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作者:原熊野号航海士左近允尚敏海军中尉,左近允尚正海军中将的有两个男孩,长子是左近允正章海军大尉(69期),任驱逐舰岛风炮术长。次子是左近允尚敏海军中尉(72期),在重巡洋舰熊野号上担任航海士一职。
原作发表于光人社《巡洋舰战记・生命ある限りを国に捧げて》,全文约3万字(选取其中片段节译)。左近允尚敏讲述了1944年10月,重型巡洋舰熊野号跟随栗田健男中将率领第一游击部队从文莱出击,经锡布延海战斗,在萨马海战中雷受损,在危机四伏的海域返航,在马尼拉湾遭遇盟军空袭,随后在跟随运输船队撤往台湾的途中遭遇潜艇伏击受重创,最终再次遭遇盟军空袭沉没的一系列战斗经历。
---正文开始---
负责舰桥勤务、瞭望与对空射击的舰员,每日上午均需各就各位。
“波利罗角瞭望所通报……”
通信指挥室通过传声管向舰桥传来报告的瞬间,全舰人员便会绷紧神经 —— 今日敌机恐怕又要来袭。
“0715,方位100度、距离250公里处发现大型机群”
“0745,听到敌我不明飞机的引擎声”
“0755,上空发现敌机,航向230度”
此类情报传来后不久,吕宋各地便会发出敌机来袭的电报,部分敌机还会进入熊野号的视野。由于担心雷达被美军反向定位,熊野号的对海搜索雷达已停止使用。
航海科准士官及以上人员,轮流登上舰桥顶部的露天指挥台,负责指挥瞭望工作。友军飞机活动同样频繁,舰员经常能观测到陆军的九七式重型轰炸机。这些轰炸机似乎是清晨飞往台湾躲避空袭,傍晚再返回吕宋。如此看来,实际来袭的敌机数量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在露天指挥台,舰员经常能听到高射长(第2分队长)平山茂男大尉的谈话。我春季前曾任炮术官,当时平山茂男大尉是射击指挥所所长(第3分队长),也是我的直接上司。他称自己如今已经能判断出敌机投下的炸弹是否会命中,以及偏差距离有多远,当有炸弹直接命中烟囱时,他曾以为 “这下要完了”。其麾下负责对空射击的舰员,伤亡率已高达五成。
“这感觉就像被棉絮勒住脖子,喘不过气。算了,就抱着等樱花盛开时返回本土的念头,沉下心来撑下去吧。”
平山高射长说完这话,露出坦然的笑容。我也和他聊起过往的战斗经历,与这位平日里性格开朗的前辈交谈,确实能让人暂时忘却压力。
除了瞭望任务,我的主要工作是撰写战斗详报。详报需涵盖计划、经过、战果、损失及参考(战斗教训)等多个项目,要将10月23日至11月6日的战斗情况整理成报告,并非易事 —— 不仅要撰写文字内容,还得绘制相关图表。
日舰熊野战斗详报的部分内容1
为确保对空战斗部分的内容准确,我多次向平山高射炮长、三宅瞭望士及各机枪群指挥官核实情况,修正内容中的矛盾之处;关于损失情况,则逐一询问各部门的士官。舰上原本配备有航迹自动记录仪,可自动记录舰艇的运动轨迹,但该设备在战斗初期便已损坏,我只能凭借记忆绘制航迹图。包括雷达、通信设备在内的这类精密仪器,往往即便只是被近失弹波及,也容易出现故障甚至彻底损坏。报告草稿完成后,还需交由航海长、副舰长、舰长依次审阅。
我还负责亲自处理机密文件的焚烧工作,这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白天,我将文件扔进铁桶里持续焚烧,单是军用海图的焚烧就耗费了数日时间。
轮机舱的维修工作一直在持续。17日,第21长运丸抵达,接替第21号扫海艇担任警戒艇。此后,该船取代了之前的划艇,负责在码头与熊野号之间往返运输淡水,淡水补给效率因此大幅提升。当然,舰员们依旧没有洗脸、洗澡的空闲,吃饭时也只能喝上一杯茶,但大家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到了夜晚,只有部分瞭望员继续警戒,其余人员终于迎来休息时间。钓鱼成了舰员们的消遣活动,无论是士官还是水兵,都会从舷侧放下钓线,钓起不常见的海鱼时,便会露出欣喜的神情。
不用值夜班的夜晚,我会在兵科事务室里和大家小酌几杯,高桥庶务主任、藤岛航海士等人常和我一起。虽然没人说出口,但大家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念头——又平安度过了一天。举杯共饮的啤酒里,既饱含着对今日幸存的庆幸,也寄托着对明日能平安作战的祈愿。下酒菜只有沙丁鱼、贝类、牛蒡罐头,算不上丰盛,但大家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11月19日清晨7时30分左右,熟悉的波利罗角瞭望所再次发来警报,随后各地陆续传来交战的电报。不久后,熊野号的舰员也能在东方或南方的远处,看到美军舰载机的身影。全舰持续保持警戒,时间渐渐来到下午。
下午1时30分左右,上甲板附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抬头望去,两架美军飞机正低空飞至舰体正上方。
“舰长!两架 F4F 战斗机,就在上空!”
