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历史长河中,财富分配始终是衡量经济发展与社会福利的关键指标。15至19世纪的欧洲经历了早期现代化的剧变,其不平等程度“几乎单调增长”,贫富差距普遍扩大,但这一现象是否适用于非欧洲地区?奥斯曼帝国作为横跨欧亚的大国,其内部财富分配如何演变?长期以来,主流观点认为奥斯曼帝国的中央集权体制和土地制度抑制了不平等,但近年研究对这一假设提出了挑战。
对此,Hülya Canbakal&Alpay Filiztekin(2024)发表在European Review of Economic History的论文“Wealth inequality in northwestern Anatolia under the Ottomans, 1460–1870”分析了西北安纳托利亚(今土耳其核心地区)的遗嘱记录,首次揭示了奥斯曼帝国长达四个世纪的财富分配,并探索其背后的政治、经济与人口逻辑。研究发现,不平等并非单调上升,而在不同时期呈现高峰与低谷;其中,农村不平等增速高于城市;进一步对其影响因素的探究发现,税收制度、土地产权变革、国际贸易路线转移比经济增长更能解释不平等变化。
背景与数据来源
本文的研究对象——安纳托利亚西北部(图一)是奥斯曼帝国的发源地,毗邻爱琴海与马尔马拉海,包含布尔萨(Bursa)与马尼萨(Manisa)两大城市。其中,在16世纪,Hüdavendigar(黄色区域)的Bursa是丝绸与东西贸易中心,人口3.25万(1530年),堪比欧洲大城市;而Saruhan(棕色区域)为农业与皮革制造中心,人口规模较小但土地肥沃。而到了17世纪,小冰期、战争与瘟疫导致人口锐减;包税制(iltizam)改革使地方精英通过税收与信贷控制农村。Saruhan受益于爱琴海贸易(棉花、烟草)其经济在18世纪复苏并转型,而Hüdavendigar的经济因丝绸业衰退而相对衰落。
图一 地图:安纳托利亚西北部城市分布
本文的核心数据为伊斯坦布尔国家档案馆的154本地方法庭登记簿中的8810份遗嘱(tereke)。这些遗嘱记录了逝者的不动产、动产、债务和耐用消费品,覆盖了从1460年到1870年的四个世纪跨度。尽管遗嘱存在选择性偏差,例如,特权阶层和城市居民被过度代表,但通过加权调整城乡人口比例,研究者首次构建了涵盖城市与农村的区域不平等指数。
基于这些数据,作者采用基尼系数(Gini)和泰尔指数(Theil)来衡量不平等,并将名义财富值通过伊斯坦布尔消费者价格指数(ICPI)调整为实际价值。为应对零星的数据,作者将数据按50年区间聚合,并在关键转折期(例如1850–1870年)细分至20年。
研究发现
在对安纳托利亚西北部的布尔萨(Bursa)和马尼萨(Manisa)两大城市的分析结果(图二)显示,布尔萨基尼系数在16世纪达0.745,接近同期欧洲主要城市;在18世纪升至0.773,其最富有的5%人口在1751-1800年占据总财富的59.2%;马尼萨波动更大,1751–1800年达0.795;对于波动周期,不平等在16世纪和18世纪两次达到峰值,分别对应奥斯曼帝国的扩张期和税制改革期;而在17世纪初的“小冰期”和19世纪初的战乱导致城市财富均值下降,不平等短暂缓和。
图二 安纳托利亚西北部基尼系数变化(1460–1870年)
另外,此前研究多聚焦城市,本文首次揭示了农村的财富动态。16世纪农村基尼系数约0.55,低于城市;但到18世纪,Saruhan农村的基尼系数飙升至0.83,反超城市;其中,土地私有化、税制商业化和信贷依赖加剧了农村分化。例如,大家族通过包税和土地兼并,使其单户财富可达普通农民的数百倍。
总之,1550-1800年安纳托利亚西北区域基尼系数从0.58升至0.76,增幅达31%;19世纪因经济危机略有回落,但至1870年仍保持在0.67;Saruhan因毗新兴贸易中心而经济崛起,不平等增速快于以传统手工业为主的Hüdavendigar。
机制探究
那么,是什么机制导致了四个世纪不平等的变化呢?作者通过分析发现,主要有以下两个主要原因:
第一,经济波动与制度变迁:“超级库兹涅茨曲线”的失效。经济增长未必推高不平等,但经济停滞常伴随精英对剩余价值的攫取。例如,18世纪奥斯曼人均GDP增长27%,但遗嘱财富均值下降,反映分配机制恶化;税制的商业化。17世纪后,包税制(ilitzam)普及,地方精英通过税收承包和土地兼并积累财富。研究估算,1665年人均税负比1527年增加44%,但中央财政能力下降,税收红利多被地方截留。
第二,人口与家庭的隐形作用:家庭规模的波动。经济繁荣期家庭子女数增加,资源竞争加剧底层贫困;危机期(如19世纪初瘟疫)家庭规模缩小,短暂缓解不平等;低密度悖论。尽管16世纪的人口密度仅为5.8人/平方公里,但土地集中于少数精英,形成“富饶中的贫困”。
结 论
研究系统揭示奥斯曼帝国长时期不平等的变迁,挑战“中央集权抑制分化”的传统叙事。作者使用遗嘱数据的长期加权校正为前工业化的研究提供帮助。研究发现,其不平等水平与南欧国家相当,且驱动机制高度相似。研究还提出,不仅欧洲与亚洲存在经济路径差异,欧洲内部(如意大利与奥斯曼)的“不平等发展”也呈现分化;外部性冲击(例如,地中海霸权竞争和战争融资)通过税收转嫁加剧了底层负担,与欧洲的“三十年战争”效应异曲同工。
总之,奥斯曼帝国四个世纪的数据脉络表明,财富不平等绝非单纯的经济现象,而是政治选择、制度惯性与全球互动的复合产物。即便在“停滞”经济中,权力与资源的集中仍可悄然重塑社会结构,这或许正是理解现代全球经济分化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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