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儿就处暑了,但处暑就处暑呗,干嘛整这么一血滋呼啦的题目啊?
因为处暑三候,一候鹰乃祭鸟,二候天地始肃,三候禾乃登,我想借着处暑的当儿说一种鸟儿,就是题目里能煽呼出要命饭局的鸟儿。
咱先来听听“要命饭局”的故事。
宴无好宴
公元1112年春,辽国末代皇帝——天祚帝耶律延禧,在混同江(今松花江)畔举行盛大的“头鱼宴”。这原是辽代“四时捺钵”(捺钵:契丹语译音,意为辽帝的行营)游牧传统中,皇帝春猎之余宴请各部首领的常例。
内蒙古巴林左旗哈拉海场辽墓壁画《备饮图》(局部)
酒至半酣,兴致高昂的天祚帝命在座的女真各部首领依次起舞助兴。轮到一位名叫完颜阿骨打的首领时却卡了壳儿,只见他面色冷峻,拒不从命。
天祚帝勃然大怒,不过,也搭着他当时喝得有点儿高,并没马上追究完颜阿骨打的责任,过了两天才回过味儿来,跟枢密使萧奉先合计:
“前日之燕,阿骨打意气雄豪,顾视不常,可托以边事诛之。否则,必贻后患。”
天祚帝不傻,这完颜阿骨打气度不凡,竟敢当众抗命,是个爷们儿,留着难免是个祸患。
不过,萧奉先与他意见相左,认为完颜阿骨打不过是小酋长一个,不足为患,并且,辽国多少还指着点儿人家。
东珠、天鹅、“羽中虎”
大辽指着女真啥事儿啊?
一切源于一条由欲望驱动的链条,链条上的三个重要齿轮儿,一个是东珠,一个是天鹅,再一个就是咱这篇文章要说的鸟儿。
东珠是北方江河里产的淡水珠,也称北珠,主要为了和南方海水中出产的南珠做区分。
这种淡水珠个儿大莹润,深受北宋贵族青睐,是当时上流社会的奢侈品顶配。
清代 金镶东珠耳环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咱上学学历史时候都知道,宋朝时期,宋辽边境设有榷场(互市场所),正所谓“有买就有卖”,北宋贵族乐意要东珠,辽国的中间商看到东珠贸易的暴利,肯定会变着法儿大量找珠子以换取自己的巨额财富。
清代 东珠朝珠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采珠人这一行当应运而生,但是干这一行说是在刀口上舔血也不为过。您琢磨琢磨,每年开春儿4月份下江捞河蚌采珍珠,东北啊,4月份还跑冰排呢,那水多冷啊,采珠人冒着生命危险采珠,往往成果却不尽如人意。
这会儿就得说欲望链条上的另一个齿轮儿了——天鹅。
内蒙古赤峰市辽庆陵东陵壁画《春水图》(局部)中的游水天鹅
天鹅跟产东珠的河蚌在一条食物链上,天鹅吃河蚌,那要是把天鹅逮住了,不就能获得它肚子里的珠子了么?
可是天鹅可不那么好逮,主要是人家会飞,光靠猎人腿儿着追可不行,这时候就出现了链条上的第三个齿轮儿。
会飞不要紧,热衷于放鹰活动的契丹人还有妙招——以鸟捉鸟,让有着“万鹰之神”、“羽中虎”称号的海东青充当猎犬的角色去猎杀天鹅,这不就手到擒来了么!
“鹰路”仇怨
受过专门训练的海东青,见着天鹅就如饿虎扑食。
捕猎时,它们会飞到高空,然后收拢翅膀,像一枚炮弹一样以接近40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高速俯冲,用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击晕或杀死猎物,尤其擅长捕食大型雁鸭和天鹅。
明代 殷偕 海青击鹄图轴
南京博物院藏
狩猎活动中,猎人锣鼓齐鸣,芦苇荡中的天鹅群受惊飞起,这时,再放出数只训练有素的海东青,迅速插入鹅群,顿时羽毛纷飞,具体情景,您可以看看下面这块观复博物馆的馆藏春水佩。
金代 玉透雕春水佩
观复博物馆藏
随后举行的则是盛大的“头鹅宴”,而海东青也会得到“天鹅脑”作为奖赏。
辽代 青玉柄包鎏金饰刺鹅锥
观复博物馆藏
就这样,海东青的名声扶摇直上,从而也成为辽国贵族趋之若鹜的宝贝。
还是那个道理,供需二字,一因一果,北宋贵族要东珠,辽国贵族卖东珠,采东珠要猎天鹅,猎天鹅得靠海东青。
据史料记载,海东青主要产于比辽国更偏东方的五国部(辽统治下的五个部落)境内沿海地区,毗邻五国部的女真部落,自然成了辽国强行索鹰的直接对象。
辽国会派遣手持银牌的“银牌天使”深入女真地界,强征海东青。这些使者不仅横征暴敛,更要求女真献出最美女子“荐枕”,其残暴行径使得女真各部苦不堪言。而女真人为了获得更多的海东青“上贡”,也不得不强行打开一条穿过五国部领土的出路,经常出兵与五国部展开血腥厮杀,往往损失惨重。
此外,辽国还专门设立了一条运送海东青的“鹰路”,直通辽京师(今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与五国部。
辽代“鹰路”图
展翅神鹰
历史的旁观者
1112年头鱼宴上完颜阿骨打的反抗,是在仇恨的导火索一端引燃了火苗,而辽国对海东青的暴敛则是在小火苗上浇了点油,又煽了点风儿。
三年后,也就是1115年,完颜阿骨打统一女真各部,建国“大金”,以“辽人刮剥女真,唯鹰最苦”为檄文,誓师伐辽,以弱胜强,用了十年的时间,将曾经不可一世的辽军灭掉,1125年,天祚帝被俘,传国九帝的辽朝宣告灭亡。
金上京会宁府遗址平面图
辽,国祚九帝,灭辽的金,国祚十帝,最终都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然而,所有这一切,都被那只翱翔于苍穹的白色猛禽静静俯瞰在眼中。
从现代生物分类学上看,“海东青”并非一个独立的物种名称,它通常指的是矛隼(Falco rusticolus)中极其罕见的白色型或特别珍贵的变异个体,通体雪白,仅有些许暗色斑纹,甚至纯白无瑕,眼如熔金,爪似白玉。也只有这种极其珍稀的白色矛隼,才能称得上是被契丹人和女真人顶礼膜拜、视为神物的 “海东青” 。
暗色型矛隼
中间型矛隼
白色型矛隼
海东,字面意思指“大海之东”,从契丹人所在的辽国核心区(今内蒙古、辽宁一带)望去,这种无比珍贵的白色矛隼来自其东方、东北方的遥远之地——即女真部落所在的东北腹地及更遥远的库页岛、勘察加半岛乃至白令海峡周边,故名“海东来青”;而“青”则更可能是一种尊称和泛指,形容其凶猛、神骏的品性。正如“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代表着极致和杰出。
但是,不论如何,小小一只海东青,从未意图参与人间纷争。它只是天地间一只自由的猛禽,人性的贪婪,为它的羽毛赋予了千钧重量,让它无意间站在了历史的支点上,轻轻扇动翅膀,便改写了整个北中国的格局。
随着辽、金、元、明、清等朝代的过度捕捉,海东青曾一度濒临灭绝。
如今,海东青已褪去神秘的光环,作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受到珍视。它不再是为帝国服务的猎鹰,而是自然生态中珍贵的一环,这位曾经的“风暴之眼”,终于换回了它本应拥有的辽阔天地与自由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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