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件事儿上 没有“之一”

搜索整理关于湖田窑的资料，发现有些对湖田窑的表述是：“湖田窑是中国古代景德镇地区规模最大、延续时间最长、生产瓷器最精美的民窑之一”。作为一篇湖田窑普及欣赏类的小文，自然也想引用这句话作为开篇。但这个“之一”让人有点别扭，按照语言逻辑“最大”就只有一个，“之一”就是还有其他并列的，那这个“之一”是真有原因，还是按照“留余地” 的方式，习惯性加在后面的呢？

最终查询确认：湖田窑窑址分布约40万平方米，延续烧造六百余年（五代至明）。所以直接定性：在景德镇，规模最大、延续时间最长、生产瓷器最精美的古代民窑，非湖田窑莫属。 没有“之一”。

厘清这些以后今天的文章也算是开头了。任何一件事物按照正常的脉络都经历萌芽-发展-巅峰-衰落-低谷-灭亡，这样一个过程，对于湖田窑来说整个宋代，尤其是北宋中晚期至南宋是湖田窑的核心高光历史阶段。

对陶瓷稍有了解都知道，宋代是一个陶瓷审美极高，窑口极为丰富，而且闻名遐迩，如今大家常说的汝、官、哥、钧、定，随便挑出一个都貌似可望不可即，用一个不算恰当的比喻，湖田窑就像入职了一家名叫“大宋”的公司，入职后发现里面要么是领导，要么是领导的“领导”，还有其它不容小觑的“同事”。就是在这样“内卷”环境下，湖田窑生存下来了，它扎根于民间，很好的生存了下来，用通俗的话讲它内里肯定是有些“东西”的。

湖田窑内在的“东西”

湖田窑青白瓷内在的美，集中体现宋代素雅、含蓄、自然的审美追求，在陶瓷史上占据重要地位。在我们实际观察或有幸触摸宋代湖田窑作品的时候会发现，不是每件器物都完美无瑕，按照对比现代陶瓷的标准去衡量，或许每件文物都有缺点或瑕疵，我们要习惯和有能力在看完过多溢美之词的文章或书籍以后，还能感受到的器物的美——那些藏于简约的格调，和隐入平淡的精微。

湖田窑青白瓷内里的“东西”其中釉色是重要一环，可以不夸张的说湖田窑青白瓷的釉色堪称一绝，介于青白之间，清澈淡雅。高温下釉层流动在花纹与凹凸处自然聚积，形成层次，薄处白，厚处青，莹润通透，古人说“如玉”就是这个感觉。

除了釉色还有质感，湖田窑青白瓷胎质洁白细腻（这里所说的洁白和细腻都是相对而言，而且要转换时空带入古时社会生产能力的前提。），瓷化程度高。其根本原因在于北宋中晚期，湖田窑制瓷工艺取得重大突破，选用高岭土和优质瓷石原料，淘洗工艺更加完善，并且采用旋坯工艺使瓷胎能做到更薄，形成所谓 “薄如纸”的效果。

古人说“薄如纸”，是赞誉和感叹，对于大多数实际的器物来说，是夸张了一些的，所以湖田窑大部分产品，尤其是碗、盘、盏之类是有很好的透光性，但这种透光是朦胧含蓄的，不是真的透明。有两个不算形象的比喻，一是像那种白色窗帘在晨光照射后有温度的朦胧，人从窗外走过能模糊看见的光影；再就是像桌上翻展的一本厚书，中间立起了一页被旁边烛光洒过，能看到纸后隐约的字迹。归总而言，其实就是一种平常且隽永的含蓄。

当然除了以上比较“玄”的原因，湖田窑青白瓷在造型方面也是出类拔萃，尤其在鼎盛期器物品类极为丰富，除碗、盘、壶、盏、盒、瓶等日用器，还有炉、枕、香薰、瓷塑等陈设器。再加上刻、划、印、镂等各种装饰工艺组合，共同酝酿出宋代美学的端庄气韵。

