体制”的人。

他曾在1969年向民众保证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但在登基仪式的讲话中,这位新国王说出了另一番话:“一个自由现代的社会,需要每个人都参与其决策论坛。”

胡安·卡洛斯一世(1938-)

但佛朗哥想错了

这样巨大的转弯引发了社会的剧烈变动,这个新的政权开始在新旧两个世界里不断拉扯。此后的几年,西班牙像一辆在悬崖边行驶的汽车。

一边是呼唤和拥抱自由化的社会浪潮,他们在“民主”的大旗下要把36年来的旧体制拆个稀碎。同时被镇压了近40年的加泰罗尼亚民族意识,如洪水般涌出。

1976年——国王绕过佛朗哥留下的旧首相,任命44岁的阿道弗·苏亚雷兹为新首相。此人来自佛朗哥体制,但愿意打破它。

1977年——苏亚雷兹推动《政治改革法》通过佛朗哥时期的议会。这是建立民主体制的前提,旧体制投票亲手废除了自己。同年,西班牙举行41年来第一次自由选举,共产党合法化。

1977年——10月,流亡38年的塔拉德利亚斯返回巴塞罗那。数十万人上街欢迎。加泰罗尼亚自治政府在流亡近40年后,回到了自治政府宫的阳台。

1978年——新宪法以68%的支持率通过。西班牙成为议会君主立宪制国家。加泰罗尼亚恢复自治权。

1980年——加泰罗尼亚举行首次自治议会选举。民族主义领袖霍尔迪·普约尔当选自治政府主席。塔拉德利亚斯卸任。

另一边,在民主化浪潮下首先被冲击的军队,已经积怨已久,他们不愿看到国家体制就这样被民主化瓦解,国家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军队中那些怀念佛朗哥时代、无法接受民主的军官们,正虎视眈眈,等待时机。

时间来到1981年1月,西班牙民主化转型的关键人物,首相苏亚雷兹辞职。此时政府面临着内忧外患:党内分裂、经济恶化、ETA恐怖活动加剧、军方不满。他在电视上说:“我离开,是为了让我为之付出了巨大代价的自由制度不至于突然中断。”

他的辞职让军方强硬派看到了希望,他们认定“时机到了”。

于是,1981年2月23日下午6点20分,众议院响起了枪声。

“弗朗哥”和他的枪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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