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群像:从重庆到冲绳-身经百战而从未中弹的零战飞行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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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海军航空队中,在太平洋战争开战前后完成训练的飞行员,战死率普遍超过80%。即便幸存下来的不到20%,也大多身负战伤。因此,历经多次空战仍能毫发无伤、座机也零中弹还能生还,无异于天方夜谭。

而今天的主角,自1940年的零战首战以来,总计击落22架敌机,不仅自身从未受伤,连座机都未曾中过一发子弹,甚至连尾轮都从未损坏。

岩井勉,1919年出生在京都府相乐郡当尾村(今木津川市,靠近奈良县边界)的一户农家,是家中五兄妹的老小。

今日木津川市

他从小痴迷飞机,升入当地木津农校后,从兄长口中得知“海军少年航空兵制度”,便决心报考。

“我向学校老师提交退学申请时,他劝我说:‘没必要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人生还有很多别的路。’

我去横须贺参加考试时,他还说:‘我祈祷你不合格回来,退学申请先替你保管着。’

我当时一心只想坐飞机,连成为飞行员还有别的途径都完全不知道,海军兵学校是什么也不清楚。而且那时侵华战争还没爆发,我根本没想过加入海军会要去打仗。

可偏偏是被老师反对、说太危险的我活了下来,家乡的同学们后来都被征召进陆军,几乎全部战死。人的命运,真是说不准啊。”

1935年6月7日,满怀对未来希望岩井勉进入横须贺海军航空队,成为第六期飞行预科练习生,但迎接的分队长却给了大家当头棒喝:

“诸位,恭喜你们。但既然入了这里,就别想成为未来的提督了。不想这样的人,就回老家重新报考海军兵学校。”

可即便被这么说,在家乡受到盛大欢送、入伍便已编入军籍的练习生们,早已无法退缩辞官返乡。

“我当时心想‘糟了,闯到大麻烦地方了’,但一切都晚了……”

岩井报考的第六期飞行预科练习生,招募定额为200人。全国通过初试的250人参加复试,最终录取186人。

当时的日本海军坚持少数精锐化,宁可不满额也要严格选拔优秀少年,这一制度在日后与美军进行的消耗战中将带来致命的后果。

1938 年8月,同期186人中仅 20人成为战斗机飞行员,岩井勉便是其中一人,完成预科练课程。

1939年时的岩井勉

在佐伯航空队接受战斗机训练后,1939 年2月配属实战部队大村航空队,经铃鹿航空队后,1940 年1月转属驻中国汉口的日本海军第十二航空队。7月,零式舰上战斗机一型正式列装日本海军。

9月13日,由进藤三郎大尉率领的 13 架零战(岩井为小队 3 号机)为轰炸重庆的攻击队护航,与中国空军30余架苏制I-15、I-16战斗机空战,此亦为零式战斗机的首战。岩井勉在此战中宣称击落2架中国空军战机。

此次空战在日本国内大幅报道,13 名飞行员获日本海军中国舰队司令长官嘉奖,关于此段历史,详看:彩绘中的战争(18)- 祸华贼鸦:侵华战争中的零战一一型及第十二航空队。

1940年在汉口基地的岩井勉

1940年9月13日,零战首战结束后,返回汉口基地的飞行员与第十二航空队干部。前排右二为当时的岩井勉二等空曹

此后岩井勉多次出击,10 月 26 日成都空战中再击落 1 架 I-15。11 月返回日本内地,在1941年12月7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时,他是筑波海军航空队教官,1942年2月调至大村海军航空队,并在此结婚。

“我当时的想法是:如果我死在这里,血脉就断了,得至少留个孩子。另外我也想,就算我战死,妻子也能被尊为‘军神之妻’,靠遗族年金活下去。

可妻子刚从女校毕业,才18岁。让她带着这种想法结婚,实在是太委屈她了。”

岩井勉与妻子君代合影,照片约摄于1944年

新婚仅45天,1942年11月1日,岩井勉接到调令,前往航空母舰瑞凤服役。1943 年1月,瑞凤出港吴市,进驻特鲁克岛,负责瓜达尔卡纳尔撤退作战间接掩护;2 月19日进驻新几内亚威瓦克,负责陆军船队护航。3 月 3 日首次遭遇 P-38 并将其击落。

