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疆系列绘画《溟涨诡遇》——“丹阳”军舰拦截苏联油轮“陶普斯”号

“海疆系列”油画：在今天的一般的印象里，1960年代之前的整个中国近现代海军史，除了甲午战争以外几乎都显得含糊不清。我希望通过我的“海疆系列”油画为这段中国海军的“断代史”贡献一些直观的视觉图像，为唤起人们对这段历史的关注尽一些微薄之力。

↑《溟涨诡遇》，Procreate，2024

“溟涨无端倪，虚舟有超越。”——谢灵运《游赤石进帆海》，李周翰注曰：“溟、涨皆海也”

“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孟子·滕文公下》，“诡遇”先秦时意指“狩猎时违礼法横射”

作者：小宁

在展开正文之前，先来看几件与“陶普斯”号（Туапсе）事件相信息：

·1958年，苏联导演伊夫琴科（Виктор Ивченко）根据“陶普斯”号事件拍摄的电影《非常事件》（Ч. П. — Чрезвычайное происшествие）成为当年苏联及东欧地区的顶级电影，取得票房排行榜第一名，该片曾在1959年被长春电影制片厂翻译引进；

·时至今日，在俄罗斯圣彼得堡中央海军博物馆中依然收藏着一艘油轮“陶普斯”号的模型；

·1996年俄罗斯政府宣布为所有“陶普斯”事件的幸存者颁发奖章；

·2005年乌克兰政府在敖德萨（Одессы）港客运大楼前树立了一座纪念碑，纪念“陶普斯”号油轮及其船员在1954年从这里踏上了不归之路……

↑ 乌克兰敖德萨港客运大楼前的“陶普斯”号船员纪念碑 来源：

flot.od.ua

以上列举的信息，都源自发生在1954年、影响深远的“陶普斯”油轮事件，而这起事件又与当年台湾海峡上的历史息息相关。我在这幅“海疆系列”绘画《溟涨诡遇》中便尝试着还原了这次历史事件的情景。

在这幅画面之中，可以看到夜幕之下“国军”海军旗舰、驱逐舰“丹阳”号（ROCS Tan Yang， DD-12，原日本海军驱逐舰“雪风”）正在追逐和拦停巨大的苏联油轮“陶普斯”号（后成为台湾海军补给舰“会稽”，ROCS Kuai Ji，AOG-306）。画面右侧远处则是另一艘护航驱逐舰“太康”（ROCS Tai Kang，F-21）的轮廓和灯光。

“闭关”政策

自从国民党在解放战争中失败退守台湾之后，便宣布了所谓的“闭关”政策，停止开放大陆领海和各港口，并且派出舰船、飞机“执法”，攻击或扣押一切进入的船只。之所以称为“闭关”，是因为国民党政府担心针对本国人民使用“封锁”一词于情理不通，所以才借用古代“闭关锁国”一词。

在“闭关”政策的最初5年间，除了大陆沿海的各类民船被摧毁无数以外，也有67艘外国民用船只成为牺牲品，而其中最主要的受害者却是传统上依赖与中国贸易的英国货轮，占总数一半以上。为此在远东的英国皇家海军军舰还曾经多次与“国军”舰艇对峙，抢救被扣押的本国商船。除此之外波兰、捷克、德国、日本、荷兰等多国货轮也深受其害。

↑ （上）一艘在船艏挂有大幅英国国旗的货轮正在被“国军”扣押；（下）台湾“左营”军港内积压着多艘没收充公的外籍商船 来源：《Life》杂志

“陶普斯”事件

1954年中国大陆动用外汇储备从罗马尼亚购得一批煤油，并且准备租用苏联油轮“陶普斯”号运回中国。为了尽可能避免风险，在计划这次运输时遵守了台湾方面“闭关”政策的要求，不进入中国领海、不在大陆港口停留，而是准备直接将煤油运往台湾方面鞭长莫及的苏联本国港口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Владивосток）。

