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Kagohl 3,新疆人,署名源自1917年空袭伦敦的德军轰炸机部队,热衷科普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德国武器,希望能给看官们带点不一样的历史。
本篇参考文献:《The First Blitz:Bombing London in the First World War》、《The First Blitz:The German Air Campaign Against Britain 1917-1918》、《The First Blitz:The Never-Before-Told Story of The German Plan to Raze to the Ground in 1918》,可在电子书网站z-library搜索下载。
上北街学校(Upper North Street School),于1952年改名五月花小学(Mayflower Primary School),是于1843年建立于伦敦东区的波普勒地区(Poplar)的初级教育机构,坐落于隶属大伦敦行政区的陶尔哈姆莱茨自治市(Tower Hamlets)。该学校曾于2020年获得年度最佳小学称号,2023年被国家媒体评论为大伦敦行政区年度最佳小学。所谓的伦敦东区也叫东伦敦(East London),位于泰晤士河北岸的拓宽地带,处于伦敦金融城的东面,是大伦敦行政区的核心港口区和重要工业中心。
图1、2:五月花小学(原上北街学校)
截止伦敦大轰炸爆发时,上北街学校共有600名儿童就读。女生在两层校舍的顶层上课,男生教室位于底层,幼儿班则设于地下室。当时该校所在的波普勒地区经济拮据,多数孩童身穿磨损的老旧衣物,连穿有鞋子的孩子都是少数。
6月13日早上对于波普勒区(Poplar,也可叫做白杨树区)住民来说本是个如常开启的工作/学习日,乔治·海德吃完早餐、洗漱穿戴整齐后,便与走向上北街学校的其他孩子会合。孩子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五岁的约翰·布伦南住在相邻的南京街4号,同为五岁的威廉·查伦从北京街39号的家中前来,而住在格伦迪街30号的路易莎·阿坎波拉也仅需步行几分钟。斯威尔街22号是伦纳德·巴福德的住所,而像十二岁的埃德温·鲍威尔这样年长些的学生则需从卡斯托街31号长途步行到校。这些孩子与许多其他学生一样,正走在上学的路上,却未察觉到这将是最后一次。
名为乔治·库克的学生对校长邓纳先生治下的校园生活保留着极为温馨的记忆:“每日清晨与午后,我们均以班级为单位于操场集合,随后列队步入教室。上课时间为上午九时,正午放学用餐,下午二时返校;四时四十分放学归家。冬季每逢周一,我班前往指定场地进行足球训练。部分下午时段,有意参与游泳及/或木工课程者可自由选择活动,全程遵循自愿原则。每日教学大纲均详列于课表之上。晨间集合完毕后,全体例行背诵主祷文,除现今常规科目外,另设有发声吐字专项测试及礼仪规范课程。”
乔治·库克当时就读于由克纳普先生任教的7X班。他对这位老师怀有美好的回忆,并提到:“我从不记得[他]体罚过任何学生,尽管其他老师时常采取此类惩戒措施”。克纳普先生每日会对班级学生进行评分,并将记录保存在册,至周末则对积分最高的学生授予两便士奖励。由于他使用速记符号记录学生姓名,即便学生们有机会瞥见记分册,也无法辨识出谁是优胜者。
乔治.库克还记得曾有这样一段经历:“我在自家花园的篱笆上摔下来,正好跌在一把铁耙上。一根耙齿刺穿了我的脚,让我拄了好几个星期的拐杖,无法去上学。显然,有个男孩看到了我,并把这事告诉了老师。老师很好心,还给我寄了半克朗硬币。”
6月13日上午11:40,上北街学校距午休尚有20分钟,所有学生皆就座于高挑穹顶的教室中。这些教室配有燃煤壁炉,未抹灰的砖墙被漆成沉闷的深绿与白色相间。学校管理员本杰明.巴特先生(Benjamin Batt)当时照常在操场上履行职责,这时他听到轰炸机飞越该区域时的爆炸声,意识到空袭者离学校太近,情况危急,他立即将操场上的孩子们护送回教学楼,并嘱咐他们躲避。几秒钟后,当炸弹开始坠落到对面房屋时,他瞬间俯身卧倒——第一枚、第二枚、随后第三枚炸弹接踵而至,而最后一枚正朝着学校袭来。
