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陆航战斗机空战战术变迁（梼原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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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枪射速协调器

大约五十年前，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1918年）爆发之初，各国的飞机都还处于雏形阶段，作为兵器刚刚投入使用，仅用于敌情侦察、指挥联络等辅助任务。

然而，随着战争形态日趋复杂，为了掌握战场主动权，必须遏制敌方飞机的活动。于是，各国开始竞相研究如何击落敌机，空战战术由此萌芽。

最初，人们只是将地面使用的机枪安装在侦察机上射击敌机，随着技术不断进步，以空中格斗为主要任务的战斗机应运而生。由于空战中双方飞机都以极高速度飞行，想要命中目标难度极大。为此，机枪被固定在机头位置，改进为从敌机正后方射击的战术。

而真正让战斗机成为空战主力的关键发明，是机枪射速协调器—— 这一技术使得子弹能在螺旋桨旋转的间隙射出，彻底解决了机枪射击与螺旋桨旋转的冲突问题，战斗机也因此迎来了飞速发展。

战斗机的性能优劣、空战的胜负，成为夺取制空权的关键。在欧洲的天空中，日复一日、甚至夜间都在上演着惨烈的空战，王牌飞行员里希特霍芬、殷麦曼、勒内·丰克等人的名字，连小学入学前的孩童都耳熟能详，这些名垂战史的空战英雄不断涌现。

国产战机与国产战术的诞生

日本远离欧洲战场，并未直接参战，因此对飞机尤其是战斗机的需求并不迫切。相较于那些将国运赌在一战中的欧洲列强，日本在航空领域明显落后。

直到1918年（大正七年）一战结束前后，日本才组建了真正意义上的战斗机部队，所使用的飞机几乎都是从法国纽波特公司购入的纽波特战机。

当时日本的空战战术极为粗糙，与欧美各国相比，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意识到这一差距后，日本于1927年（昭和二年）邀请法国空军的德・吕米特少校前来指导，进行了为期半年的演练，初步奠定了空中战术的基础。

此后，战斗机部队的前辈们经过苦心钻研，逐步摸索出适合日本人体能与性格的空战战术。与此同时，随着日本国内航空工业的发展，国产战斗机开始问世，1931年（昭和六年），纯国产的九一式战斗机诞生。正是这款九一式战斗机，确立了独具特色的日式空战战术。

中岛 九一式战斗机，总产量444架

从九一八事变到全面侵华战争，再到太平洋战争，随着日本进入战时体制，战斗机也不断吸纳航空技术的进步成果，持续改良升级。

从九二式、九五式、九七式战斗机，到一式战 “隼”、二式战“钟馗”、三式战“飞燕”，二式复战“屠龙”、四式战“疾风”，最终到五式战斗机，日本战斗机的发展一路推进，最后在1945年（昭和二十年）8月画上了句号。

至关重要的索敌能力

战斗机凭借机头固定的机枪或大口径机关炮击落敌机，从而赢得空战胜利。

日本陆军战斗机最初装备的是维克斯机枪，口径7.7毫米，射速因联动装置不同，每分钟可达400至600发。子弹飞行100米需0.13秒，飞行200米则需0.29秒。

瞄准镜方面，主要使用OG式，透过瞄准镜可看到如下刻度（附图）。

空战的核心要领是：尽可能在远距离、抢先于敌机发现目标，隐蔽机动至便于攻击的位置，一击命中。我们将发现敌机的过程称为 “索敌”。

人类的最佳视力约为2.0，即便拥有如此敏锐的视力，对于机身直径1.5至2米、翼展2米以内的飞机，生理上可发现的最大距离也不超过8公里。

8公里的距离，若双方高度差不大，几乎无法看到飞机全貌；若高度差达1000至2000米，敌机仅能在天际线附近呈现为一个小点，只有机身最厚实的部分勉强可见。

飞行过程中，飞机震动、氧气不足、机身遮挡造成的视野盲区（死角）众多，再加上索敌范围是立体的，背景又是蓝天或深色大地，使得索敌工作异常困难。因此，在8公里以外发现敌机的情况极为罕见，有时甚至在敌机开火后，才惊觉敌人就在眼前 —— 这就是空战战场的残酷现实。

即便在8公里处发现敌机，若双方以时速360公里（即每秒100米）相向而行，40秒后就会进入几乎相撞的距离。因此，从发现敌机到发起攻击，飞行员必须在瞬间做出决断，根本没有犹豫的时间。

由此可见，发现敌机时的态势至关重要：若在敌机上方发现目标，可立即占据有利攻击位置；若处于敌机下方，除非不被察觉，或己方战机性能远超对方，否则很可能会先遭敌机攻击。

