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速递｜大分流视野下的中国经济史量化研究工作坊成功举办

2025年8月15日至16日，“大分流视野下的中国经济史量化研究工作坊”在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成功举办。本次工作坊汇聚了来自复旦大学、清华大学、武汉大学、上海财经大学、北京大学、上海交通大学、中国人民大学、香港大学、牛津大学、曼彻斯特都会大学等25所海内外高校的40余位专家学者，围绕六大主题，对20余篇论文进行了深入交流与讨论。与会专家从多学科视角出发，分享了中国经济史量化研究的最新成果。

本学术活动为香港大学卓越学科领域计划之量化历史研究项目（项目编号：AoE/B-704/22-R）的一部分，由该项目国家能力研究群的三位成员-马德斌（复旦大学/清华大学）、李楠（复旦大学）和彭凯翔（武汉大学）发起。开幕式由复旦大学/清华大学的马德斌教授主持，香港大学的陈志武教授在线致辞，介绍了香港大学量化历史研究的最新进展与未来展望。

主题一：国家能力中的货币、财政与金融

1、货币：理论框架与比较性视角

上海财经大学燕红忠教授报告了《货币创造与中西方货币制度分流》。他从货币创造的视角，考察了宋代以后中西方货币制度的发展转变，特别是16世纪至20世纪早期中西方货币供给与信用创造的不同机制和特点，进而提炼和总结了中西方货币制度发展的不同路径，为理解中西方货币金融体系提供了新的视角。

云南大学邱永志教授以《“金融革命”视域下传统中国纸币的运行机制》为题，探讨了传统中国纸币的运行机制。研究发现，宋代、清中后叶和近代早期英国出现了性质各异的“金融革命”，纸币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三种纸币具有不同的运行机制和流通特点。如果说近代早期英国出现了一台精密的金融装置，能够跨越时空调度资源、服务商业和生产，那么宋代和晚清中国则出现了简化版的金融装置，同样具备多重金融功能，值得进一步研究。

2、货币：铜钱

山西大学吕长全副教授以《清代中期民间银钱行用考察——以嘉庆朝刑科题本为中心》为题，基于嘉庆朝《刑科题本》样本，计算了全国行钱频率和行银频率。研究表明，直至嘉庆时期，铜钱仍是最重要、最广泛的交易通货。行钱频率自北向南阶梯式降低，行银频率则自北向南阶梯式上升。

香港大学博士生丁美琦以《清代铜钱虚货币及其市场衍生机制》为题，利用详实档案分析了清代铜钱虚货币现象。虚货币指价值单位与实际数量单位相分离的货币，如“京钱”、“东钱”等形式，“七折钱”即以七当十，导致“一枚”与“一文”不相匹配。报告还探讨了研究中忽视铜钱虚货币的原因及其生成的三种形式。

3、货币：银两与银元

武汉大学彭凯翔教授在《明清市用银两制度的形成：问题与展望》中，探讨了明清市用银两制度的形成。报告指出，以财政为核心的国家法和地区性、行业性习惯法是平砝形成的基本制度形态。他通过度量衡较定、货币市场制度、商事组织制度、字号信用制度四种商事制度，具体分析了平砝的形成规则，并指出平砝与国家和社会更深层次的关系。

北京大学赵留彦教授与Mark Hup合作，报告了《政策风险与金融市场：大萧条时期中国的白银危机》。基于高频数据，研究重新解读了中国在大萧条时期的货币改革，首次分析了政策不确定性对中国金融市场的影响。研究表明，中国的白银危机可被解释为在政策不确定性背景下发生的资本外流现象。

4、财政与金融：理论框架与比较性视角

浙江大学刘正铖研究员与北京大学郝煜教授合作，报告了《清代的“双轨财政”与国家财政能力：基于可信承诺的视角》。清代实行预算内法定财政与分散化、碎片化的预算外地方非正式财政并行的双轨财政体系。研究探讨了该体制为何长期延续、改革为何总归失败，及其对前现代中国财政能力与制度演化的影响。