“陶普斯”号自敖德萨启航，在罗马尼亚港口康斯坦察（Constanța）装载了1万余吨煤油后驶往远东。在经过香港之后，她直接驶往菲律宾水域，准备从那里进入太平洋后绕道驶向苏联远东，全程尽可能远离台湾和“闭关”水域。然而在1954年6月23日夜间，苏联符拉迪沃斯托克的电台突然接到了“陶普斯”轮从菲律宾附近水域发出的紧急遇险电报“油轮被俘”，随即便失去了联系。

第二天苏联外交部立即召见美国大使提出强烈抗议，美方却表示并不知情，并在协助查询了美国海军后正式答复与美国无关。直到25日台湾方面宣布苏联油轮“陶普斯”号已经在台湾海峡“投奔自由”，苏联方才得知油轮停靠在台湾高雄港，49名船员都在“国军”的控制之下。那么，在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 在高雄港内的“陶普斯”号

来源：

Социальная сеть под парусом

根据后来台湾方面的解密档案和相关的历史研究文献，我们可以大致还原当时的情况。原来在6月22日蒋介石亲自接到了美方关于发现苏联油轮疑似驶往大陆的通报。蒋认为这是内部宣传上的绝佳机会，于是向海军下令称“此乃俄共资匪物资十年来第一次之截获，亦为对俄寇侵华之报复行动也。”……“若油轮有护航，可攻击，若拒捕，可击沉”。

鉴于蒋的高度重视，“国军”海军总司令马纪壮上将亲自登上海军的旗舰驱逐舰“丹阳”，与护航驱逐舰“太康”一起组成特遣编队，驶往菲律宾以北的公海拦截“陶普斯”号。当晚由于该船拒绝停船，“丹阳”舰对油轮进行了警告射击强迫其停航，随后由邱仲明上校带领陆战队员登上“陶普斯”轮，在打伤数名船员后控制该轮驶往台湾。

↑ 电影《非常事件》中表现陆战队冲上油轮的场景

来源：Lemur59.ru

在抵达高雄后，台方迅速抽出船上煤油“没收”，然后将苏联船员分年龄扣押在为美国第七舰队司令官度假而准备的七海别墅内。为了说服他们签署“寻求庇护”的声明，台方曾经连续为苏联船员举行酒会以及碧潭的湖上派对，由“中华妇女反X抗俄联合会”选派妇女陪侍等等，但是并没有取得效果。

事件后续

苏联政府对于这次事件反映强烈，两周之后一支苏联海军编队驶抵台湾基隆附近海域示威，同时中国解放军也根据苏联的要求派出飞机为其他苏联船只护航，结果却在香港附近误击了国泰航空的客机。这一系列的变动导致国际航运受到严重影响，引起了英国、澳大利亚等国的不安。9月底，英国甚至与苏联等其他受害国一起在联合国大会上提出了谴责“中华民国”海盗行为的提案。深感事态失控的美国也开始建议蒋介石释放船只和船员，但是蒋认为事关内部宣传而坚决拒绝。

据苏联船员回忆，9月8日国民党军官突然告知他们第三次世界大战已经爆发，他们已经成为战俘永远不可能再回到苏联，并要求他们签署“避难申请”和声明。在之后的几个月里他们经过了一系列折磨后，多人骨折、牙齿脱落、精神失常以及试图自杀，最终有20名水手签署了“投奔自由”的声明。一直到了第二年6月，蒋介石在越来越大的压力下终于同意释放了依然坚持拒绝签署声明的29名船员。一天后中国大陆也释放了朝鲜战争期间从在中国东北击落的美军飞机上俘获的11名美军官兵作为交换。