图3:遭到袭击前的上北街学校教室
时年8岁的埃斯特·利维与同学们正在女生教室所在的顶楼上音乐课时,一枚重达50千克的炸弹突然击中女生部(Girls’ Department)东南角,打破了校园的宁静。13岁的罗丝·马丁当场身亡,另一名女生的腿部被炸断。埃斯特和同学们瞬间陷入恐怖的混乱之中,她回忆道:“当时所有人都惊恐万状。大家尖叫着冲向门口,我被撞倒在地。一个叫基蒂·查默斯的胖女孩压在我身上,但我挣扎着爬了起来……腿上留下了几处擦伤。”
艾薇·爱德华兹被爆炸冲击波掀至房间另一侧,她后来表示;“伤者的尖叫声令人毛骨悚然……当炸弹引爆、剧烈的震动再次撼动整栋建筑时,我奋力抓住了门把手。我以从未有过的速度狂奔,径直朝家的方向冲去……”
顶层教室的炸弹爆炸发出的可怕震动撼动整栋建筑,艾薇·爱德华兹被甩下数级石阶,回首只见一名教师踉跄而出,怀中抱着软瘫的女童,而这个孩子的一条腿已近乎与身体分离。精神近乎崩溃的艾薇·爱德华兹跑回家中,此时其父已赶至学校,发现女儿失踪后以为已遭不测,最终却在家门台阶上找到了呆坐的她。
这枚高爆炸弹沿着其骇人的轨迹继续行进时裂成两半,其中一半击穿了男生部的天花板,另一半则滞留在屋顶与教室之间的某处。校长邓纳先生当时正在教授数学,突然间被抛到教室另一端摔倒在地,一阵晕眩且全身布满灰尘与碎屑。其12岁的学生埃德温·鲍威尔被坠落的碎石块击中身亡。另一名男孩回忆道:“我们约五十人正在教室做着算术题,忽然听到空中传来呼啸声。抬头之际骤然一声巨响,有物体径直穿透天花板——正是那枚炸弹。随之倾泻下大量碎物,我的衣袋里都灌满了砖灰。当我挣扎起身时,看见校长浑身溅满墨汁,课桌椅具倾覆遍地,炸弹穿透之处留下两个巨大的窟窿。我们虽惊恐万分,但在老师们协助下得以撤离,旋即奔返家中。”
斯坦利·兰伯特亦在邓纳校长的班级就读。当烟尘散尽后,他目睹友人埃德温·鲍威尔倒卧在地已然身亡,腿部与躯干分离;其校长则被飞溅的墨水瓶划伤头部,而一张从上层楼板炸落的课桌正悬吊在教室天花板上摇摇欲坠。詹姆斯·库克当时正在三班习字,刚写下"橱柜"一词便遭遇轰炸。待他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已仰面倒地。相较于四位被炸飞的书桌连带坠入楼下幼儿部E教室的同学,他实属幸运。这间由木质隔断墙分为两部分的教室位于一楼,共有54名学童(另有资料显示是64人),由沃特金斯小姐与米德尔顿小姐两位教师负责教导,穆尔女士从旁协助。正是这道隔断墙的结构强度,最终保全了沃特金斯小姐班上学生的性命。
图4:报道了上北街学校遇袭事件的报纸的插画,揭示了德军炸弹对三层教学楼的破坏情况
艾薇·英奇当时身处一楼,是聚集在地面的儿童之一。她后来回忆道:“突然间,我被抛向空中,坠入一个凹陷处,座椅重重压在我身上……我记得当时正呼唤着正在救助其他孩子的老师。我大部分衣物已被炸毁,但仍竭力爬出废墟。在离开教室时,我迈过了一名已无生息的男童的躯体。”
珍妮特·利维和班上其他孩子们当时正在一楼教室一起制作纸灯笼,突然剧烈的爆炸如地震般撼动了整栋建筑,碎屑与石膏块纷纷坠落在孩子们身上。然而略显诡异的是,珍妮特当时更在意的是自己的灯笼被卡住了。当地下室的教师们发现敌机几乎正悬在头顶上空时,她们试图组织孩子们放声唱歌来让大家平静下来,其中包括艾薇·梅杰,但厄运没有因为孩子们的歌声而手下留情。艾薇.梅杰回忆道:“但很快,高射炮的轰鸣与敌人炸弹的爆炸声便压过了我们尖利的歌声。与我同排的十二个孩子中,其余十一人全部罹难。尽管我设法跑回家中,却[瘫倒在地]昏迷了数周之久……”。
艾薇·梅杰(Ivy Major)在爆炸发生时身处最靠近爆点的12人队列,但却无比幸运的成为这12名孩子中唯一的生还者,虽然她也因为创伤昏迷了整整6个星期。
比尔·丘奇坐在穆尔女士的教室的第一排,离门最远,也幸运的躲过了爆炸。他后来回忆道:“我们坐在那儿做着五道算术题。按照要求,完成题目后要站在座位上,以便老师能看清谁完成得最快。当时我正做到第五题,听见飞机飞来。老师发现大家都眼前一亮,便说’那是我们的飞机’。我暗自思忖,这声音正像哥哥描述的德国飞机那样带着震颤的轰鸣。我做完题目,一只脚刚踏上座椅,爆炸声便轰然响起,而我的思绪仍停留在对飞机声响的揣度中。”