我立刻向舰长报告。
片刻之后,两架敌机从右前方俯冲而下。第一架率先进行机枪扫射,紧接着第二架也发起攻击。敌机的机枪弹与熊野号的反击火力在空中猛烈交织。
两架敌机再次扫射一轮后,便向东飞去。而此时,在东北方向约3万米处,有一支由14架飞机组成的编队正在向北飞行。这支编队会径直飞走,还是会折返来袭?
看样子,编队已经改变了航向,正朝着熊野号径直飞来——显然,它们是被刚才的对空射击吸引过来的。编队中的飞机全是 F4F 战斗机,外形与 F6F 类似,但机身更粗壮,机翼位置接近机身中部。
这支编队在熊野号周围盘旋半圈后,编成单纵队阵型。领队机摆动机翼示意后,随即向右45度方向俯冲而下。熊野号的对空机枪立刻开火反击,敌机也接连发起猛攻。编队中投弹的飞机不多,几乎只进行机枪扫射。机枪扫射的声响清晰刺耳,子弹纷纷击中船体,或是落入海面溅起阵阵水花,这样的场景每隔几秒便会重演一次。
终于,14架敌机的攻击结束了。
“补充弹药!”
敌机编队仍在熊野号上空盘旋,舰上滚烫的炮口持续瞄准敌机。敌机的机枪扫射再次开始,在飞离 熊野号上空后,还有几架敌机顺便对第21长运丸号发起了扫射。这艘船仅靠两门机枪艰难应战。这场感觉格外漫长的对空战斗终于落下帷幕,14架敌机编队向西北方向飞去,只有1架飞机稍作延迟,跟在编队后方。
熊野号的船体被大量机枪弹命中。当时我正单膝跪在舰桥右舷,一枚子弹击中了我头顶约30厘米处的窗框下部(窗户当时处于降下状态),弹头嵌在了里面。幸好窗框足够坚固,我才得以幸免——要是子弹再偏上一两厘米,会直接击中我;要是再偏下一些,也会穿透薄薄的甲板,我肯定会当场中弹。
除了我右手下方的甲板上嵌着一枚子弹,船体各处也都留下了弹痕。捡起滚落在甲板上的机枪弹,还能感觉到残留的热度。我登上露天指挥台,立刻听到平山高射长和我打招呼:
“哟,航海士,今天的机枪扫射,算是让你好好体验了一把吧?”
确实,用 “酣畅淋漓” 这个词来形容当时的感受,再贴切不过了。这一天,熊野号累计与16架敌机交战,算上后续批次共32架,但敌机投下的炸弹仅有数枚,且全部偏离目标,舰体没有因炸弹造成损伤。
不过,敌机的机枪扫射还是导致对空射击人员的伤亡人数进一步增加,枪炮室也痛失了坂上俊明少尉。这位少尉上个月刚从扶桑号调任至熊野号,负责指挥中部飞行甲板的机枪群,战斗中头部中弹阵亡。当天晚上,我们聚集在枪炮室里,气氛格外冷清。大家聊着牺牲战友的往事,回忆着过往的战斗经历,但每个人的精神状态依旧饱满。虽然我也曾闪过 “下一个牺牲的会不会是我” 的念头,但并没有因此陷入感伤。
我向舰长副官井之山威太郎中尉询问情况,他告诉我,轮机的试运转准备工作一两天内就能完成。不仅是枪炮室的士官们,即便在如此艰难的战斗中,熊野号全体舰员的士气也丝毫没有低落。大家在深受敬爱的人见舰长的带领下,齐心协力地战斗、工作。
21日,舰桥内的众人感受到船体传来微弱的震动,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望向舰尾方向。
“开始试运转!”
