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印度的铁路、发展和识字率

（图片来源于网络）

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印度，铁路建设是英国殖民政府最大的公共投资项目之一。然而，与铁路迅速扩张的进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公共教育长期处于经费短缺的状态。在这一背景下，铁路建设是否对教育发展产生了影响？美国海军研究院的Latika Chaudhary和英国华威大学的James Fenske于2023年发表在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的论文“Railways, Development, and Literacy in India”中，系统考察了印度铁路建设对识字率和入学率的影响。

研究背景

殖民时期的印度自19世纪50年代开始兴建铁路。图1展示了1881至1921年间印度的铁路网络分布。至1900年，印度的铁路系统已发展为全球第四大铁路系统，线路总长接近25,000英里。相比之下，印度的公共教育在英国殖民统治下发展缓慢，在政府财政支出中所占比重极低。1881年，教育支出仅占政府预算的1.7%，而铁路支出则高达21%。至1891年，仅有9.6%的适龄儿童在校就读。印度社会对基础教育的需求之所以较低，可能与儿童广泛参与家庭农业劳动有关。然而，铁路网络的扩展通过促进贸易活动、增加家庭收入并创造更多劳动力市场机会，有可能间接提升教育需求。于是，本文旨在研究随着铁路网络的扩展，印度是否出现了需求驱动型的教育扩张。

图1 印度的铁路网络（1881-1921年）

数 据

为检验铁路建设与教育发展之间的关系，作者构建了一个涵盖1881至1921年印度各区的全新数据集。该数据集主要基于以下四类资料来源：1. 1881–1921年间每十年一次的人口普查数据，用于获取识字率信息以及若干控制变量；2.1934年版《印度铁路建设及进展史》(History of Indian Railways Constructed and in Progress)，用于获取各地区铁路开通日期；3.印度地区志(the District Gazetteers of India)，用于统计小学和中学的入学率；4.多个地理信息系统(GIS)数据源，用于构建铁路网络与地区边界等空间变量。

识别策略

由于1881至1901年间各次普查采用的识字率统计口径存在差异，也无法与1911至1921年的普查数据相比较（普查方法有所变化），作者使用了两种策略来识别铁路建设的影响：第一种策略利用单一年份普查中各出生队列在区内的“准面板式”差异；第二种策略则利用单一年份普查中各地区间的横截面差异。

首先，作者基于1911年和1921年的两次人口普查数据，采用合成面板回归进行分析。被解释变量为地区内各出生队列各年识字率的对数，核心解释变量为地区各出生队列的铁路通达年数。由于印度至1911年已有94%的地区实现铁路覆盖，因此作者据此以各出生队列中最年轻成员满6岁（即小学入学年龄）之前当地铁路已通行的累计年数作为衡量指标。回归结果如表1显示，铁路通达显著提升了总体识字率，尤其对男性识字率具有正向影响。其中，铁路对男性英语识字率的作用小于对男性非英语识字率的作用（其标准化系数分别为0.25和0.34）。相较之下，铁路对女性识字率，无论是英语或非英语识字率，均未显示出显著影响。

表1 合成面板回归结果

注：括号内为对地区水平聚类的稳健标准误；*** p<0.01，** p<0.05，* p<0.1；列(1)为总样本结果，列(2)为男性样本结果，列(3)为女性样本结果

随后，作者进一步利用1881、1891、1901、1911和1921年五个普查年份的横截面数据，对铁路对教育的影响进行补充性分析。被解释变量为各地区在各年的成人识字率的对数，该指标反映的是当年所有具备识字能力人口的总识字水平，不受具体年龄段限制。主要解释变量为各地区的铁路通达率，以各地区在各年份铁路开通的累积年数进行衡量。

而为了解决潜在的内生性问题，作者构造了两个工具变量：1. 利用1864年前后出于军事目的而规划建设的铁路网络，作者利用普里姆算法（Prim’s algorithm）构建了覆盖67个英军驻地的最短生成树，并计算各地区至该铁路网络的最短距离，以其“1加上该距离”的对数作为工具变量。该变量基于如下识别假设：若铁路选址受到军事战略考量的主导，则靠近驻军地点的地区更可能优先通达铁路。2. 基于1852年所提出的一项铁路规划方案，该方案偏好沿地形平缓路径建设低成本铁路。作者据此测算各地区到该规划路线的最短距离，并将其对数值作为另一工具变量。

上述回归结果同样显示铁路通达率对识字率具有显著的正向影响。标准化系数表明，铁路建设对识字率的提升作用在不同识字率指标、普查年份及模型设定下的估计值介于0.07至0.48个标准差之间。与现有关于19世纪美国的类似研究结果相比，印度铁路对教育的效应相对较小；如果将其与殖民时期在教育领域的供给侧投资所产生的影响进行比较，铁路的影响同样显得较为有限。

机制分析

为什么铁路会提高教育水平呢？其直接的机制在于促进了学校入学率的上升。利用小学和中学的入学数据，作者发现铁路通达率每增加一个标准差，中学入学率便上升0.2至0.55个标准差，而对小学入学率的影响则较小且统计上不显著。

那么，铁路如何在更深层次上推动中学教育和识字率的提升？作者通过OLS中介效应分析方法进一步探讨了其背后的机制。以往的研究表明，铁路建设有助于增加农业收入。理论上，如果教育是正常品，农业收入的增加可以提高识字率。然而，作者发现农业收入并不是一个显著的中介因素。相较之下，所得税征收、城市化水平和服务业就业比重构成了铁路提高识字率和入学率的重要传导机制。这些结果表明，铁路通过非农业渠道有效激发了对于教育需求。

结 论

使用1881–1921年数据，本文考察了铁路通达率对印度识字率和入学率的影响。研究发现，铁路对男性识字率和英语识字率具有显著的正向影响，并主要通过提高中学入学率促进了识字率的提升。尽管已有大量文献评估铁路对经济增长的贡献，但多数使用社会节约或其他方法的研究往往忽视了其对其他经济部门的外溢效应。鉴于铁路是许多国家在19世纪最昂贵的公共投资项目之一，若要全面评估其成本与效益，应充分考虑这些正负外溢效应。同时，本文的研究结果亦对当前关于发展中国家教育政策的供给与需求侧争论提供了实证参考。

文献来源：Chaudhary, Latika, and James Fenske. “Railways, Development, and Literacy in India.” The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83, no. 4 (2023): 1139–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