4 月 2 日为 “伊号作战” (日本海军在所罗门群岛・新几内亚方面发动的大规模航空反击作战,目的是夺回制空权、阻止美军反攻)进驻拉包尔,参与瓜达尔卡纳尔、莫尔兹比港、奥罗湾、拉比等地作战;4 月 16 日伊号作战结束返回日本,7 月再度返回特鲁克岛,执行基地训练与护航巡逻。

10 月接到 “11 月 1 日进驻拉包尔” 的吕号作战(日本海军在西南太平洋发动的最后一次大规模航空决战,目的是阻止美军反攻、死守拉包尔,也是太平洋战争中期最惨烈、最悲壮的航空作战之一)命令,但岩井因意外受伤住院,未能参加 11 月 5 日 —11 日的布干维尔岛海战(此战日军航空队损失约半数飞行员)。12 月瑞凤返回日本。

1943 年 4 月,从特鲁克岛进驻拉包尔前夕的瑞凤号战斗机队。列队的飞行员队伍最深处、靠近主翼位置站立的,是当时的岩井勉一等飞行兵曹

1943年4月,拉包尔东飞行场。前景右侧剪影为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大将,左侧为东南方面舰队司令长官草鹿任一中将。草鹿身后侧头站立的是岩井勉;草鹿右上方为瑞凤分队长日高盛康大尉

1944 年 1 月转任台南海军航空队,负责第 13 期预备学生教育。因其战绩与高超技术,被学生称为 “零战之神”。

1944年8月再次调往航母部队第六〇一海军航空队。10月18日在瑞鹤号着舰;10 月 20 日瑞鹤作为第三舰队(小泽治三郎中将指挥的诱饵部队)旗舰,前出菲律宾东北准备参加莱特湾海战。

10 月 24 日岩井勉从瑞鹤出击攻击美军机动部队,起飞约 1 小时遭美军F6F“地狱猫”战斗机突袭,勉强规避,因无法找到母舰在吕宋岛阿帕里机场迫降(同行 26 架迫降,仅 15 架可动)。

1944年10月,莱特湾海战出击前的飞行员们。前景右侧是当时的岩井勉飞行兵曹长

10月25日瑞鹤等航母全部沉没,失去母舰的岩井等人辗转各机场,被当作外人并被迫多次无谋出击。11 月 1 日突然接到返回日本命令,要求 “弃机前往马尼拉搭乘返程航班”,岩井等人徒步设法搭上陆军重爆机返回日本。

1944年12月,战斗机队转至岩国基地。1945年2月,第六〇一海军航空队编入第三航空舰队,编成战斗第三〇一飞行队、攻击第 一飞行队、攻击第二五四飞行队,岩井隶属战斗三〇一队,队长香取颖男大尉。

2月14日全队奉命进驻香取基地,队长因 2 架零战拆解整备、另有飞行员术后未愈,令岩井整备完毕后与茂木中尉随后跟进。

2月16日战斗三〇一队20架零战出发;2月21日第六〇一空作为硫磺岛特攻(第二御盾队)进驻八丈岛,岩井勉抵达香取时部队已出发。

1945 年 4 月 6 日菊水作战开始,岩井从鹿儿岛县国分基地出击,执行为特攻机开路的任务。

“那段时间里,舰载轰炸机特攻队中有一位资深的甲种预科练四期出身的飞行兵曹长。他已成家,技术也相当出色。

特攻出击前列队时,他向第五航空舰队司令长官宇垣缠中将举手提问:‘我有一个问题。本次攻击,我有百分百把握让炸弹命中。命中之后,我可以生还返回吗?’

长官立刻高声回答:‘不可!’

下达‘出击’命令后,他跑到我身边说:‘你也听到了,我只剩两个半小时的命了。那我先走了。’说完便登机升空。

冲绳战役中的这件事,我永远铭记在心。”

4 月17日战力耗尽,六〇一空退出菊水作战,转任关东防空,撤往百里原。

4月20日,岩井因战场劳累患上肺浸润,被勒令住院四个月,进入霞浦海军医院治疗,8月15日日本投降当天,岩井正因转地疗养,碰巧在京都府的老家:

“我感觉,自己青春的能量,在这里彻底燃烧殆尽了。”

当时他刚满26岁。总计飞行约3200次,飞行时长约2200小时,母舰着舰75次,宣称击落敌机22架。除此之外,他还留下了一项罕见纪录:在历次激烈战斗中,一次都没有被击中过。