轮机科指挥所通过电话传来报告。舰尾处开始泛起白色的浪花…… 试运转成功了!推进器终于转动起来了!虽然只是4根推进轴中的1根恢复了运转,但这背后凝聚着全体舰员连日来的辛劳。熊野号终于有望依靠自身动力航行。不过,由于轮机存在严重的蒸汽泄漏问题,后续的维修工作还需要继续进行。
当天晚上,马尼拉传来了好消息——25日,淡水、弹药以及维修人员都会抵达。轮机虽然能修好,但舰首(不,应该说是舰体前部,因为舰首已经彻底损毁)的问题必须解决,否则根本无法航行。所有人都热切期盼着25日的到来。
我将19日的战斗情况补充进战斗详报,完成后便委托高桥庶务主任帮忙誊写。
22日,一艘机帆船从马尼拉抵达,为熊野号送来4500发机枪(炮)弹、应急物资、粮食以及轻油。时间转眼到了24日,高桥庶务主任通知我:“战斗详报的原稿已经誊写完毕,明天就可以印刷了。” 傍晚时分,大型海防舰八十岛(注1)号与3艘SB登陆艇(113号、142号、161号)驶入港口。SB登陆艇的外形就像放大版的大发登陆艇,是一种坦克运输舰,能够直接抢滩登陆,放下舰首的舱门后,便可将搭载的坦克送上岸。
注1:原中华民国海军平海号巡洋舰。
SB登陆艇
SB登陆艇正通过舰首跳板卸载九五式轻型坦克
八十岛号和其中1艘SB登陆艇上,各有1名之前在熊野号服役的士官。他们见到眼前面目全非的熊野号时,都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据他们所说,他们将于次日清晨出发前往马尼拉,大约一周后,就会将坦克送上众人翘首以盼的莱特岛,支援岛上的陆军部队,船上的舰员们都干劲十足。
熊野号决定将19日战斗中身负重伤的舰员托付给八十岛号,送往马尼拉的医院接受治疗。十余名重伤员被转移到内火艇上,送别者与被送行者的心中都百感交集。内火艇驶离熊野号舷侧,在暮色渐沉的海面上朝着八十岛号缓缓驶去。
夜幕降临,我像往常一样在兵科事务室和同事们闲聊,过了一会儿,便和高桥庶务主任下起了将棋。每次都是我主动挑战,却总是连着输三四局,最后只能悻悻作罢。高桥庶务主任大概每十局才会输一局,似乎是故意让我赢上几局(帮中将家少爷写作业,故意让棋,高桥桑你真是有点东西啊……)。我们俩下完将棋后,藤岛航海士打开了一瓶红葡萄酒,通信士渡边敏明少尉也加入进来,四人一同举杯共饮。我也藏着一瓶葡萄酒,原本决定第二天晚上打开,可这瓶酒最终谁也没能喝到 ——25日,还没等到期盼已久的弹药和淡水送达,熊野号就沉没了。渡边敏明通信士也和军舰一起,长眠在了圣克鲁斯湾的海底。
11月25日清晨,八十岛号船队驶离圣克鲁斯湾,朝着马尼拉方向进发。上午7时,负责对空防御的舰员已经全部就位。7时30分,波利罗角瞭望所发来情报,瞭望员立刻将警戒重点转向东方及东南方向。
发现敌机——是11架格鲁曼 F6F 战斗机。编队径直飞抵圣克鲁斯湾上空,以熊野号为中心开始盘旋。熊野号没有开火——主炮对空射击的效果本就有限,还可能吸引远处更多的敌机来袭。片刻之后,又有14架敌机飞来,同样是 F6F 战斗机。它们加入正在盘旋的11架敌机编队,总数达到25架,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海湾上空诡异地盘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10分钟、15分钟,敌机始终没有发起攻击。不久后,14架敌机组成的编队先行离去,剩下的11架敌机则像发现了猎物一般,开始调整飞行姿态——它们的目标是第21长运丸号。
19日美军舰载机攻击熊野号时,第21长运丸号也被流弹波及。此后,这艘船不知从哪里弄来椰子树叶和灌木,给船体做了伪装,像一座小小的绿岛,停泊在海湾南端。它与熊野号的距离约为8000米。舰员们早上还在赞叹它的伪装做得巧妙,没想到还是被敌机发现了。