复旦大学李丹教授在《中国近代公债起源与演变：理论与数据》中，从数据和史料视角介绍了内国公债和外国公债的情况，从理论和史实两方面探讨了公债的起源，并梳理了北洋政府和南京政府时期公债市场的发展。

5、财政：中国长期财政数据估算

北京大学管汉晖副教授与复旦大学马德斌教授、中国人民大学翟润卓老师合作，报告了《State Capacity in Imperial China - Quantifying a Millennium of Public Finance (997-1911 AD)》。通过对比宋、明、清三代的财政数据，揭示了古代中国独特的财政模式：实际人均财政收入呈长期下降趋势，土地税比例及税收货币化呈上升趋势。研究还与欧洲数据进行了比较。

上海交通大学庞毅与香港大学曹树基教授合作，报告了《1368-1910年山西农业税率的演变》。研究表明，明清时期山西农业税率呈下降趋势。从这个角度来说，两篇文章都点出了明清中国的财政体制存在致命漏洞——抗风险能力差，这也是为何近代中国走向衰亡的关键原因之一.清代继续贯彻原额主义，米价上涨及白银贬值形成“物价上涨-白银贬值-原额不变-税率下跌”的恶性循环，税收总额不变却无法满足国家开支。

6、财政：数据解读

广州大学郭永钦以《多史料下的清代地丁税数据的质量、交叉验证与适用性问题》为题，综合赋役全书、缙绅录、地方志、奏折等史料，考察地丁税额的编制、算位尾数差异及跨文本核验。研究发现，各地尾数单位“丝、忽、微、纤”等无统一标准，抄写省略导致折算失准；利用流乘法、流除法与算手书检验，表明长尾数乘除并非可逆，可揭示数据产生顺序。梳理康雍乾时期省、府、县地丁税额的传抄链，他指出省级汇总多取自缙绅录而非原始册，县级数字虽政区调整却保持稳定。贵州、天津等例显示税额变化与行政区划更迭关联不大，需结合黄册、赋役全书等互证。他的研究提醒经济史学者应关注尾数制度、文献来源并进行跨源校验，以提高清代财政数据的可信度。

浙江师范大学李义敏以《晚清民塘亩分的计算方法与增额途径——以清同治兰溪鱼鳞图册为中心的考察》为题，对晚清民塘亩分的计算方法与增额途径的考察。研究表明，清同治兰溪鱼鳞图册民塘亩分的计算，虽未通过实地丈量，而是以土俗计亩方式为主，致使登记数据与物理面积存在偏差，却在传统农业社会的运作逻辑中展现出独特价值。

香港岭南大学刘光临老师在线分享《数目、课程与摊派——元代经济数据产生的特色及其影响》，揭示了元代财政统计数据的制度成因和现实偏差，强调定额数目背后隐藏的制度选择及其对后世的影响。

主题二：族谱与经济史

中国人民大学林展教授以《AI与族谱数据库建设》为题，介绍了香港大学量化历史研究团队在族谱数据库构建方面的工作。族谱整理已从人工整理升级至AI辅助的大数据整理，研究问题从人口学指标估算转向经济理论导向。目前团队已整理8122万个人信息的8000余部族谱，以长江沿线城市分布为主。除此之外，其团队陆续展开了一万年中国人寿变迁、近千年历史中性别不平等的研究。最后，林教授作出了对团队和族谱研究工作的未来展望。

中国人民大学胡思捷老师与柳欣雨、翟润卓合作，报告了《The Micro-Evidence for the Malthusian System: China, 1350–1920》。基于长江下游4个精英家族族谱中24823名成年男性的数据，研究发现：正向收入冲击提高了生育率，但未带来家庭生活水平的持续改善。即使是精英家庭也受马尔萨斯机制制约，直至近代工业化加快才显现摆脱陷阱的迹象。

牛津大学代莹老师以《新家谱与职业结构国际比较研究》为题，选取长江流域211种新家谱，构建含210383人的家谱职业数据集，展示了1930年至2020年职业结构变化轨迹。兼业在20世纪80-90年代仍盛行，农业从主业转变为副业。以上海为例，分析跨省迁移目的地及迁移人口职业结构，为20世纪中国职业结构研究提供新视角。