那些在战史上留下辉煌战绩的 “王牌飞行员”，无一不是视力超群、总能抢先发现敌机、避免被敌人偷袭的人。因此，出色的索敌能力是空中指挥官的首要资质。

无论是在侵华战争、太平洋战争的缅甸作战中建立赫赫功勋的加藤建夫少将，在新几内亚作战中展现卓越驾驶技术的横山八男大佐，还是罕见的战术家寺西多美弥大佐，他们都拥有远超常人的索敌能力。

击落敌机的实战技巧

发现敌机后，下一步关键是抢占便于攻击的有利位置。对于战斗机、侦察机这类后方防御薄弱的目标，通常需要占据其正上方，以便随时发起俯冲攻击。

而对于轰炸机大编队这类后方防御火力强劲的目标，则必须占据前上方或前下方的攻击位置，这是绝对的战术原则。

无论何种情况，都应利用太阳、云层等掩护，隐蔽、迅速地接近目标，确保攻击精准，并力求奇袭，这是空战中最重要的原则。

若敌机是战斗机，且己方高度较低，需避免被敌机察觉，同时阻止敌机接近，全力发挥速度和爬升优势，逐步挽回高度劣势，尽可能占据敌机上方位置，至少也要形成对等态势后再投入战斗。

战机性能优越时，即便发现敌机时态势稍差，也可凭借性能优势扭转不利局面；若性能处于劣势，即便开局态势有利，也可能让敌机逃脱，甚至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因此，战斗机的速度和爬升能力至关重要 —— 性能越优越，飞行员就越能主动掌控战机，把握战斗主动权。我们之所以不断追求航空技术的巅峰，要求战斗机的飞行性能领先对手一步甚至两步，正是出于这一实战需求。

占据攻击位置后，应机头对准敌机，在进入有效射程前精准瞄准，然后开火射击。

攻击方向大致可分为五种：后上方、后下方、前上方、前下方以及侧面，每种方向都有其独特的战术特点。

后方攻击时，由于双方速度差的关系，攻击时间较长，射击窗口相对充裕；而前方攻击时，双方相对速度叠加，射击时间极短，几乎没有调整的余地。

上方攻击可借助俯冲速度，机动灵活；下方攻击则会因速度逐渐降低，存在失速风险；侧面攻击的特性与后方攻击较为相似。

空战中，后方是战斗机的弱点，且射击难度较低，即便攻击失败，也可利用速度优势再次发起攻击，因此后上方攻击是对抗战斗机的通用战术原则。

前方攻击容易陷入对射局面，除非己方火力占据绝对优势，否则不应轻易采用；紧急情况下的下方攻击，如同 “穷鼠噬猫”，是万不得已的最后手段。

对于后方防御火力强大的轰炸机编队，尤其是大编队，通常采用前方攻击，以快速突击取得战果。实战经验表明，从后方攻击轰炸机大编队，往往损失惨重却收效甚微。

瞄准飞行员或油箱

空中射击的一大难点在于：若直接瞄准高速飞行的敌机，子弹会因飞行时间差落在目标后方。例如，对时速360公里（每秒100米）的敌机，使用7.7毫米维克斯机枪在100米距离射击时，需瞄准敌机前方13米处；若距离为200米，则需瞄准前方29米处。

此外，高空空气密度随高度变化，己方飞机也处于运动状态，会导致子弹飞行时间产生误差，因此严格来说，射击误差难以完全避免。

更关键的是，7.7毫米机枪的威力不足，即便命中机身，也很难击落敌机，因此必须优先瞄准敌方飞行员或油箱，才能确保致命打击。

综上所述，空中射击的基础条件本身就存在诸多不确定性，再加上目标致命部位极小，飞行员不得不靠近敌机，倾泻大量弹药以提高命中率。

随着飞行员防护装甲、油箱防弹装置的发展，7.7毫米机枪逐渐失去效力。为提升单发子弹的威力，日军开始装备13毫米机枪、20毫米机关炮，甚至37毫米机关炮。

这使得有效射程得以延长，对轰炸机等目标，即便在300米甚至500米距离开火，也能取得一定战果。

诺门罕战役中展现真正的价值

正如前文所述，当战斗机仅装备7.7毫米机枪时，必须实施近距离射击，因此战机必须具备极高的机动性和灵活性，才能在敌机的规避机动中贴身紧逼，实施致命攻击。

从纯国产的九一式战斗机，到九七式战斗机，再到一式 “隼” 战斗机，这一系列陆军战斗机都将机动性（回旋性能）置于优先地位，即便牺牲部分速度和火力，也要确保战机 “转弯灵活”。其中，九五式、九七式和 “隼” 式战斗机在实战中充分发挥了这一特性，压制了敌人，不负众望地证明了自身价值。

