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为晚期工业化融资：来自俄罗斯帝国国家银行的证据

（图片来源于AI）

在经济史研究中，金融体系如何影响后发国家的工业化进程始终是一个核心议题。20世纪60年代，Gerschenkron指出，俄国的工业化并非市场自发完成，而是通过国家银行等公共金融机构“替代缺失的市场”而实现( Gerschenkron, 1962)。后续围绕德国、俄国等晚期工业化国家，学界长期强调国家的关键作用，但现有研究多依赖于宏观叙事与汇总统计，缺乏系统的经验证据。

Marvin Suesse与Theocharis Grigoriadis近期发表在The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的研究，利用1890年与1908年俄国制造业普查数据，结合国家银行分行信息，探究了公共信贷对晚期工业化的影响。研究发现，俄国国家银行的信贷供给显著促进了工厂收入增长、机械化升级与劳动生产率提升，且在私人金融薄弱地区的作用更突出。研究首次从微观角度实证检验了Gerschenkron的观点，即公共机构可通过替代缺失市场推动晚期工业化，为公共金融影响工业发展的文献增添了新的历史经验证据

历史背景

19世纪后半叶，俄国逐步建立起以国家银行为核心的全国性金融体系，其成立的初衷并非直接服务工业化，而是承担国库结算、货币发行与金融稳定等职能。在此背景下，国家银行分行逐步扩展，到1866年已设有33家分行，19世纪80年代开始第二轮扩张，到1892年多数省会都设立了分行，图1a的时序图表明分行网络在工业信贷政策出台之前已基本成型。

制度转向发生于改革派谢尔盖·维特担任财政大臣期间（1892-1903，图中竖线）。受李斯特等德国经济思想影响，维特认为后发国家若依赖私人资本，难以完成技术追赶，必须由国家承担协调与融资职能。因此，他放宽国家银行对私人工业企业放贷的限制，并赋予地方分行更大的裁量权。维特时期，国家银行被纳入工业化战略核心，成为工业投资的重要融资渠道。

图1b显示，维特改革后国家银行存款规模显著扩大，为工业信贷奠定资金基础；图1c表明，改革前该行工业贷款长期低迷，1894年新章程落地后信贷规模快速扩张，1903年维特离任、政策废止后信贷随即收缩；图1d进一步反映，其任职期间贷款利率明显下行，卸任后则迅速回升。

图1 1860—1913 年俄国国家银行的发展历程（a：各省首家分行成立年份；b：国家银行与商业银行存款对比；c：工业贷款及本票发放量变化；d：国家银行利率走势）

实证分析

本文使用的数据主要来自俄国官方统计与金融档案。核心企业层面信息取自1890年与1908年的两次全国制造业普查，包括工厂产值、雇工人数、生产设备等数据。此外，88%的工厂根据历史位置与现代地理坐标进行匹配后，可精准定位至市镇层级。金融数据来自国家银行档案，包括自1860年以来各分支机构的设立时间与存续情况，以及国家银行向工业部门发放贷款的记录。从图2可以看出获得国家银行更多信贷支持的省份，工业产出增长速度显著更快。

图2 1890-1908年俄国各省的国家银行信贷与工业总产出增长（横轴：国家银行工业信贷额对数值；纵轴：工业总产出变化率；点：各省数据）

研究基于差分模型（Specification in Differences），以 1890年为基准期，1908年为结果期，聚焦工厂层面的变化展开分析。被解释变量为工厂层面的经济表现，包括产值、劳动生产率和机械化水平等指标。核心解释变量为企业获得国家银行信贷的可得性（以工厂到省会分行的距离与省会是否有分行交乘衡量）。此外，进一步控制工厂在基准期的特征，并纳入行业固定效应和省级固定效应以排除行业差异和地区因素的干扰。

表1通过政策前的伪证检验、政策实施后的效果检验以及全样本稳健性回归，系统验证了本文的识别假设，结果显示，在维特信贷政策出台前工厂绩效与银行可及性并无显著关联（列1、4、7），而政策实施后距离国家银行更近的工厂增长更快（列2、5、8），且这一结论在全样本中保持一致（列3、6、9），而为国家银行信贷促进工厂发展的因果解释提供了坚实证据。

表1 证伪检验

回归结果

基准回归显示，交互项系数显著为负：距离分行越近的工厂，1890-1908年间的收入增长、机械化水平提升（机器马力增加）和劳动生产率增长速度越快。标准化系数表明，距离每增加一个标准差（87公里），收入和生产率增长分别下降0.214和0.215个标准差，机器马力减少8.874单位。同时，基准期收入和生产率较高的工厂增长更慢，体现工业增长的趋同特征。

为验证结果可靠性，作者通过政策前伪证检验排除事前地理排序偏差，并在控制铁路通达性、省会人口增长等潜在混淆因素、采用不同匹配方式和样本限制以及引入替代信贷数据进行交叉验证后，发现核心结果始终保持显著，系统证明国家银行工业信贷与工厂增长之间关系的稳健性。

异质性检验表明，国家银行信贷的促进作用在非公司制工厂、私人商业银行稀缺地区的工厂中更显著，体现公共信贷对私人资本的替代效应；在工业基础薄弱、贵族土地占有比例高、传统集市交易规模小、市场潜力低的地区，信贷对机械化投资的推动作用更强；而行业特征、工厂规模与年龄对效应影响较小，所有权类型和区域市场发育程度是关键调节因素。

最后，作者还通过控制市政区人口规模、剔除核心省份，采用全自动化匹配、允许工厂拆分合并等替代匹配方法，以及检验距离非线性效应、剔除极端值、随机剔除省份或行业等多项额外检验，证实核心结果稳健且资本密集型行业的信贷效应更突出。

结 论

本文以19世纪末俄国工业化进程为背景，考察了维特改革时期国家银行向工业部门提供信贷的制度实践及其经济影响。作者基于制造业普查与国家银行档案数据，结合政策实施时间，分析了公共信贷对工厂产出、生产率和机械化投资的作用。研究发现，在维特任职期间，国家银行的工业信贷显著促进了企业扩张和长期资本形成，而这一效应在政策废除后迅速消失。

文章的贡献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数据与方法创新，用微观地理编码数据解决了传统宏观研究的因果识别难题；二是理论深化，验证并细化了晚期工业化理论中“公共信贷替代私人资本”的核心观点；三是领域拓展，填补了俄国国家银行信贷作用定量研究的空白，丰富了经济史中国家与市场关系的实证证据。

轮值主编：熊金武 责任编辑：彭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