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野的末日(8)~地狱重生(左近允尚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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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野的末日(8)~地狱重生(左近允尚敏)

我在附近走动,舰员们坐在斜坡或建筑物边缘交谈,晾晒湿透的衣物,还有人仔细摆放家人的照片、纸币进行晾晒。看到我平安无事,他们纷纷露出欣喜的神情,我也为舰员们的幸存感到庆幸。

引擎轰鸣声传来,1架 B-24 轰炸机从头顶飞过。上岸后,我对敌机的戒备心似乎彻底放松了,舰员们即便遭遇空袭,似乎也不会迅速躲避。

日落临近,下士官兵与部分士官被安排在附近的小学住宿,其余士官则住在一旁的古河矿山员工宿舍。我搀扶着身负重伤的东瞭望长,前往重伤员收容所。

这里像是公会堂或集会场所,在当地算是气派的建筑,内部却空荡荡的,30余名重伤员躺在铺在地板的草席上,身着上岸时的湿衣。军医长水野种一少佐与一位面容和善、看似年过50的菲律宾医生,正忙碌地为伤员救治。据称,此前已将粮食与部分医疗物资运上岸,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10天前的16日才在圣克鲁斯登舰的稻田机关长,右大腿被机枪弹击碎,听闻必须进行截肢。舰员们游泳时遭遇的机枪扫射,也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

东瞭望长的脚和面部被烧伤,双目失明,却依旧精神饱满——他是在露天指挥台后部被火焰灼伤的。三宅瞭望士被冲击波震伤胸部,舰桥的信号员、瞭望员中,有不少人都因同样的原因饱受胸痛折磨,所有人都咬紧牙关,轻轻呼吸,除了绝对静养,别无他法。其中一名瞭望员林知赖兵曹认出了我,强忍痛苦笑着说:“多亏被航海士踩了一脚,我才捡回一条命。” 他似乎刚从昏迷中苏醒,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回以微笑。

最凄惨的是一名电探传令兵上等兵,左下腹露出一段淡粉色的肠子,分队的熊川中尉与三四名同僚按住他的肩和脚,他却依旧痛苦地翻滚、呻吟。重伤员数量相对较少,毕竟都是跳海逃生的舰员,虽有部分人是逃生后负伤的。

由于沉没速度过快,大量负伤或身处舰体下部的舰员未能逃生。不过,轮机科人员大多没有固定战位,分散在各处,因此幸存者较多。若是在航行中的战斗里,他们坚守在机械室、锅炉室的战位,阵亡人数势必会大幅增加。

走出收容所,看到此前被小艇运送过来的航海干部副官原田信明兵曹的遗体已被安置。我默哀后,与熊川中尉一同登上暮色笼罩的山丘,前往宿舍。两人心中都挂念着小泽中尉——我们三人同期从兵学校毕业,恰好一年前一同成为熊野号的舰员。小泽是横滨某寺庙住持的儿子,为人正直。就在几天前,他还来到兵科事务室找我,眯起原本就温和的细眼说:“喂,舰桥一直没被击中,真是奇怪,下次肯定要遭殃了。” 我明知是玩笑,却觉得不吉利,反驳道:“那些美军明明瞄准舰桥,却总打不中,所以舰桥才没事。” 可他的话竟一语成谶,自己却被炸弹或鱼雷击中身亡。

宿舍里,十余名矿山员工为20名左右的士官悉心照料。大家轮流使用小型浴室,冲洗掉身上的油污与海水,衣物虽未干透,却也感到清爽了许多。

吃完勤务兵准备的饭菜,我从北侧窗边向外望去,圣克鲁斯湾的海面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了睡觉时间,我找不到分配的房间,便和熊川中尉在走廊角落,裹着毛毯躺下。这是一个安静凉爽的夜晚。

次日26日清晨,山县航海长以下的士官们在食堂集合,商议后续事宜。众人最终将前往马尼拉,但至少需在此自给自足数日,各项工作也随之分配:重伤员救治、遗体安置、阵亡与幸存者名册制作,以及其他杂务。

我的工作是撰写战斗详报。就在即将完成初稿准备印刷的当天,一切都化为乌有,只能从一个月前的记忆开始重新撰写。我先整理最后一场战斗的情况,逐一询问各部门的士官。

昨夜已确认,熊野号遭40架敌机袭击,被4枚炸弹、5枚鱼雷命中后沉没。鱼雷均命中左舷,间距相近,这是导致沉没的直接原因。单舷被5枚鱼雷命中仍不沉没的军舰,恐怕只有大和号了。

通信科人员大多驻守在兵科事务室与通信室,却无一人幸存。据水野军医长等逃生舰员所述,接连的炸弹命中让舰内瞬间陷入黑暗,舰员见舰体倾斜加剧、沉没在即,试图冲上甲板,却因战斗中各舱室均被严格封闭,加之黑暗中行动迟缓,而沉没速度过快,大量人员未能逃生。也有舰员在黑暗中手牵手,唱着《君之代》做好赴死准备,最终奇迹般逃生。

最令人震惊的,是工作分队长木原通信大尉的经历。木原大尉与十余名部下身处右舷下方的一间舱室,军舰却在瞬间沉没。熊野号向左倾覆约140至150度后触底,水深26米,水压并未压垮该舱室。

舱室因有空气箱留存空气而未被淹没,圆形舷窗的厚玻璃中,透过海水层的阳光微弱地照入,这场景让人想起佐久间舰长的经历。木原大尉已彻底绝望,静坐舱内,却有部下提议打开舷窗。被舱内怪异的气体熏得昏沉的木原大尉也站起身,与众人一同尝试——这场景如同被活埋的人试图推开墓碑。