主题三：账本经济史

1、会计制度与中西大分流

上海交通大学袁为鹏教授介绍了《从传统商业账簿看中西大分流》一文，这次报告是建立在一系列和马德斌及伦敦经济学院荣休教授Richard Macve等合作者关于传统商业账簿的研究，主要聚焦“传统基层市场的结构、功能与特征”；“工商业经营实态及其经济理性”；“传统簿记方法与会计体系特征功能”三大问题。袁教授本人二十年来从物价、工资研究转向会计史、工商业史等宏大议题。同时，袁教授和他的合作者近年来关注中西对比的视角与方法，他们的研究填补了微观的基础经济数据空白、揭示了中国传统工商业经济理性的特征，为研究中西大分流补充了基层市场的细节，提供了微观的证据。

上海交通大学的王小佩博士接着介绍了她与袁为鹏教授合作的《晚清中国民众的识字率与受教育年限再探讨：以三种账簿史料为中心》研究。她指出，现有研究基本缺乏扎实的一手统计数据，因而她选择从《舌耕录》、《门人姓名附录典故》，以及《胡廷卿账本》三册徽州文书入手进行研究。结果发现，徽州在全国范围内的教育水平处于中等地位，有一定的代表性。晚清中国识字率与日本明治维新前相近，这为重新审视中西大分流提供新视角。

2、账本与经济史

上海交通大学的蒋勤教授介绍了他与胡杰文合作的研究《清代浙南石仓的杂货店经营与地方市场》，他以清代浙江南部的农家账簿为切入口，力图还原地方市场的历史细节。首先，蒋教授先梳理了许涤新、吴承明、施坚雅与许檀关于市场层级的理论，他个人从更为微观的村落小商店角度考察地方小市场的运行机制。蒋教授以石仓契约中的账簿为例，建立数据库，还原其中的记账过程，并匹配家谱人物史料，分析其客户网络和商品流通与消费的市场分层。通过石仓杂货店的经营模式分析，他发现晚清浙南的村落并非“自给自足”、“以物易物”的半自然经济结构，而是涌现出很多商业化经营、伴有商品专营店铺的活跃性基层市场。

马德斌教授介绍了他和武汉大学彭凯翔、上海交通大学袁为鹏教授的所从事的研究《Money and Economy during China’s 18-20th centuries: a research agenda》。他们关注清代中国的货币问题，展开对该时期经济发展状况的系列研究。同时，该研究也挖掘微观的清代账簿数据，以小见大地还原18—19世纪中国的货币体系。试图通过详实的账本中的高精度数据来揭示了中国底层的货币制度对宏观危机的应对机制

主题四：知识

上海财经大学段理老师带来了《Knowledge Production in Historical China：Evidence from Bibliometrics》的报告，他通过量化传统史志中的历史书籍目录，验证学界关于中国在13世纪后科学技术(STEM)是否衰退的争议话题。通过实证研究，他发现在14世纪后，中国的STEM类书籍比例明显下降，发明的数量也随之减少。随着科举制与儒学教育的盛行，经世之学占比逐渐上升，挤压了STEM学科的发展空间，进而影响了知识产生的结构。科举制的盛行具有“双刃剑”的效果，全社会对于选贤任能的追求促进了知识的大生产，但是对于考试科目的要求又限制了科学技术的发展。该研究为理解中国历史上科学发展与衰退提供了量化依据。

主题五：工业与农业

广西师范大学徐毅教授报告了《1933年中国制造业量化数据库与工业化的空间序列研究》。以往研究多定性描述，缺乏省县两级工业统计数据。徐教授以1933年《中国工业调查报告》为基础，构建覆盖30个省级单位、1771个县市、16个大类行业的制造业量化数据库。研究发现近代中国工业分布呈“东强西弱、沿海领先内陆”特征，基尼系数达0.57，区域发展极不平衡。国际对比显示中国1933年工业化空间格局具后发特征：工业集聚能力薄弱，区域产业互动不足，产业链整合度低，全国宏观统筹能力有限。徐教授期望以“空间序列”法探索中国长时段工业化演化模式。

