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片来源于AI)
社会流动性是衡量一个社会机会平等与否的关键指标。在现代社会,我们通常通过比较个人与其父辈的收入或职业地位来研究这一问题。然而,在工业革命前的英格兰,社会结构并非以市场经济的逻辑运行,而是被一种称为“等级社会”(Society of Orders)的秩序所主导。在这种秩序下,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和财富主要由其出身、继承的头衔甚至姓氏等先赋性特征所决定,流动性极低。
这篇由Cara Ebert、Leander Heldring、James A. Robinson和Sebastian Vollmer合作完成的NBER工作论文《The Breakdown of the English Society of Orders: The Role of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利用两个数据集——17世纪的壁炉税记录和19世纪中后期的遗嘱认证与人口普查关联数据——首次对英格兰等级社会的瓦解进行了系统的量化研究。
历史背景
在工业革命前的英格兰,社会通常被想象成由“三个等级”构成:祈祷者(教士)、战斗者(贵族)和劳动者(平民)。这种“等级社会”的理想模型,认为每个人在神圣的秩序中都有其固定位置,并应安于其位。正如15世纪法官约翰·福蒂斯丘所言:“农奴在婚姻中只能生出农奴。”社会流动性并非常态。
研究策略
量化一个“等级社会”的存在与瓦解的核心逻辑是:在一个社会流动性高的社会,个人无法改变的先天特征(如头衔、姓氏)对其财富的解释力应该很低;反之,如果财富高度代际固化,这些先赋性特征就应该能解释财富的大部分差异。
基于此,作者构建了一个关键的指标:经过调整的“先赋性特征信息含量R²”(Adjusted R² ICAC)。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回归分析,看贵族/绅士头衔或姓氏的固定效应能在多大程度上解释个人财富的变异。
论文使用了1662-1674年的壁炉税记录。壁炉税是对家庭壁炉数量的征税,其记录涵盖了户主姓名、头衔和壁炉数量,甚至包括了因贫困而免税的家庭,壁炉的数量是17世纪财富的一个有效代理指标。他们比较了工业革命前壁炉税数据和19世纪遗嘱-普查数据的ICAC的变化。
图1 遗产的财富量与壁炉数量的关系
为了探究工业革命的作用,他们进一步将英格兰地区分为两类:一是工业化地区:根据1861年人口普查,制造业就业人口占比超过40%的郡,主要分布在北部(如兰开夏郡、约克郡西区等)。二是非工业化地区:制造业就业人口占比较低的郡,主要分布在南部。然后,他们分别计算了这四个子样本(工业化地区-前/后,非工业化地区-前/后)的R²值。如果工业革命是推动社会流动的主因,那么R²的下降应该在工业化地区更为剧烈。
实证结果
1. 精英阶层的瓦解:头衔解释力大幅下降
研究发现,在工业革命前,是否属于贵族或绅士阶层可以解释个人财富差异的17%。而在工业革命后,这一解释力骤降至6%,下降了近三分之二。
更关键的是,这种下降存在明显的地区差异。在工业化地区,头衔对财富的解释力从工业革命前的25%暴跌至之后的7%,下降了18个百分点;而在非工业化地区,则从15%下降到6%,仅下降9个百分点。两者相差8个百分点,且统计显著。这表明,社会顶层的流动性确实在工业革命的中心地带加速了。
2. 全民性的流动:姓氏解释力的普遍下降
仅研究精英阶层可能无法反映全社会的图景。作者们进一步剔除了贵族和绅士,仅分析普通民众的姓氏对财富的解释力。在工业革命前,59,254个不同的姓氏可以解释财富变异的10%;而在工业革命后,尽管姓氏数量增至241,698个,其解释力却降至6%。
地区差异再次凸显:在工业化地区,姓氏的解释力从10%直接降到了0%;而在非工业化地区,则保持在10%左右,几乎没有变化。这意味着,在工业革命的浪潮中,一个人的姓氏几乎无法提供任何关于其财富的线索,社会流动性达到了极高的水平。
图2 工业革命前后制造业人口占比和ICAC的关系
工业革命前,各郡的社会流动性与未来的工业化程度无关;而工业革命后,两者呈现出强烈的负相关——越是工业化的郡,社会流动性越高。
3. 案例与机制的佐证
贵族阶层的相对衰落:对最富有群体的追踪发现,工业革命前,全国最富有的200人中有21.9%是贵族;而工业革命后,这一比例降至10.5%。新兴的富豪多是“白手起家”者。
纺织厂主的崛起:对1838年纺织厂厂主的研究发现,厂主本人极其富有,但与厂主同姓的其他人,其财富水平与普通人无异。这说明成功并非来自家族传承,而是个人抓住了工业革命的新机遇。
地理与职业流动:分析显示,那些社会流动性高的姓氏,其成员更可能迁移到工业化的北方,更可能从事制造业工作。
高流动性地区的特征:在教区层面,社会流动性高的地区往往更具城市性、拥有制度化市场、农业人口较少、绅士阶层较多 ,并且更可能是议员的居住地。
评论与引申
这项研究为我们理解工业革命的社会影响提供了强有力的量化证据。它表明,工业革命的技术变革,塑造了一个“等级社会”被打破、“机会之门”向更广泛人群敞开的格局。技术的革新、产业的变迁摧毁了旧的社会壁垒,让财富和地位的获得更多地依赖于个人才能与机遇,而非出身。
这项研究也与当代关于社会流动性的讨论遥相呼应。工业革命后的现代社会的社会流动性与地区特征相关,但其中的机制可能与历史时期截然不同。在19世纪的英格兰,制造业是机会的象征;而在今天的美国,它可能代表着被遗忘的“铁锈地带”。这提醒我们,社会流动性的驱动力是随着经济发展阶段而变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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