众人松开紧锁的卡扣,打开舷窗。本以为海水会涌入,结果却是舱内压缩的空气找到出口,冲向海面,将舰员们一并推出。

木原大尉拼命在海中向上游,就在快要窒息时,头部终于露出水面。此时困扰我们的机枪扫射已结束,他很快被小艇救起上岸,堪称从地狱归来。

还有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一名驻守上甲板的水兵因完全不会游泳,悄悄拜托朋友——一名工作员为自己制作浮具,放在战位旁,安心执行任务。可到了最后时刻,他想拿浮具时却发现不见了,想必是被人拿走了。在沉没的舰体上,他只能跺脚懊悔。

我偶然遇到上岸的西大条军医大尉,听他讲述了从岛上看到的熊野号最后时刻的景象。他在长运丸被炸沉后,被派去救治伤员,若当时仍在舰上,从战位来看根本无法幸存。“那景象太惨烈了,它沉没时我忍不住哭了,以为所有人都死了,还好你们活了下来,真的太好了。” 西大条大尉对我说。

脚和腹部负伤的岩崎水兵长,以及肠子外露、痛苦不堪的某上等兵,在前夜离世。航海科人员负责安葬岩崎水兵长与昨日被安置的原田兵曹,两人的遗体被安置在重伤员收容所旁。我与掌航海长青山总一中尉一同前往警备队,定制了两座白木墓标,分别写下两人的名字。

前往挖墓的分队队员传来准备就绪的消息,遗体被抬上担架。向前行进三四百米,经过警备队驻地,右侧是一片绿草如茵的宽阔牧场,角落已挖好两座并排的墓穴,岩崎水兵长的堂兄山下满男兵曹也到场了。

众人静静将遗体放入墓穴,铺上芭蕉叶,轮流用铁锹填土。将堆起的土堆修整整齐,铺上青草,立好墓标,供上饼干、水果、椰子,以及装水的椰子壳,双手合十默哀。

瞭望长天野正雄兵曹喃喃道:“你们算是幸运的,能有这样像样的坟墓,被入土为安……” 我深有同感,我们不知何时会死去,即便离世,恐怕也难有入土为安的机会。

当天,重伤员被卡车送往伊巴的医院,山县航海长也一同被送往,指挥权交由炮术长白石信秋中佐(与航海长一同于11月1日晋升)。

11月27、28日,我们仍在圣克鲁斯停留。不时有遗体漂至海岸,每次都由战友们安葬。发射指挥所所长吉田邦雄中尉指挥收容班,乘小艇搜索岛屿海岸,藤岛少尉也精神饱满地参与其中。

我继续撰写战斗详报,逐一询问各部门士官,逐步充实内容。

舰员们有的在斜坡、建筑物边缘晾晒湿透的衣物,有的仔细摆放家人照片、纸币晾晒,看到我平安无事纷纷道贺,我也为他们的幸存感到庆幸。

28日,马尼拉发来电报,称次日29日将有扫海艇前来接应。众人却有些不舍——许久未在陆地生活,大家已深深爱上圣克鲁斯的空气。

午后,我与几名士官、下士一同走访附近民家,一是查看是否有人捡拾漂流至此的机密文件,二是因为宿舍的古河矿山员工要为我们举办送别会,想看看能否买到鸡。

我们带着用于交易的饼干和大米,由一名陆军下士担任向导兼翻译。海岸附近的树林中,散落着几座高脚简陋房屋,我们托人转告村民,若捡到文件请交出。

据说这一带民众相当亲日,每家都有很多孩子,令人惊讶。我们分给孩子们一些饼干,却很难买到鸡。走访听闻是亲日派的副村长,他表示可以提供一头牛,虽令人感激,却没有时间烹饪。空屋中拴着一头瘦猪。

“这些人怕空袭,逃进山里了,猪再没人管就要饿死了。” 陆军下士说着,解开了猪的绳索。有男子表示,傍晚前会送来几只鸡。

村民交出了一些文件,似乎想当作卷烟纸,已被晾干收好。我们找到一个装有主炮分队队员履历与考核表的箱子,一分队的加茂川少尉喜出望外,引得众人羡慕——没有这些文件,分队队员的善后工作将极为棘手。机密文件被当场焚烧。

沿着草丛中的小路返回宿舍,看到下方空地上有人在烤整猪,这是今晚的宴席。我们正念叨着约定送鸡的男子,他便如约送来,以一只鸡换一盒火柴的价格,开心地离去——火柴在当地是贵重物品。

送别晚宴上,矿山员工代表致送别辞,随后白石炮术长致答谢辞,晚宴结束后,众人举杯共饮椰子酒。

当晚,陆军部队派人前来,称附近有游击队,疑似夜间与潜艇交换信号,目前仍看到外岛有可疑灯光,希望派少量兵力搜索,并请求我们协助运输。于是,我与加茂川少尉各指挥一艘小艇出发,一名矿山员工借给我一把手枪和一把藏刀杖。

在码头,我们拖曳着搭载武装士兵的舰载小艇出海。想到这片海域下,长眠着人见舰长以下四百余名舰员,心中涌起难以名状的肃穆之情。海面今夜依旧如黑色镜面般平静。

登岛搜索后一无所获,我们返回宿舍,度过在圣克鲁斯的最后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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