只见敌机编队的领队机率先俯冲而下,紧接着第2架、第3架、第4架…… 接连发起攻击。第21长运丸号立刻抛开伪装,用机枪奋力反击。敌机从两翼发射出数枚红色火箭弹,将第 21 长运丸号团团包围,海面上溅起阵阵水花。敌机一轮又一轮地扫射,最终,第21长运丸号的机枪彻底陷入沉寂——可能是机枪手中弹牺牲,也可能是机枪被击毁。敌机的俯冲角度越来越小,几乎是贴着海面水平发起攻击。
很快,第21长运丸号的舰桥与后甲板附近冒出滚滚黑烟,隐约可见火苗,火势迅速蔓延开来。面对已经毫无抵抗能力的第21长运丸号,敌机依旧毫不留情地扫射。船上的人员纷纷跳海,朝着岸边游去,可敌机的扫射并没有停止。
不知一架敌机到底发起了多少次攻击。上午9时过后,敌机终于结束攻击,朝着远方飞去。此时的第21长运丸号已经半截船身陷入火海,滚滚黑烟直冲云霄。而熊野号自始至终,一炮未发。
“发现小型飞机约40架!方位左70度,距离300,方位角右10度!”
瞭望员高声报告。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第21长运丸号的悲壮景象上,齐刷刷地转向东方。
“还有!上空还有一大群!” 三宅瞭望士喊道。果然,天空中出现了两个密密麻麻的机群,如同蜂群一般,正迅速逼近。
“粗略估计,足足有88架!”
听到瞭望员的报告,我也开始数起来,可没数多久,就被纷乱的机群绕得晕头转向,只好放弃。舰桥下达了射击准备的命令,全舰鸦雀无声,只有左舷的高射炮和前部的主炮,缓缓抬起炮口。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敌机编队的航向略微偏右。如果这88架敌机全部扑向动弹不得的熊野号,军舰必将沉没无疑。
仔细观察后发现,来袭的机群中不仅有 F6F 战斗机,还有 SB2C 俯冲轰炸机和 TBF 鱼雷轰炸机。鱼雷轰炸机的目标,只会是舰艇。此时,敌机编队已经逼近到熊野号舰首方向四五千米处,引擎的轰鸣声震得圣克鲁斯湾的空气都在颤抖。它们会发起攻击吗…… 还是会分散开来……
然而,敌机编队并没有改变航向,径直从朝向正南的熊野号舰首前方飞过,朝着西边的海面飞去。
大家很快便明白了敌机的目标——是清晨驶离港口的八十岛号船队。几分钟后,敌机编队朝着西南方向海平面上的目标,发起了潮水般的攻击,海面上顿时升起一道道防空火网。近百架舰载机在天空中横冲直撞,火网下方是4艘舰艇,其中八十岛号的船舱里,还躺着昨天从熊野号转移过去的重伤员……
八十岛(平海)号沉没前的照片,第3图可以看到明显的鱼雷航迹,第4图舰尾已经没入水下
攻击结束后,重新编队的美军舰载机群,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赫赫战果一般,再次从熊野号前方飞过,朝着东方扬长而去。此时的时间,大约是上午10时。后来大家才得知,八十岛号与3艘SB登陆艇(113号、142号、161号)全部被击沉,幸存者寥寥无几。而那些从熊野号转移过去的重伤员,也与八十岛号一同沉入了海底。
已经游上岸的第21长运丸号船员,用手旗向熊野号发来请求,希望能派遣军医支援。军医长副官西大条博大尉带领护士,乘坐内火艇前往岸边。天空中云层稀薄,东方的群山之上,笼罩着一层厚重的乌云。
~(未完待续)~
“特别声明:以上作品内容(包括在内的视频、图片或音频)为凤凰网旗下自媒体平台“大风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videos, pictures and audi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the user of Dafeng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mere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pac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