詹妮·桑德斯当时也在同一间教室,当时她在课间休息后去那里上音乐课。她记得两排课桌位于教室末端,即放置钢琴的位置:“我们听到了德国飞机持续的轰鸣声,随后那颗炸弹便坠落在钢琴侧的角落并发生爆炸。我仍记得我们全身都沾满了黄色粉末...那是炸弹中的三硝基甲苯(TNT)。一切平息后,尖叫声开始响起,我目睹了一些骇人的景象。我的好友格蕾丝·琼斯——其家住克里斯普街拐角的杂货店——被爆炸气浪掀到了街上。”
同校学童亚瑟·朗沃斯当时年仅4岁,他听到了炸弹击穿天花板时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其兄长试图安抚他,称那不过是女子学部桌椅碰撞的声响,结果几秒钟后,这间孩子们片刻前还安静学习的一楼教室瞬间面目全非:课桌化为火柴梗般的碎木,铅笔、尺具等文具顷刻化作横飞的凶器,致使多人伤残失明。画幅以怪异角度悬垂,衣物碎片四下散落,零落的鞋履与沾染血污的烧焦衬衫随处可见。爆炸威力之剧,竟在教室地坪轰出直径约六英尺的深坑,混凝土基层几乎全毁。曾经的天花板所在之处只剩骇人缺口。五岁女童弗洛伦斯·伍德蜷缩的幼小身躯在弹坑深处被发现,周身覆满血污与尘土。她的两名同伴被爆炸冲击波猛烈抛掷,竟如木桩般楔入土中。学校考勤簿被气流卷出窗外,后于邻屋棚顶寻获。
教师沃特金斯女士在悲剧后的质询会上陈述道:“空袭来临前我们未获任何预警。直到爆炸声响起才察觉险情。当时我正在教室一侧整理教具,另一侧尚有其他班级。霎时间巨响轰鸣、光线昏晦、硝烟刺鼻。我浑身沾满灰泥碎屑...我呼唤着孩子们,循着走廊微光开辟通道。除轻微刮伤外,我带领的学童悉数安然撤离,期间亲手抱出了四名幼童。”
另一位教师伊利女士在炸弹爆炸时正位于一楼的走廊。她循着爆炸声赶去,发现满身煤灰与粉尘的孩子们正列队走出。她赶紧冲向E教室帮忙:“协助几名儿童撤离后,便前去寻求支援。我试图核对该教室内的所有人员”。
当地全科医生奥布莱恩迅速抵达现场。他原本已在诊所里忙于对送来的爆炸伤者进行急救,但得知学校发生爆炸的消息后便立即奔赴事发地点。在浓烟弥漫的建筑物内,他沿着昏暗阴森的走廊进入那个露出骇人弹坑的教室。学校教师米德尔顿女士帮忙指出了可能埋有儿童的方位,在众人协助下,奥布莱恩医生轻柔的清理着废墟,部分碎石异常沉重,需多名志愿者协力才能挪开。被救出的儿童中尚有气息者被急送当地医院,而弗洛伦斯·伍德与另外两名女孩已无生命体征,她们的遗体被轻缓移出,安放于担架送往本地殓房。
距离上北街学校不远处,波普勒地区的下议院议员威尔·克鲁克斯(Will Crooks)正在与一名警察朋友交谈,此时爆炸声愈发令人不安。克鲁克斯回忆道:“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三枚炸弹在距我们三十码范围内接连爆炸。我立即匍匐在地——这是最安全的应对方式,根本没有时间寻找掩体,因为无法预知下一枚炸弹何时落下,或是己方火炮的弹片何时袭来。起身后,我立即环顾四周寻找那位探员朋友。”
图5:威尔.克鲁克斯
此时克鲁克斯的警察朋友已经径直冲向上北街学校,抵达时发现校门已被锁死,于是攀上最近的电灯杆,纵身翻越栏杆跃入操场,只见数十名孩童在操场上游荡——有的神情恍惚,有的哭喊着拼命寻找父母,几乎所有孩子都满身黄色炸药粉末与灰尘。眼见校舍已成断壁残垣,他试图在受惊的孩童中重建基本秩序。在尽可能组织疏散并等候救援期间,他进入校舍展开救助。当克鲁克斯赶到学校时,看到这位探员:“已脱下外套和马甲,正忙着帮忙搬运物品……当我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便与那些匆忙赶到学校查看子女状况的母亲们汇合。眼前呈现出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九名学童的残肢断骸被陆续抬出,其中一名遇难者的遗体仅由写着当日课程表的卡片覆盖。”
