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法式风情——1850-1874年法国贸易自由化浪潮下的产品质量

（图片来源于AI）

法国长久以来都以其在服装、红酒等行业的高端商品闻名于世，法国政府更是不遗余力的在国际市场宣传“法式风情”（La Franch Touch）并以此作为法国的重要国际竞争力。早在十九世纪初期，法国就瞄准高端市场，并建立起在国际市场中“高质量”的良好声誉。伴随着十九世纪第一次全球化浪潮的持续推进，法国的高质量产品如何应对贸易自由化来带的激烈竞争，不仅是一个重要的经济史问题，也是国际贸易领域的一个重要问题。

来自法国波尔多大学的Stéphane Becuwe和Bertrand Blancheton 以及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Christopher M. Meissner在其合作论文中，通过收集1850年到1874年法国进出口产品层级的详细微观数据，全面揭示了法国在面对第一次全球化浪潮中产品质量的变化。他们发现，虽然法国的出口产品整体而言维持了在国际市场中的相对高质量，但其产品质量仍然出现了下降，仅有部分行业通过提升产品质量应对竞争。

法国是第一次全球化浪潮的重要推动者。从十九世纪中期开始，法国在拿破仑三世时期进行了一系列重大的贸易自由化改革。在1850年代，法国政府大幅下调了包括煤炭、钢铁等原材料的进口关税。1860年，法国和英国签署《科布登—谢瓦利埃条约》（Cobden-Chevalier treaty），大幅削减了两国的制造业产品进口关税和其他贸易壁垒，并建立了最早的现代意义上的无条件“最惠国待遇”（Most Favor Nation）。此后几年中，法国与其他六个主要经济体之间也签订了类似的商约。从图1可以看到，法国的平均名义关税水平在1860年代显著下降，其中无论是初级产品（Primary）、农产品（Agricultural）还是工业品（Manufactures）关税都有明显下降。

图1 1850-1874年法国平均关税水平

在贯穿整个19世纪的第一次全球化浪潮中，英国无疑是各国在国际市场中最大的竞争对手。法国出口商在1820-1870年代的竞争策略是聚焦生产高质量产品，从而占据包括丝织品、毛纺织品、葡萄酒、香水、首饰等奢侈品和半奢侈品行业的国际市场。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法国高质量产品的名声不仅长期享誉欧洲和美国，甚至在拉美和土耳其等更加遥远的国家也是有口皆碑。

为了全面分析法国出口产品的质量变化，作者从《法国与其殖民地和外国势力的贸易概况》（Tableau général du commerce de la France avec ses colonies et les puissances étrangères）中获取了1850、1858、1866和1874四个样本年份的产品层级进出口数据，包括进出口总额、单价以及关税收入。产品层级大概等同于现行的国际贸易标准分类（Standard International Trade Classification，SICT） 4位或5位码。在1850年，法国出口产品总计1132种，进口产品875种。而从1850到1874年始终有出口的产品有552种，其中有345种产品在样本期间同时存在进口和出口，这两类产品是作者分析的主要对象。

对于产品质量的衡量，当前研究的主要指标仍然是产品的单位价值（unit value），更高的单位价值代表更高的产品质量。进口产品的单位价值定义为该产品的进口总额除以其进口总量，出口产品的单位价值同样由此计算。通过对所有进口或出口产品的单位价值做简单平均，可以得到该国的进口或出口平均单位价值。作者进一步定义一个国家的产品质量指数QI（quality index）为出口平均单位价值比进口平均单位价值，该指数大于1，表明该国出口产品具有比进口产品更高的质量水平，即其在于其他国家在国际市场的竞争中具有更高的质量。

图2展示了法国产品在1850年到1874年的产品质量指数变化情况。可以看到，法国产品相比于其国际竞争者长期保持了更高的质量水平。占据全法出口40%的前20大产品的质量指数，其平均质量优势甚至高达40%。但总体而言，法国产品的总体质量水平从1850年的1.31下降到1874年的1.18。前20以及前10大出口品的质量指数在1860年代法国贸易自由化高峰期出现了大幅上升，但在整个样本期而言质量指数仍然下将，这表明不同产品在贸易自由化过程中采取了不同的产品质量策略。

图2 1850-1874年法国的出口与进口产品平均单位价值比

作者进一步使用价格指数分析单位价值的变化究竟是由价格驱动还是产量驱动。具体而言，拉氏价格指数采用固定基期数量加权，帕氏价格指数采用当期数量加权，而费雪指数（Fisher Index）通过对两种价格指数取几何平均，从而将价值变动完全分解为价格变动和数量变动。基于这一特性，作者对法国在1850到1874年552种出口产品分为三个大类，并对每类产品的单位价值变动进行了分解。

图3A展示了法国初级品出口的费雪指数及其分解。可以看到，初级品出口的数量快速上升，而费雪价格指数则明显小于1，结果是初级品的单位价值持续下降。图3B展示了法国农产品出口的费雪指数及其分解。农产品的出口总值在1866年之前显著提高，之后略有下降，出口数量的变化对单位价值的影响在三类产品中最弱。图3C展示了法国工业制成品部门的费雪指数及其分解。可以看到，单位价值的下降几乎完全由出口数量增加驱动，仅在样本末期开始受价格下降的影响。总而言之，除农产品外，产品价格对法国出口总值的影响随着时间推移在逐渐弱化，出口数量的变化逐渐占主导。

图3A Fisher指数与初级品部门出口

图3B Fisher指数与农业品部门出口

图3C Fisher指数与工业品部门出口

作者还具体分析了九种重要产品组从1848到1877年历年的单位价值变化情况。这九种法国出口产品组包括出现在全部年份的107种进口品和137种出口品。总体而言，这九种产品的平均质量指数稳定在1.5到2之间，在1858到1866年的贸易自由化高潮期，平均质量指数从1.46上升到1.94。图4展示了九个产品组各自的质量指数历年变化情况，可以看到，绝大部分产品的出口单位价值都高于进口单位价值，说明法国在其最重要的出口品的质量上的确保持了一贯的领先。但不同产品组的质量变化趋势是不同的，只有葡萄酒（wine）、服装（clothing）和生羊毛（wool）产品组的单位价值随着关税削减而上升，即通过提高产品质量应对贸易冲击。其他产品组均在关税削减后出现了单位价值下降。

图4 1848-1877年法国前九大产品组别的出口与进口产品平均单价比

作者进一步将分析拓展到1850到1874年132个产品组、552种出口品中，通过比较在1860年前后不同产品组关税削减程度与该产品组的平均单位价值变化的程度，来进一步分析贸易自由化对产品质量的影响。回归结果表明，平均而言，在1850到1874年间面临更大关税削减的产品组，其出口中低价值、低质量的产品比例会变得更高，即低关税导致产品组内部的质量下降。进一步的，在控制了产品价格变动后，关税下降会导致产品质量下降，无论是进口品还是出口品均是如此。总体而言，法国贸易自由化并没有促使法国产品提升质量，仅在非常有限的头部出口产品组中，关税削减促进了这些产品的质量。

总而言之，第一次全球化浪潮带来的国际竞争极大地影响了各个国家的经济表现，这又反过来要求各国调整其生产与专业化。法国的例子表明，面对贸易自由化冲击，产品质量调整似乎并不是首要反应，数量调整要更为明显。法国产品在此期间维持了高质量水平，但这种质量领先无疑遭受了弱化。而在一些所谓代表核心“法式风情”的行业中，贸易自由化反而推动了这些行业的产品质量提升。

轮值主编：何石军 责任编辑：彭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