杭州师范大学陈德仙老师与胡浩、李楠、虞祎合作，报告了《近代中国农村地权分配与社会冲突的量化研究——基于农民与地主的群体关系视角》。通过量化20世纪二三十年代卜凯农户调查数据与104部地方志数据，发现近代中国地权分配呈“集中”特征（全国基尼系数均值0.447–0.511，南方高于北方）；地权不平等程度越高，农民与地主冲突越剧烈（冲突发生率70.19%，南方频次高于北方）；自然灾害、高地租负担、高人口密度及土地革命均加剧冲突。研究验证了“地权不平等—不利地租/粮食不平等/就业差距—冲突”的理论框架，提出优化地权分配、遏制冲突传导机制以维持社会稳定的历史启示。

主题六：民国时期的财政与金融

曼彻斯特都会大学武萌老师与董昕、李德华、马德斌、Nuno Palma合作，报告了《民国领劵制度与货币增长研究》。领券制度指间接发行机构向直接发行银行缴纳准备金后领用并发行带标识的纸币，其演变分三阶段：1897–1911年为起步期，中国通商银行与钱庄合作推广纸币；1912–1934年为快速发展期，发行权回归商业银行主导；1935年法币改革后，发行权集中至四大国家银行，间接发行持续至战后中断。研究发现间接发行银行在收入、分支机构、员工数上优于非间接发行银行，货币发行量与银行收入正相关，间接发行集中于华东、华北等地。领券制度从金融安排演变为央行货币政策工具，促进了纸币流通。

曼彻斯特大学王晓兵教授、中央财经大学徐之茵老师与北京大学管汉晖合作，报告了《民国战时消费税与国家能力的研究》。 研究聚焦1942–1945年中国战时消费税，探讨“消费税困境”及战争与国家财政能力的关系。抗战时期日本占领区扩大，国民政府财政危机，1942年实施消费税并分三阶段调整，逐步成为重要财源。研究发现政府对必需品的税收未达预期，税率提高减少销量。政策失败源于民众反对、通货膨胀、行政僵化与统一税率等弊端，揭示极端条件下非经济因素对财政能力的约束。

上海财经大学燕红忠教授以《债务违约、公债市场与宏观经济治理——基于1932年公债整理的研究》为题展开讨论。以往研究多将1935年法币改革归因于美国白银法案的外部冲击，忽视国内债务违约与债信问题的作用。研究探究1932年南京国民政府公债整理对公债市场发展的影响及其与法币改革的关联。基于1930年1月–1933年9月12种公债的月度面板数据，构建“投资者保护指数”，采用双重差分模型分析违约对“公债融资成本”的影响。研究发现：违约前投资者保护指数越高，融资成本越低；违约后保护指数与融资成本的交互项显著为正。证明政府债信与投资者保护是公债市场发展的核心，1932年债务违约摧毁市场信心，导致制度失效、融资成本上升，间接推动法币改革。

会议概括

除发言专家外，本次工作坊还特邀复旦大学李韦森、王永钦、陈硕、武玲蔚、刘宇宇和邓涵之老师，上海财经大学王昉和刁文天老师，杜克昆山大学李佩源，上海对外经贸大学王丹利，上海社会科学院徐琳，中国人民大学何平，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黄一彪，辽宁大学董昕，华南师范大学刘愿等现场参与主持和评议。广东省社会科学院申斌和清华大学博士生兴运等在线参加。会议还吸引了部分海内外高校和研究机构的学者和学生志愿前来。两天的会议主题丰富，议程紧凑，讨论热烈，反响深远。

值得一提的是，华南师范大学刘愿教授带来了与北京大学管汉晖教授合作的新书《货币竞争：一项经济史的分析》（格致出版社2025年7月发行）。该书梳理了从汉代放铸、民国白银风潮到陕甘宁边币等历史案例，指出在信息对商誉约束条件下私发货币可保持币值稳定。刘愿教授在16日会议结束后前往上海图书馆参加新书分享会。

图1：会议签到现场

图2：会议现场

撰稿人：李英男（复旦大学）、罗鑫磊（复旦大学）

审阅：马德斌，李楠，彭凯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