邻近街道上,一名士兵正与另一名警察交谈,此时他们也感受到了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该士兵表示:“遵照警员的指引,我迅速赶往学校,见校舍已安然无恙的孩子们被女教师疏散至走廊。我们一同走进教室,炸弹爆炸时将地面轰出深坑……许多幼小的身躯横亘在课桌之上,有的已无生命迹象,头颅与四肢俱是触目惊心的创伤,另有数十名孩童正痛苦地扭动身体,发出令人心碎的呻吟……尽管许多遗骸已残缺不全,我们仍竭力搜救伤者……将那些幼小的生命小心翼翼安置于卡车之中……最终将他们悉数送达医院。”(dashed round to the school as the policeman advised, and there I found the school mistress, who had got the uninjured children into a passage. We both went into the classroom where the bomb had sunk into the earth when it exploded... many of the little ones were lying across their desks apparently dead and with terrible wounds on heads and limbs, and scores of others were writhing with pain and moaning pitifully... many of the bodies were mutilated, but our first thought was to get the injured... we packed the little souls in the lorries and gently as we could... and so at last we got them to the hospital.)
图6、7:被摧毁的一楼教室
与此同时,在最初的创伤与冲击逐渐平复后,爆炸事件的幸存者们开始重整心绪,参与抢救其他的幸存者,可惜战争带来的大多都是悲剧。一位不知名的学生说道:“我心中只惦记着五岁的妹妹,便与另一名同学冲下楼梯。我奋力穿过挤满人群的走廊,那些男女正发疯似的寻找自己的孩子,所有人都在尖叫哭喊……我四处寻找妹妹却不见其踪,两小时后父亲才在停尸房找到了她已冰冷的遗体…...”
埃斯特·利维(Esther Levy)急忙冲下楼梯试图逃离学校。她几近歇斯底里,但还是看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教师们的表现堪称卓越。他们安抚孩子们保持镇定,并引导其有序撤离。一位教师怀抱着名叫皮塔德的幼童,该名女童在爆炸中身受重伤;当这位保护者向其他孩子下达指令时,女童如破布娃娃般耷拉着被炸碎的腿。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目睹所有幼童被抬出的场景。这些孩子的躯体在被装上牵引机车时,全身布满爆炸粉尘,头发因TNT残留物呈现出诡异的姜黄色。”
珍妮特·利维(Jeanette Levy)回忆道,爆炸发生后一名海军水兵将她抱起,让她骑在自己肩上,一路送至她位于高夫街的家中,这让以为女儿已死的母亲欣喜落泪。珍妮特的母亲后来告诉她,自己曾去找校长请求查看遇难儿童的遗体,但"校长表示遗体已无法辨认"。而母亲坚称:“我能认出来”。有些孩子,尽管多数伤势严重,却并未等待成人照料。身受重伤的艾薇·英奇挣扎着爬到操场,又艰难地穿过校门来到街道——此刻街上挤满了神情慌乱、悲痛欲绝的家长。艾薇后来回忆道:“我们当时就住在学校对面的北街巷,之后我一路勉强走回了家。当时我肋部剧痛,全身布满血迹,不仅肋骨骨折,头部还嵌入了五块弹片。父亲随即带我搭乘有轨电车前往医院,接回家后我持续昏迷长达六周。”
詹姆斯·库克同样竭力使自己与学校保持尽可能远的距离,尽管他记得当时有个男孩询问当天下午是否还有课程安排。