↑ （上）29名未签署声明的“陶普斯”号船员被释放后抵达莫斯科时受到了英雄凯旋般的热烈欢迎；（下）其中一名船员回到家乡敖德萨时再次受到欢迎

来源：Lemur59.ru

至于20名“寻求庇护”的船员，他们曾经被安排在“美国之音”（VOA）广播上批评苏联制度，但是在之后的几十年里其中大部分人都得以辗转通过其他国家回到苏联。这些人中除了精神失常的人之外，回到苏联后都被以“叛国罪”判处十年以上徒刑，但是之后又被减刑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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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宝岛事件”之后，中美互动逐渐密切，台湾方面为了预防被美国抛弃，开始试探与苏联建立同盟关系的可能性，为此与苏联签署了释放剩余船员的协议。但是直到1988年苏联解体前夕，除1名已经加入了“中华民国”籍的船员外，依然健在的最后几名船员才终于被释放。而“入籍”的那位船员最终也在1993年因中风及重病而返回了乌克兰。

驱逐舰“丹阳”

“丹阳”舰是原日本海军驱逐舰“雪风”。该舰参与了二战太平洋战场大量残酷战斗，但是每次都全身而退，在日本海军中以幸运而闻名。战后，该舰解除武装后在1947年被赔偿给中国，经过修整后在1952年完工并成为“国军”海军旗舰。改装后该舰装备了日制127毫米前主炮和100毫米后主炮，并且使用了以钢板自行焊接而成的炮塔。由于没有鱼雷库存，该舰的鱼雷发射管全部被更换为25毫米机炮。4年后该舰因为设备老旧又再度返厂，将所有武器装备更换为美制武器。“丹阳”舰参与过的主要军事行动包括俘获波兰油轮“工作”号（Praca）、货轮“哥特瓦尔特总统”号（Prezydent Gottwald）和苏联油轮“陶普斯”号，以及救援拖带被解放军击伤的“沱江”号巡逻舰。

↑ “丹阳”舰，非常巨大的主炮塔是1952-1956年之间该舰最显著的识别特征 来源：War Thunder official forum

油轮“陶普斯”/补给舰“会稽”

该船是苏联在1953年向丹麦订购的最新型远洋油轮，排水量高达18000吨。“陶普斯”号在第3次航行中便被台湾扣押，后于1955年被编入“国军”，更名“会稽”军舰，舷号306，成为了“国军”历史上最大吨位的军舰，编制22名军官及88名水兵。因为该船被国际海事组织（IMO）登记为被盗船只，因此在法律上任何国家都有义务对其进行扣押，所以“会稽”号无法出海，基本被常年停泊在港口内作为“反X救国教育基地”，直到1965年最终退役。

↑ 海军涂装的“会稽”舰 来源：Социальная сеть под парусом

关于绘画

我当初在思考“海疆系列”下一幅绘画的主题时，主要是希望能够表现一下在“国军”中服役的日本赔偿军舰。后来经过梳理发现有这些军舰出场的重要历史事件并不多，只有“陶普斯”事件影响最大，而且还正好也能同时表现“国军”历史上最大的军舰“会稽”，所以最后才决定选择了这个场景。

在最初构思这幅绘画时，我便产生了利用两个主角“丹阳”与“陶普斯”的对比来营造冲突感的想法。笔者在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陶普斯”轮启航前的彩色照片时，就曾因为她反着光芒的浅灰色上层建筑而感觉眼前一亮。于是在这幅画中我选择了该船被探照灯照亮的情景，显得她好似高傲的白天鹅一样高大、亮眼但相对迟缓；同时让“丹阳”舰陷入自己灯光的暗处，给她赋予了如同扑食的黑猫一般迅捷、威猛的特质。

↑ “陶普斯”号出航前的照片 来源：Picturehistory-LiveJournal

在这幅画中我放弃了对夜色中天空和海洋细节的描绘，仅仅少量表现了海面反光的细节，希望这样可以更有效的把观者的注意力集中到主要场景上。此画的强烈明暗对比对我来说也是一次新的尝试和挑战，在没有实物参照的情况下只能通过“脑补”想象灯光的角度和效果，经过了多次反复重画之后才得到了自己能够接受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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