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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教育不平等在多大程度上是由历史所塑造的?Jaramillo-Echeverri和Álvarez于2025年发表在Journal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上的文章“Does ancestry shape access to education? Evidence from surnames in Colombia”,以哥伦比亚为背景考察了历史出身对当代教育质量的影响。
文章利用学生的姓氏识别其历史出身,分析了不同群体的教育质量差异。研究结果表明:具有原住民或非裔姓氏的学生更集中于低质量学校,而具有精英姓氏的学生则更集中于高质量学校。这意味着历史出身显著影响了当代教育质量。
历史背景
哥伦比亚是世界上不平等程度最高的国家之一,这在很大程度上源于西班牙殖民时期所确立的社会等级体系。自16世纪起,殖民政府通过恩贡米恩达制(encomienda)、奴隶制以及“血统纯洁”(limpieza de sangre)等制度构建起一套高度分化的社会等级体系。在该体系中教育具有高度排他性,仅向精英家庭开放,而原住民与非裔群体则被长期排除在高质量教育之外。
19世纪初共和体制取代殖民统治,哥伦比亚在形式上废除了基于身份等级的排他性教育制度。然而,教育制度的转型并不意味着教育质量的平等化。殖民时期和共和时期形成的精英家族仍掌握着大量经济资源和文化资本,从而在实现高质量教育方面占据优势。由此引出的一个关键问题是:历史上形成的精英阶层是否在当代仍然能够获得更高质量的教育?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原本被视为促进社会流动重要机制的教育,反而可能成为精英阶层加固社会分层的工具。
数据说明
为回答这一问题,作者结合当代行政数据和历史资料构建了一个独特的数据库。作者使用了覆盖1996-2016年的全国学生行政数据(SIMAT),样本规模超过1100万人。SIMAT详细记录了每名学生的姓名及其就读学校,使得作者能够将个体教育质量与其历史出身相联系。
文章的被解释变量是学校质量。作者首先根据哥伦比亚全国统一的SABER11考试(类似于中国高考)成绩对全国中学进行排名,从而衡量各学校的教育质量;随后,作者结合SIMAT中记录的学生就读学校信息,构建每名学生的学校质量指标。
文章的解释变量是历史出身。作者采用学生的姓氏度量其历史出身。由于姓氏通常在家族内部代际传递,它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个体历史出身。在当代拥有精英姓氏的学生更有可能出身于历史上的精英家族,而拥有原住民姓氏的学生则更可能出身于原住民家族。
为识别不同历史出身,作者通过系统梳理历史文献整理出五类具有代表性的姓氏。这些姓氏涵盖不同历史阶段的社会群体,包括殖民早期精英(恩贡米恩达领主和早期宗教学院学生)、殖民晚期精英(奴隶主与殖民时期大学学生)、共和时期精英(银行创始人和赛马会成员),以及原住民与非裔哥伦比亚人。此外,文章还定义了持续性精英姓氏,即那些在不同时期反复出现在精英群体中的姓氏。
然而,并非所有姓氏都能清晰地指向特定历史出身。为提高识别准确性,作者聚焦于稀有姓氏进行分析。因为稀有姓氏通常在特定家族内部传承,被无关个体共享的概率较低,能够更可靠地反映历史出身。以中国姓氏为例,高频姓氏如“李”因人口众多和来源多样,难以衡量真实历史出身;相比之下,“司马”等稀有姓氏更可能对应到真实历史出身。
通过上述方法作者计算出每名稀有姓氏学生的历史出身和就读学校质量,最终得到两百万个有效样本。接下来,文章正式分析历史出身如何影响当代教育质量。
识别策略与研究结果