爆炸事件给时年4岁的E·R·赫林顿(E R Herrington)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彼时他刚入学不久,爆炸发生时他在震惊与迷惘中匆忙躲到钢琴下方寻求掩护。当这个幼童最终从临时避难处出来时,全身沾满TNT炸药粉末,既无法说明自己的身份,也记不清家庭住址。一位好心人将他带往唐人街,试图找人辨认其身份。与此同时,“我的家人正疯狂地四处寻我,唯恐发生最坏的情况……”。
玛莎·斯蒂姆森神情恍惚的走出教学楼,却发现楼内外部聚集着众多成年人。玛莎回忆道:“母亲匆忙将我接走并托付给祖母,由祖母带我回家,而她留在学校等候兄长被抬出。随后祖母与母亲一同前去照看兄长,直至他离世......整条街坊邻里皆显震惊,众人泣不成声......救世军成员极为尽责,他们为我提供了饮食。”
救世军(Salvation Army)是于1865年7月2日在伦敦组建的国际慈善机构,隶属于新教基督教派,旨在向因战争、自然灾害和饥荒受苦的民众和前线士兵提供人道主义援助,其成员包括民间教徒和海陆两军官兵。
图8、9、10、11、12:一战时期的英国救世军
比尔·丘奇(Bill Church)已记不大清自己如何逃出教室门口,只记得当时老师正用力抵住门扇,以防孩子们在恐慌中冲出去。与此同时,他的父亲听闻事故发生后,立刻赶往现场接走了儿子。比尔后来讲起了父亲接走自己时的情景:“他发现校门已卡住,只能从内部开启。他踏上一辆自行车翻墙而入,打开校门让家长们进入校园。当他走近我所在的教室门口时,发现地上躺着一个孩子——穿着与我当年相同的蓝色运动衫和短裤,起初他以为那是我,直到将孩子翻转过来才确认不是。这时他听到我从教室门后发出的声音,便抱起我返回家中。离开学校时,那个时候并没有救护车或救护推车,只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人们正往车上搬运遗体,鲜血顺着排水沟流淌。回到家时——父亲一直背着我——我摊开手掌,发现那张算术试卷仍紧攥在手心,因之前死死抓住教室门把手,纸张已被咬嚼得如同糠秕般支离破碎。”
比尔·克鲁克斯(Bill Crooks)记录了悲剧对在校外守候的人群所产生的影响,他们目睹了一具具遗体被抬出的场景:“人群中传来低沉的啜泣声,男女老少无不掩面悲泣,四下交谈寥寥。身旁一名男子悲叹道:’太可怕了。若论公平较量,战士对决,倒也无可厚非。但屠戮婴孩这等行径,实属魔鬼之举......’”([There] was quiet weeping. Men, women and children sobbed. There was not much talking. A man near me groaned, ‘awful isn’t it? Fair fighting, man to man, one doesn’t mind. But slaughtering babies is the work of devils...)
瑟克尔夫人的母亲下班回家途中,得知上北街学校遭轰炸的消息后立即赶往现场,心中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她五岁的儿子正在该校就读。所幸孩子安然无恙,并告诉母亲自己在钢琴倾倒时已及时撤离。
家住上北街54号的乔治·佩罗特与兄长同在该校就读,闻讯后他急忙跑去确认兄长的安危。其兄不幸遭遇爆炸冲击,且因三硝基甲苯(TNT)的有毒气体中毒,此后缠绵病榻多时,不过他最终未被夺去生命,实属不幸中的万幸。更令人庆幸的是,若非炸弹撞击建筑时断裂成两截,致使其至少三分之一炸药未引爆,本次袭击引发的爆炸规模与伤亡人数只会更为惨重。
校舍管理员本杰明·巴特在当天正值勤在岗。据目击者描述,“当时阳光明媚,随后却在雷鸣般的巨响中黯然失色”。本杰明匆忙赶到现场,与格特鲁德·米德尔顿老师(Gertrude Middleton)一同从废墟中救出幸存及遇难幼童的身体。据称,孩子们身上都沾染了炸弹中TNT炸药的黄色痕迹,这一细节令人感觉最为惨不忍睹。赶到现场的市长表示:“场面令人惊恐,孩子们趴在课桌上,重伤者痛苦挣扎,罹难者肢体残缺”。米德尔顿老师后因其英勇行为获授大英帝国官佐勋章(BEO)。
图13: 格特鲁德·米德尔顿
图14:大英帝国官佐勋章