湖田窑与海外收藏

以下是在海外博物馆丰富的藏品海洋里，筛出的15件湖田窑作品，除了宋代也包含元代承接宋代格调的青白釉作品，不能说件件无与伦比，但也是各具趣味，让我们一同感受。

1 宋 湖田窑青白釉仕女枕

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这件是湖田窑的“全球网红”，也是所有影青瓷里辨识度最高的符号性器物。以侧卧仕女为主体造型，仕女头梳高髻、神态温婉，手持华盖化作枕面，衣褶线条流畅自然，将瓷塑工艺、实用器功能与视觉表达完美融合，是宋代瓷塑领域的巅峰之作，是属于西方介绍中国陶瓷必然收录的作品。

2 北宋 青白釉童子腰圆枕

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藏

此件为北宋景德镇窑青白釉瓷枕精品。枕面以条形纹圈出腰圆开窗，内满铺金钱锦地（或绣球锦地），拟为地摊效果，三个孩童争夺绣球。枕身侧面是半龙半鱼的浮雕，应为“鱼化龙”之寓。中国古代瓷枕兼具实用与丧葬用途，既供古人日常休憩使用，也常作为随葬品入墓。相对于现代人而言，大家总在讨论会不会“硌”、会不会“凉”，其实古人不论男女都有发髻，且瓷枕一般都是夏天使用，即使是温度变化瓷枕外也可套上布锦。

3 北宋 影青刻花婴戏纹带盖梅瓶

美国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藏

这件作品通体采用湖田窑标志性“半刀泥”刻花技法，童子嬉戏于缠枝花卉之间，刀法流畅，辅以篦纹填充层次，釉色纯正莹润，是北宋湖田窑刻花工艺的最高标准器，通过两张图片也能感受到在不同的光感下，器物所呈现不同的状态。与这件几乎相同的还有日本京都国立博物馆收藏的一件（无盖），号称日本公认头号影青重器，惜因所寻图片清晰度低，不能尽显器物之美，故弃用。

4 南宋至元 青白釉刻划云纹梅瓶

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此件梅瓶器身通体刻划灵动的云纹（或缠枝卷草纹），纹样风格亦见于同时期金属器与漆器之上。梅瓶形制自十世纪后盛行，初为储酒之器，后渐成陈设佳器。

5 南宋 湖田窑青白釉鸭形香薰

美国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藏

这件湖田窑作品可谓宋代仿生香具的顶级之作。整体为昂首伏卧的鸭子造型，稳稳立于双层仰覆莲瓣底座之上，薰盖与鸭身以子母口相合，烟雾可从鸭嘴处缓缓散出。鸭子神态生动、羽毛细节刻画入微，整体工艺是模印附以刻划再粘拼组合，实用性与艺术性拉满，这件器物没有见过实际点燃香熏后的出香效果，但是同类器物在实际使用中香炉内部燃烧的香料需要用香灰等隔热材料与陶瓷内壁隔离，同时使用的空间需要有一定的空气流动，在绝对的安静无风扰动的环境下，这种香炉内部可能会发生香料燃烧不完全，中途熄灭的情况。

6 元代 青白釉狮形香薰（一对）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此件为元代景德镇窑青白釉狮形香薰的经典作品，成对且保存完好。整器塑作狮（狻猊）形，造型敦实灵动，青釉莹润并饰褐彩与堆塑装饰，延续宋代 “狻猊出香” 的经典形制，燃香时烟气可自狮身镂空处散出，兼具实用与工艺之美。虽为元物，却一脉相承湖田窑青白瓷的制瓷精髓。

7 北宋 湖田窑青白釉瓜棱式执壶/水注

日本大阪市立东洋陶瓷美术馆藏

此件为北宋湖田窑青白瓷执壶标准器，也是日本著名“安宅收藏”中的经典名品。器身作优雅的瓜棱形，线条饱满流畅，小口直颈，肩部安长流与弧形提梁，整体在简约不施多余纹饰的前提下，在壶流和壶把与壶身衔接处刻划“垂叶”痕迹，有些类似金银器镶嵌的痕迹，其外形本身也留有金银器的韵味。

8 南宋至元 青白釉鼎式炉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此件为宋元之际景德镇窑青白釉香具精品，属仿青铜鼎造型的瓷炉，腰身的龙纹，下腹部的焦叶纹（或蚕纹），包括兽吞三足，均是移植青铜器的纹样。器物通体施青白釉，在高低起伏中釉色也随之变化，以此适配宋代文人博古雅好之情趣。用以焚香、礼佛、供祈等生活场景所用。

