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战争的代价：关于冲突与增长关系的跨国分析

随着全球冲突局势日益加剧，准确评估冲突可能带来的经济成本，对于论证维和行动、冲突调停及战后重建工作的必要性具有重大意义。尽管关于冲突经济成本的实证研究文献数量可观，但学界对其影响程度仍存分歧。A. Crippa，G. d’Agostino，J.P. Dunne和L. Pieroni四位学者，即将发表在World Development的最新论文“The price of war: A cross-country analysis on the conflict-growth nexus”，使用广泛的跨国面板数据，重新审视冲突对增长的影响。

相关文献

尽管现有文献广泛探讨了冲突的经济成本，但其确切影响仍存争议。一部分研究提供了冲突导致严重经济损失的证据，指出冲突不仅显著降低短期经济增长率，更会造成持久的战后产出下降。另一部分学者则质疑这一共识，指出政权更迭可能带来收益，并强调其影响存在巨大异质性。在此背景下，该文采用扩展的增长模型和跨国面板数据，系统分析冲突的直接与溢出效应。

冲突成本的衡量

冲突成本的衡量面临多重复杂性，其影响涵盖短期至长期多个维度。短期和中观层面包括直接的人员伤亡、资产损毁、难民危机及军事开支，而长期成本则涉及代际效应、跨境环境后果及持续性GDP损失。值得注意的是，冲突的代价远不止于战场死亡，更包括战后的隐性伤亡、社会暴力文化延续以及人力资本与制度网络的破坏，这些均对经济复苏构成长期阻碍。

目前主流研究方法包括会计法——全面统计物质损失但面临数据不完整问题；以及反事实分析法——通过构建“合成控制对象”或利用国际组织预测基准，对比有无冲突情形下的经济路径以估算损失。另一类方法为经济增长分析法，依托各类经济增长理论模型分析冲突对生产要素和经济制度的冲击，但这类方法严重依赖模型设定，且往往未充分考虑资本外逃、家庭财富损失等现实因素。

实证分析

虽然案例显示冲突的影响存在异质性，但基于大样本的宏观实证研究仍具有重要政策意义，能够为冲突防范及战后重建提供扎实的依据。该文基于一个扩展的新古典外生增长模型，采用1960-2021年跨国面板数据，实证检验冲突对经济增长的影响。模型的被解释变量为人均GDP增长率，核心解释变量为冲突（定义为是否发生超过25人战斗死亡的事件），控制变量包括投资率、人力资本、人口增长、制度质量、贸易开放度及前期人均GDP水平等一系列变量。

基准回归结果如表1所示。结果表明，武装冲突使年经济增长率显著降低约1.8-2.0个百分点，与Collier（1999）的经典发现一致。作者以国际商品出口价格指数和自然灾害数量作为工具变量，采用工具变量法处理可能存在的内生性问题。工具变量回归结果显示冲突系数保持稳健，且人均GDP收敛速度加快。

表1 基准回归结果

注：括号内为聚类稳健标准误，*，**，***分别表示在 1%、5%、10% 水平上显著；第(1)、(2)列为固定效应(FE)估计结果，第(3)列为工具变量(IV)估计结果；IV估计使用该国特定商品出口价格指数和自然灾害次数作为工具变量；由于工具变量数据时间范围限制，IV估计的样本期为1980-2021年。

进一步的异质性分析表明，冲突对非洲和亚洲国家负面影响尤为显著，而对高收入及上中等收入国家影响不显著；低收入国家受影响程度与全样本一致。这种差异表明，经济增长与冲突间的反向因果关系可能是异质性的来源。文章通过动态面板模型、更换冲突衡量指标等多种方法验证了结论的可靠性。所有这些发现共同表明，冲突会严重阻碍经济增长，且在脆弱经济体中造成的损害尤为深远。

溢出效应分析

作者通过构建空间杜宾模型并采用工具变量方法，实证检验了国内武装冲突对经济增长的空间溢出效应。估计结果显示，冲突对东道国经济增长存在显著的负向直接影响，使年增长率降低约2.2-2.5个百分点。而且，这种负面影响会显著溢出至邻国，尤其对亚洲和低收入国家造成的损失更大。使用实际距离指标及多种冲突衡量方式的稳健性检验均证实，溢出效应会放大冲突的总体经济成本。

长期经济影响

作者通过误差修正模型和工具变量方法考察了冲突的长期经济影响，发现冲突通过破坏物质与人力资本对经济增长产生持续的累积负面效应。全样本估计显示冲突平均使东道国长期经济水平累计下降约35.9%，其中非洲、亚洲和低收入国家分别下降29.2%、44.9%和39.5%，而中高收入国家的影响不显著。尽管短期空间溢出效应明显，长期中溢出对总体损失的贡献有限。

总 结

该研究系统评估了武装冲突的经济成本，证实了冲突对经济增长存在显著且持久的负面影响：冲突平均使年经济增长降低1.8-2个百分点，且低收入国家（特别是亚洲地区）遭受的损失尤为显著。虽然非洲冲突频发，但亚洲自冷战结束以来承受了最严重的经济代价。作者进一步揭示了冲突对邻国存在显著的负向空间溢出效应，表明其成本具有区域公共危害属性。这些发现为国际社会开展维和行动与重建工作提供了关键实证依据。

文献来源：Crippa, A., d’Agostino, G., Dunne, J. P., & Pieroni, L. (2025). The price of war: A cross-country analysis on the conflict-growth nexus. World Development, 195, 1070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