尤其是九七式战斗机在诺门罕战役中的表现，震惊了世界军事航空界，成为航空战史上值得自豪的一页。

诺门罕战役后期，苏联伊-16战斗机开始在驾驶舱后方加装防护装甲；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不仅轰炸机，战斗机也强化了防弹能力，7.7毫米机枪彻底失去作用。

因此，日军开始装备13毫米乃至20毫米机关炮，从 “隼” 式战斗机的改进型，到三式、四式战斗机，机身重量不断增加，体型逐渐大型化，机动性有所下降，那种 “贴身缠斗” 的日式战术逐渐难以施展。

日军最终研发的五式战斗机，是在三式战斗机的基础上，将水冷发动机更换为空冷发动机，既保留了类似九七式的机动性，又可装备2门20毫米机关炮和2挺13毫米机枪。

这款战机性能卓越，堪称 “奇迹般的杰作”，被寄予厚望。遗憾的是，其生产数量严重不足，尚未能大规模装备一线部队，日本便战败投降了。

战果以编队为单位

作为轻型战斗机代表的九七式战斗机，在诺门罕空战中采用了怎样的战术？

首先，部队编队飞行时的战斗队形为：战队队长机位于最前方，2架僚机构成战队本部。

中队由9至12架飞机组成，位于战队本部后上方，保持适当的高度差和距离，确保即便进行剧烈机动也不会混乱，同时能清晰识别队长机通过机翼摆动发出的指令。

虽然战机配备无线电，但通信可靠性极差，无法作为主要指挥手段。部队主要依靠机翼摆动传递指令，因此队长的意图难以完全传达给部下，日常训练中强调 “以心传心”的默契配合，成为战术指挥的核心原则。

诺门罕空战中，日军的主要对手是苏联的伊-16、伊-15 战斗机。这些战机在俯冲速度和火力上略胜九七式一筹，但在爬升力和机动性方面则明显落后，面对日军战机的贴身攻击，完全束手无策。

吃了败仗的苏军迅速为战机加装防护装甲，保护飞行员免受后方射击，同时投入大量战机，采用彻底的奇袭战术 —— 从高处发动一击后，利用俯冲速度迅速撤离。这使得日军以往的战术开始付出越来越大的代价。

空战后期，我首次指挥战队出击。由于平时并未训练过这支部队，飞行员大多是补充的新人，所谓 “以心传心” 的默契根本无从谈起。

为此，我仅用两天时间，制定了如下战术：

战队作为一个整体，团结作战；集中力量，逐个击落敌机。战斗开始后，分别组成攻击队、支援队、掩护队、警戒队。除攻击队外，其他分队仅负责驱逐干扰的敌机，不参与主攻，完成任务后立即归队。战果以战队为单位统计，不计个人击落数。

尽管这一战术在实战中难以完全贯彻，但部队始终以此为核心坚持战斗。诺门罕战役结束后，我们也一直按照这一战术进行训练。

针对轰炸机的战斗，战队则采用 “雪崩式攻击”：从前方发起突击，队长机带头，后续战机依次跟进射击，如同雪崩般发起猛攻。

采用“双机组战术”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制空权的重要性愈发凸显，直接影响陆海军整体作战态势。日本陆军当局开始大规模扩充航空部队，最大的难题是培养足够的飞行员，尤其是战斗机飞行员。

此前，飞行员必须经过500小时以上的飞行训练才能参战，但战局紧迫，新兵仅经过200至300小时训练就不得不补充到一线部队。同时，日军装备的四式战斗机虽然火力和速度尚可，但机动性远不如以往的机型。

另一方面，友邦德国空军采用 “双机组战术”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战果，因此日本陆军也决定采用“双机组战术”（组戦法）。

这一战术以2架飞机为一个基本单元（分队），僚机无论何种情况都必须掩护长机，让长机无后顾之忧地投入战斗，即便飞行员训练水平有限，也能有效作战。

两个分队组成一个小队，三个小队组成一个中队。僚机、分队、小队的位置可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至左侧或右侧，以方便作战。对抗战斗机时，战术部署原则上分为掩护、警戒、攻击三个部分，确保部队作为一个整体，堂堂正正地投入战斗。

然而，实战中四式战斗机（疾风）故障频发，兵力常常处于绝对劣势；英军的喷火战斗机、美军的 P-51 野马战斗机、海军的 F6F 地狱猫 战斗机，性能均远超四式战斗机，因此 “双机组战术” 并未取得显著战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