9 北宋 青白釉刻花温酒套壶

英国大英博物馆藏

此件为北宋景德镇窑青白釉温酒套壶，是海外馆藏宋代影青酒器中的标准重器。整套由壶注、温碗组成。盖顶塑狮形钮，器身通体饰精细刻花与划花纹饰，现在我们通常认作“温碗”的部分，在古代使用过程中很可能是用炭火加热壶注以后在转移的过程中用于隔，离防止烫伤的功用，是作为宋代上流社会宴饮生活的一个真实有趣的实用见证。

10 北宋 青白釉花口酒台盏（一套）

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藏

此件为北宋景德镇湖田窑青白釉酒台盏的顶级名品，是海外馆藏花口瓷酒具中工艺最精巧、造型最具代表性的一套。盏与托均作多瓣花口造型，盏与托可能烧造位置不同，发色略有差异，盏偏天青色一点，釉色盏与台座均极为莹润。造型方面借鉴辽金时期的金属酒器，是宋瓷当中“仿金银器”风格的案例。这类花口台盏是古代宴饮礼宾场合的重要用器，在很多墓葬壁画当中都能看到其身影。

11 元 青白釉水月观音坐像

英国大英博物馆藏

此件为元或近南宋事情的景德镇湖田窑青白釉瓷塑精品，观音半跏趺坐姿（游戏坐），姿态舒展放松，是典型的水月观音样式，璎珞、披帛、衣褶全靠堆塑、贴塑、刻划完成，面部丰腴秀美，眼睑低垂，把宗教造像的庄严与世俗的柔美完美结合。此件作品界定为元，但更偏向南宋的清雅秀美，展现了宋元之际瓷塑风格的演变。

12 元 青白釉观音菩萨坐像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此件青白釉观音坐像体量更大，胸前与裙身装饰繁复的串珠璎珞与团花，全部为立体堆塑，工艺难度极高，可堪称元代青白瓷塑的最高水平。相对于上件作品还留有南宋的清秀，此件已更具元代造像的浑厚大气，形成了特有的时代风格。

13 南宋 青白釉螭龙双把杯

美国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藏

此器呈高足杯式，等级远超普通日用瓷。杯身直口鼓腹，两侧堆塑双螭龙为耳，螭龙紧咬杯沿，造型古雅灵动。通体施青白釉，釉色莹润淡雅，尽显湖田窑系 “饶玉” 质感，尽显宋代士大夫追慕古风的审美情趣。口沿一圈无釉，应为覆烧工艺。

14 南宋 青白釉模印鱼纹碗

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藏

瓷器碗身以模印工艺饰鱼纹，纹饰清晰生动，为宋代青白瓷常见吉祥纹饰，印花工艺在湖田窑的应用，主要是为了缩短了工匠的培训周期，以应对大批量订单的制作压力，在提高效率的同时还要保证纹饰花样的规范完整，是湖田窑应对市场变化的工艺变革。

15 北宋 青白釉刻花婴戏纹斗笠碗

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此件作品极为轻薄，契合对湖田窑青白釉“薄如纸”的赞美，器型舒展，线条简洁利落，碗呈斗笠形，碗内壁刻有似“执莲童子”的婴戏纹与花卉纹样，其中婴孩的形象是以“半刀泥”划刻出的弧线牵连出衣形轮廓，其他身体细节均忽略或写意点到即止，寓“多子多福”，祈愿家族人丁兴旺，子嗣绵延不断的美好期许。

这15件湖田窑珍品，遍布天南海北世界各地的博物馆中，它们成烧于大宋及承上启下的遥远时空，穿越历史流传到现在；它们也从诞生地景德镇飘远到地球的各个角落并被人们珍视。“跨越山海、历经千年。”在此刻不是形容词，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也希望这些依旧保留着宋瓷的温雅，没有浓艳装饰，只以青白素颜面世的能让更多的人看到，让更多的人理解。

当然以上所列只是湖田窑宝藏世界的“恒河一砂”，如果你也看到过或拥有湖田美器欢迎分享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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