“也有人说我是一味躲避才活下来,但其实一味躲避反而会被击落。我也曾想过,或许是信仰的鞍马大明神(京都鞍马山由岐神社的主祭神)保佑吧。可为什么一发子弹都没打中我,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我在亲戚家听了玉音放送的广播,完全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但大概明白战争要结束了。

我母亲说‘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赶紧回部队去!’,帮我收拾行李,一直送到加茂车站。

那时候我心里满是失落:拼了那么久,还是输了;也深深觉得,自己活下来,对不起战友和他们的遗属。”

岩井当时返回了位于茨城县百里原基地的六〇一空本部,得知战斗机部队已转移到三重县铃鹿基地。

百里原基地发布投降训示的六〇一空司令杉山利一大佐,要前往铃鹿基地再次训示,岩井便驾驶“白菊”教练机,载着司令杉山利一飞往铃鹿,随后就地复员。

“听到‘复员’这个词,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是我第一次听。于是从铃鹿坐上近铁列车回老家,可之前一直把我们捧得很高的邻居,却对我说:‘哦,败残兵回来了啊。’

当时家乡里谣言四起,说什么飞行员全家都会被杀、敌人登陆纪伊半岛会把日本分割成两半。

我老婆孩子还在九州,母亲又催我‘赶紧过去’,我就跳上货运列车到大村,在那边待了大概五年。”

岩井在大村第二十一航空工厂负责向盟军移交军需物资的“兵器处理委员会”工作了一年。后来相关人员成立了名为“天野组”的土建公司,他也加入其中。

社长天野原机关大佐秉持“帮助寡妇和复员军人、不向困难者收钱”的原则,公司没有盈利,很快就支撑不下去倒闭。

在“天野组”体会到财会重要性的岩井,前往一家产业公司会计科求职,跟着原海军主计大尉科长学习会计。

“在海军里,我们常嘲讽说‘要是会计和护士也算兵,那蝴蝶蜻蜓也能算鸟’,可真学起来,才发现这东西太难了。”

1950年年末,岩井带着妻儿返乡。1951年,看准粮食公团民营化、粮食公司大量成立的时机,他进入“奈良米麦批发株式会社”,此后一直从事会计工作。

1971年,奈良县4家粮食批发公司合并成立“奈良第一粮食株式会社”,他被聘为会计部长,之后历任常务董事5年、专务董事6年、社长9年。

但岩井始终难以割舍对飞机的执念。1952年,他受预科练同期生邀请,报考了日本航空。但婚后从未反对过他的妻子君代,流着泪近乎哭喊地说:

“好不容易等到战争结束,能安心过日子了。不管多穷,我都跟着你,只求你别再碰飞机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说‘就算40岁死,我也要做喜欢的事’,提交了履历。可偏偏考试时得了十二指肠溃疡,只能含泪放弃。

后来,已经进日航的同期生打来电话说:‘你怎么没来?本来已经定了免试录取,你亏大了。’

我看了退回来的履历,上面有常务松尾静磨的签字,圈着‘特’字,是免试录取的标记。

那一次,成了我命运的分叉口。”

日本航空成立仪式上的松尾静磨(右三),先后担任过日航初代社长和航空保安厅初代长官

虽然放弃了进入航空公司的道路,但他对飞机的留恋始终难以割舍:

“我会梦见自己驾驶飞机在狭窄的山路上降落,小心不被树木刮到;或是在火葬场漆黑的烟囱里,一边盘旋一边飞行,避免撞到管壁。空战的梦也做了很多次。

70岁那年,大阪八尾机场一位开私人飞机的朋友邀请我,说不收钱让我去飞一飞。我去了,起降了两次,降落得很顺利。看来我的手感还在。”

岩井在由原零战飞行员组成的“零战搭乘员会”中,凭借自己的战绩——尤其是参加过零战首次空战的经历,深受其他人的敬重。

2002年9月13日,因会员高龄化,“零战搭乘员会”宣布解散,改组为由战后世代负责事务局的“零战之会”,首次总会在东京市谷格兰德希尔酒店举办。

这一天恰逢1940年9月13日零战首次空战62周年,83岁的岩井在240名参会者面前发表纪念演讲:

“9月13日是个特别的日子,能在这天和大家见面、还能演讲,我很满足。我大概不会再去东京了,不过也没什么遗憾了。我也跟逝去的战友们说,我差不多要去那边陪他们了。”

2004年4月17日,岩井勉去世,殁年84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