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刻在基因里的科举：越南封建精英如何影响当代的经济

本文为“量化历史研究”第 953 篇推送

1897年越南科举南定省乡试现场

（图片来源于网络）

在历史与经济发展的研究中，一个核心谜题是：为何不同地区间的经济表现存在持久差异？传统解释多聚焦于地理、制度或近期政策(Acemoglu et al.)。然而，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历史的持续影响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为深刻。人力资本能否像文化基因一样，跨越数个世纪进行代际传递，并持续塑造当代社会的经济格局？

答案是肯定的。近期，Trung Xuan Hoang&Cuong Viet Nguyen发表在JEBO上的论文“The long-lasting effect of feudal human capital: Insights from Vietnam”对此进行了深入探究。该研究基于越南封建时期（1075–1919年）科举精英的地理分布，发现：一个地区历史上的精英密度越高，该地区居民今天的平均受教育年限就越长；更高的教育水平促使人们从农业转向薪酬工作与正规就业，从而显著提升了家庭人均收入。这种跨越数世纪的效应主要通过“重视教育”的文化态度代际传递实现，具体表现为这些地区的家庭更愿意投资子女教育。值得注意的是，近代战争也未能中断这一文化资本的长期传承。

历史背景

作者首先介绍了越南的科举制度。自1075年至1919年，越南实行了与古代中国相似的科举制度，这是封建王朝选拔官吏、实现社会阶层流动的核心机制。该制度包含多级考试，最高级别的殿试录取者称为“进士”，而通过省级乡试的则称为“举人”。

其核心逻辑是：无论出身，凭学识即可入仕，从而获得高于农民的稳定收入和崇高地位。这催生了社会“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价值认同，甚至延续至今。例如，现代学生仍会到河内的文庙祈福。

图1 1075-1919年间地区精英的数量和考点的位置

数据与实证策略

本文的核心数据由两部分构成。历史数据方面，作者手动搜集整理了越南1075-1919年间近两万名科举及第者（包括进士、举人）的籍贯信息，并计算了各地区的精英密度。现代数据采用了越南统计局2010-2020年多轮全国家庭生活水平调查（VHLSS），包含个人教育就业、家庭收支及社区基础设施的详细信息。

为准确识别今天的教育成果和经济特点是源于历史精英的影响，而非其他因素（如该地区本就土地肥沃、靠近城市），作者采用了各地区到最近科举考场（乡试/会试考点）的直线距离作为工具变量（IV）来解决内生性问题。因为，在交通极为不便的封建时代，赴考距离是参与科举的重大成本障碍，直接影响一个地区产生精英的概率。

第一阶段回归证实，距离与精英密度存在高度显著的负相关关系：到考场距离每增加1%，地区历史精英密度显著下降约0.0061%。排他性约束：除此以外，作者模型中控制了一系列可能同时影响历史考场选址和当代发展的地理与历史混杂因素，包括：地区平均气温、降水量、海拔等等，来确保IV仅通过影响历史精英密度这一渠道来影响当代结果，而与影响当代发展的其他未观测因素无关。

工具变量回归的核心结果表明，历史精英密度对当代发展具有统计上显著且经济意义明确的促进作用。具体而言，一个地区的精英密度每提升1%，当地成年个体的平均受教育年限将增加约0.036年。这一人力资本优势直接转化为更好的就业机会：获得薪酬工作的概率提高约0.039个百分点，进入正规部门（享有社保）的概率更是显著提升0.072个百分点。最终，这些效应汇聚为实在的经济收益：精英密度每增加1%，家庭人均收入随之增长约0.08%。

机制探究

对于上述结果的传导机制，作者发现历史精英密度主要通过塑造并传递“重视教育”的文化价值观这一核心机制影响当代经济表现，而非通过物质基础设施遗产。

具体表现在文化态度与家庭投资。如表1所示：精英密度高的地区，家庭对5-22岁子女的教育总支出显著更高，尤其在学费和课外辅导上投入更多，这直接体现了对教育价值的认同和投资意愿的代际传递。

表1 历史精英对家庭在儿童教育和保健方面支出的影响

研究结果在排除战争冲击后依然稳健，说明了这种文化资本具有极强的韧性与连续性，战争破坏并未中断其传递。另，分析表明历史精英密度对当代基层社区的基础设施水平无显著影响，这可能是由于战争的破坏很可能抹平了历史上可能存在的物质资本差异，从而凸显了非物质文化因素的持久作用；在区域异质性方面，作者发现精英密度在南方（科举制度推行较晚、教育基线较低的地区）的边际效应更大，这与人力资本边际回报递减的理论预期一致。

结 论

已有研究指出，越南尽管人均收入较低，但其学生在国际学生评估项目中的表现却优于许多富裕国家，儒家文化中重视教育与勤奋学习的传统被认为是关键解释。本文的发现正为这种文化优势提供了历史源流的实证支持：越南封建时期科举精英的地理分布，通过塑造持久重视教育的社会文化规范，实现了人力资本的跨世纪传递。这种历史积淀的人力资本，直接促进了当代越南民众教育水平的提升，进而驱动其职业结构从农业向现代薪酬部门转型，最终实现了家庭收入与地区经济表现的改善。

文献来源：Trung Xuan Hoang, Cuong Viet Nguyen,The long-lasting effect of feudal human capital: Insights from Vietnam,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 Organization,Volu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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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值主编：熊金武 责任编辑：彭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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