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跨越百年的贸易纽带：历史移民如何持续提升家乡企业出口？

（图片来源于AI）

随着全球化进程的深入，移民网络的影响力日益凸显。已有大量研究表明，移民能够通过降低跨国信息获取与合同执行成本，有效促进国际贸易。然而，现有研究大多集中于短期效应，对于移民网络的长期影响，则因识别难度较高等原因，探讨相对有限。

针对这一缺口，Anna Baiardi与Christina Ammon在《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Cultural Change》上发表的研究以19至20世纪前往美国的中国移民潮为样本，分析了移民网络对来源地——中国广东企业出口的长期作用。研究发现，民族移民网络所带来的贸易促进效益，在长期中依然显著且持续。这一结论为理解移民与贸易关系的持久性提供了新的实证依据。

历史背景

19世纪下半叶，大量中国移民定居美国。在此次移民潮中，赴美的中国移民绝大多数来自广东省珠江三角洲西部的八个县（如图1所示），主要包括四邑（台山、开平、新会、恩平）、中山，以及三邑（南海、番禺、顺德），另有少量客家人。这些地区大多通行属于粤语系的台山话，与普通话及其他粤语分支难以互通，形成了相对独立的语言文化圈。

图1 广东移民来源县及其语言分布

地理上，这些来源县邻近广州、香港等重要贸易港口。移民多从加州进入美国，最初参与淘金热与横贯大陆铁路建设，之后逐渐向美国其他地区扩散。如图2所示，中国移民数量在19世纪下半叶显著增长，至世纪末因美国排华政策而下降。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移民受到严格管控。

图2 移居美国的华裔人数

尽管政策起伏，在整个19至20世纪，美国华人社区始终与家乡保持联系，通过汇款、捐建寺庙、学校与住房等方式支持故里。然而，尽管有来自北美华侨的持续资助，这些移民来源县的发展仍滞后于珠江三角洲东部等更为繁荣的地区。

在2004年广东省企业级数据的基础上，作者评估了由历史移民潮形成的民族移民网络——即广东移民后裔在美国形成的联系——对原籍地企业出口行为的长期影响。这一研究设计具有较强的识别优势：由于聚焦于历史移民的长期效应，可有效缓解反向因果（例如出口带动移民而非移民促进出口）以及经济政策和开放程度同时影响贸易与移民等问题。

然而，由于无法直接观测中国企业与美国粤裔网络之间的具体互动，作者构建了一个包含“文化纽带”与“行业链接”两方面的代理变量，用以衡量不同企业受移民网络影响的程度。

· 文化纽带：基于共同的族群与语言背景。早期移民多使用粤语方言，其后裔在美国仍保留方言使用习惯。因此，该变量主要识别来自早期移民来源县的企业。

· 行业链接：基于2000年美国社区调查（IPUMS）数据，统计美国相关行业中粤裔工人数量，并通过匹配中国《国民经济行业分类》（CIC）与美国行业代码构建。相关行业覆盖同一行业、下游制造业及相关批发零售业。

最终，移民网络的影响程度由上述两个变量的交互项来表征。此外，研究控制了县级和行业固定效应，并将样本集中于中国国内私营企业。

主要结果

本文选用2004年广东省工业企业年度调查数据作为结果变量来源，该数据涵盖销售额、出口额、资本、利润、就业人数、企业年龄及管理费等信息，并报告了企业的主要四位中国工业分类（CIC）代码。

基于PPML估计结果显示，移民网络对出口存在显著的长期正向效应：来自美国移民输出县的企业，在其所属行业中，粤籍工人数量每增加10%，企业的出口强度（即出口额占总销售额的比例）就相应提高0.3%至0.4%。这一效应在移民传统深厚的四邑地区尤为明显。

为辨析影响机制，作者将样本按产品类型划分为差异化产品与同质化产品。结果表明，移民网络效应仅对差异化产品显著，说明民族网络主要通过降低信息摩擦来促进贸易，而非基于文化偏好的渠道。

此外，移民网络对企业的高技能工人比例、固定资产规模及国内资本投入均产生正向显著影响，但对总销售额和国内销售并无显著作用，表明这些企业更专注于出口市场。分样本分析进一步显示，上述效应集中在已开展出口业务的企业中，且显著提升了该类企业的高技能工人比例、管理费支出、固定资产和资本积累水平。这说明，贸易是历史移民影响企业绩效的重要渠道，与既有文献中出口提升企业表现的结论相一致。

结 论

本研究通过历史移民潮的实证分析，揭示了民族网络对国际贸易的长期积极影响。数据显示，美国相关行业中粤籍工人每增加10%，来自对应广东原籍地企业的出口强度（出口额占比）就会提升0.3%至0.4%。这一效应主要通过信息渠道发挥作用，尤其体现在差异化产品贸易中。研究还发现，移民网络通过促进出口，间接改善了企业的高技能劳动力结构、资本积累和管理能力，但对国内销售影响有限，说明企业更倾向于依托移民网络开拓海外市场。

该成果为理解移民的长期经济影响提供了新证据，也提示国际贸易可能是移民促进来源地经济发展的潜在机制之一，对思考全球化背景下人才流动与区域发展的关系具有启示意义。

文献来源：Baiardi, A., & Ammon, C. (2025). The Long-Run Effect of Migration on Firms’ Trade: Evidence from China. 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Cultural Change, 73(3), 1109-1143.

轮值主编：熊金武 责任编辑：彭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