文章首先考察了历史出身能否预测进入不同质量学校的概率。研究结果表明:与参照组(不属于任何历史群体的学生)相比,具有原住民或非裔姓氏的学生进入全国质量前5%学校的概率较低,而更有可能进入全国质量后5%的学校。而具有精英姓氏的学生则呈现相反的模式:他们进入全国质量前5%学校的概率更高,而更不可能进入全国质量后5%的学校。
在此基础上,文章进一步采用分位数回归方法考察了不同历史出身的学生在同一层级学校中的相对位置。图1展示了不同历史群体在各个学校层次上的回归系数。横轴表明不同的学校层级,如0.1表明排名前10%的学校。纵轴为估计系数,反映该历史群体相对于参照组在学校排名上的差异。正系数表明学校排名更靠后,负系数表明学校排名更靠前。
图1 学校排名分位数回归系数
注:图中报告了不同历史出身群体在学校排名上的分位数回归系数。正系数表明相对于参照组而言,学校排名更靠后;负系数表示相对于参照组而言,学校排名更靠前。阴影区域表示 95% 的置信区间。
该图表明即使是在同一学校层级内部,不同历史出身的学生所处位置也存在差异。那些在历史上被排斥群体的后代(具有原住民或非裔姓氏的学生)更集中于该层级中质量更低的学校。以分布前10%的学校为例,具有原住民或非裔姓氏的学生的回归系数为300。这表明即便进入全国最优质的学校层级,他们所就读的学校排名仍比参照组学生靠后约300位。
相比之下,历史上处于优势地位的精英阶层后代(具有精英姓氏的学生)则更集中于该层级中质量更高的学校。同样以分布前10%的学校为例,具有晚期殖民精英姓氏的学生的回归系数约为-100。这表明在全国最优质的学校层级中,该历史出身的学生就读的学校排名比参照组学生靠前约100位。
值得注意的是,精英阶层内部同样存在显著差异。殖民时期精英在获取高质量教育上的优势相对有限,而共和时期精英以及持续性精英群体则表现出更明显的优势。总而言之,上述结果表明历史上精英阶层的后代在当代仍可获得更高质量的教育。
教育质量不平等的延续
教育质量不平等不仅直接影响个体受教育结果,还会通过学校分层将不同群体隔离开来。这会减少群体间相互接触和建立关系的机会,从而进一步固化社会分层。
为考察教育质量不平等所带来的社会隔离后果,文章进一步分析了哥伦比亚的同质婚姻现象。同质婚姻是指个体的伴侣来自同一社会群体,在本文中体现为夫妻双方的姓氏属于同一历史群体。当原住民或非裔群体被系统性地分配到低质量学校而精英群体被系统性地分配到高质量学校时,社会隔离使得同质婚姻更容易发生,而很难出现跨群体婚姻。
得益于哥伦比亚的双姓制度(即个体姓名中的第一个姓氏来自父亲,第二个姓氏来自母亲),作者得以利用学生姓名信息考察不同历史群体间的婚姻匹配关系。研究结果见图2:原住民与非裔群体内部存在大量同质婚姻,跨群体通婚数量较少;而不同精英群体之间则表现出较高程度的相互通婚。
图2 总体人口的婚姻匹配情况
注:结果基于同时拥有两个稀有姓氏、且姓氏被归入历史群体的个体。颜色深浅代表标准化后的配对数量,颜色越深代表配对数量越多。
为考察教育分层在同质婚姻形成中的作用,作者分析了不同质量学校中的婚姻匹配模式。结果见图3:在低质量公立学校中,婚姻主要发生于原住民与非裔群体内部;而在高质量私立学校中,婚姻则集中在精英群体之间。这意味着教育分层通过阻碍不同群体间的接触机会促进了同质婚姻的形成,从而固化了社会分层。
(a) 低质量公立学校
(b) 高质量私立学校
图3 不同质量学校中的婚姻匹配情况
注:结果基于同时拥有两个稀有姓氏、且姓氏被归入历史群体的个体。颜色深浅代表标准化后的配对数量,颜色越深代表配对数量越多。
结论与贡献
本文表明个体的历史出身深刻影响了其当代的受教育机会:精英群体的后代更有可能进入高质量学校,而原住民与非裔群体的后代则更有可能进入低质量学校。这意味着当代哥伦比亚的教育质量不平等在很大程度上是历史塑造的结果。
教育质量不平等不仅反映既有的社会分层,还通过社会隔离和同质婚姻等机制在代际间持续固化社会分层。教育被普遍视为促进社会流动的关键机制,然而当教育质量本身不平等时,它反而可能成为固化社会分层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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