戈塔G.IV重型轰炸机投掷的50千克炸弹连续击穿了教学楼的三层楼顶,尤其对最底层教室造成了严重破坏,导致16名儿童不幸当场罹难,另有2名儿童因重伤不治在医院死去,其中多数年仅五岁。还有37名儿童受伤,其中18人均遭受了肢体残缺的重创。正如下议院议员威尔·克鲁克斯(Will Crooks)当时所言:“这些少男少女为国家承受的苦难,丝毫不亚于战壕、远海或长空中捐躯的将士”。 学生詹姆斯·库克始终无法忘却事件发生后长期萦绕在校园的气味——这种气味与他多年后在医院停尸房工作时闻到的如出一辙。
本杰明·巴特连续多日在废墟中挖掘遇难者遗体,日复一日地挖掘、挖掘、再挖掘。结果第二天,在瓦砾中被发现的遗体里,竟有他五岁的亲生儿子阿尔弗雷德——众人亲切称为阿尔菲的孩子。根据家族史记载,他是通过妻子早上在裤子上缝制的纽扣认出了儿子面目全非的尸体。这位被悲恸击垮的父亲此后始终未能从炸弹袭击后连日目睹、嗅闻及触碰可怖场景的精神创伤中恢复,更未能摆脱亲手从残垣断壁中抱出爱子的极致绝望。1917年11月1日,无法从丧子之痛中解脱的本杰明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图15:正在清理废墟的本杰明.巴特
幸存者罗丝·西蒙斯(Rose Symons)的获救得益于其兄长吉米的坚持不懈。尽管警方与消防部门负责人已放弃找到更多生还者的希望,吉米仍拒绝离开学校。这个12岁的孩子始终坚信妹妹尚在人世,持续在她遇袭时所坐区域的废墟中搜寻。这番坚定的决心最终说服数名成年人协助清理瓦砾,空袭发生三天后,众人终于发现了昏迷但仍有生命体征的萝丝。
玛丽王后到波普勒医院( Poplar Hospital)探望受伤的幸存者时,因爆炸导致头发尽落而"容貌欠佳"的罗丝被选为代表向她献花束。但当天最令她难忘的,却是未能保留"医院为献礼仪式所赠的漂亮衣裙"的遗憾——"玛丽王后刚离开病房,裙子就被收走"。七十年后,儿孙绕膝的罗丝身上仍留有1917年那个夏日"证明其受伤程度的累累瘢痕"。
伤心欲绝的父母们现在面临着另一种考验:辨认孩子们可怜的遗体,在许多情况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一个死去的孩子只能通过他母亲前一天晚上缝在他衬衫袖口上的一颗不寻常的纽扣来辨认。幸存者之一杰克·布朗(Jack Brown)清晰地记得,第二天早上,当同学们聚集在被炸弹炸毁的学校时,校长邓纳先生在点名。邓纳先生在孩子们眼中是一个强大而威严的人物,但当他看到登记薄上无数的名字已经离开的时候,这位校长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悲痛,失声痛哭了起来。
另一名在东汉姆(East Ham)的学校躲过了轰炸的孩子发现,悲剧在家里等着她。在空袭最猛烈的时候,“听到我妈妈在叫我,但当我告诉她的时候,老师向外看了看,说那里没有人。不久,一切都结束了,住在附近的人获准离开。我发现我们的房子被毁了,当我进入走廊时,那里有很多血。我的母亲和弟弟都被杀了。”
德军轰炸机在伦敦东区引发的悲恸引发了全球共鸣,而小学教室遭轰炸事件的愤慨与震惊更是在国际社会掀起巨浪。大批伦敦东区青年在复仇欲望的驱动下踊跃报名参军,大伦敦行政区也掀起了巨大的反德浪潮,民众们纷纷反对德国移民甚至攻击德国人开设的店铺。
此次轰炸亦是促使英国王室更改姓氏的直接缘由,因为王室姓氏是萨克森-科堡-哥达(Saxe-Coburg-Gotha),正好和德军轰炸机同名,这也让王室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为了安抚民众,空袭发生一月后,英国国王乔治五世在白金汉宫正式颁布了公告,宣布王室姓氏自此改为温莎(Windsor)。这一姓氏也就此沿用到今天。
图16、17、18、19、20、21:上北街学校部分死难者的照片
图22、23、24:1917年6月20日,伦敦波普勒区为6月13日惨死的18个孩子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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