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监管有度，因时而变，随事而制：美国职业许可制度的起源与世纪演变

（图片来源：Federal Reserve Bank of Boston from Getty Images sources）

职业许可制度（occupational licensing）已成为美国劳动力市场最普遍的监管形式之一。目前，美国约20%的劳动者需持证上岗，这一比例约是加入工会的工人数量的两倍（Cunningham，2019）。尽管职业许可制度的经济影响备受关注，但学术界对该制度的起源、扩散机制及职业资格演变仍知之甚少。这篇工作论文利用1870-2020年的职业监管数据，首次考察了职业许可制度的长期发展逻辑，并首次探讨了职业任务内容与专业协会组织对职业监管概率的影响，从而为美国劳动力市场监管提供了新见解。

文章发现美国持证就业比例在20世纪大幅增加，职位关键性、任务复杂性、人际互动程度更高的职业更易被监管；约25%的职业许可政策始发于加利福尼亚、纽约和得克萨斯三大州，随后向邻近州、人口及意识形态相似州扩散。其次，1940年前人口大州因立法固定成本分摊优势倾向更早实施职业监管，且外国移民竞争压力大的州监管概率更高。州级专业分会成立后，相关职业被监管的概率显著上升，尤其在成立初期作用显著。最后，理发师和美容师的培训时长要求呈现向全国均值收敛的趋势。

一

职业许可的长期趋势

美国的现代职业许可制度始于19世纪末。作者基于Carollo（2024）数据库中记录的美国联邦和各州颁布的250多个职业的监管政策颁布日期，构建了1870-2020年分职业平衡面板数据集。图1（左）表明美国职业许可覆盖范围在20世纪显著增加：持证就业比例从1950年的约6%升至现今20%以上。相比之下，州级认证和注册制度的绝对和相对重要性均较低，这表明政策制定者更倾向于通过职业许可制度而非限制性较低的替代方案来进行职业监管。

受监管（许可/认证/注册）职业的就业构成发生了显著变化。图1（右）显示，1900年之前，监管集中于医疗、法律等高公共利益职业；在20世纪上半叶，监管向销售、建筑等职业群体延伸。整个样本期内持证就业与美国整体就业的职业构成存在显著差异：以样本期末为例，医疗保健和社会服务类职业占持证就业的三分之一，远超其总体就业占比10%，这表明受监管职业的任务内容具有高度选择性。

图1 美国职业许可覆盖范围和构成

注：本图数据通过以州和职业为单元汇总政策指标计算、并对各单元就业份额加权而构建的。州级和联邦政策均在计算中加以考虑。由于阿拉斯加、夏威夷和哥伦比亚特区在样本早期关键协变量数据有限，本文仅关注美国本土48个州的职业许可政策演变

职业许可覆盖范围的快速扩张，主要来自新职业涌现和监管政策升级。作者将每十年的职业许可覆盖范围变化分解为三部分：新增职业许可政策（某州某职业首次被纳入许可）、监管政策升级（原有认证或注册制度被许可制度取代）、已监管职业的就业规模扩张。

图2展示了不同时期的驱动差异：1950年前职业许可覆盖增长几乎完全依赖新政策颁布；1950-1990年间职业许可覆盖范围平均增速最快，新增职业许可政策与就业扩张的贡献相当。值得指出的是，监管政策升级扮演了关键角色——超半数认证或注册制度最终被强化为许可制度，而许可政策几乎未被弱化或废除。

图2 职业许可覆盖范围变化的分解

二

职业许可制度的起源：基于职业任务属性视角

规制经济学理论强调职业许可制度的发展受公共利益诉求（如保障健康与安全）与私人利益激励（如从业者限制竞争）的双重驱动。作者基于职业信息网络（O*NET）和《职业分类词典》（DOT）中的工作任务与技能要求描述，采用自然语言处理方法构建了一组反映职业公共利益的指标：职位关键性（衡量错误后果的潜在风险）、人际互动强度（服务公众频率）以及任务复杂性（技能门槛）。图3展示了职业任务属性与监管概率的关系：大部分受监管职业集中于图表右上方，即职位关键性及任务复杂性显著提高了职业被监管的可能性。与此相反，除理发师和美容师之外，关键性和复杂性均较低的职业鲜少被监管（图3左下方）。

图3 职业任务属性与监管概率

注：该图的职位关键性和任务复杂性预测得分均经过均值为0、标准差为1的标准化处理。蓝色圆圈表示截至2020年48个州（或联邦）均监管的职业，橙色圆圈表示仅部分（非全部）州监管的职业，圆圈大小代表2019年各职业的就业规模

表1第1列回归结果表明，当职位关键性或任务复杂性每提升1个标准差，2020年该职业被监管概率将显著增加7%；人际互动强度每提升1个标准差，2020年该职业被监管概率将显著增加9%。第2列在控制行业固定效应后，估计结果保持稳健。第3-6列分别检验了职业任务属性对不同时期被监管概率的影响，回归结果表明无论是近期还是早期被监管的职业，职位关键性、人际互动强度与任务复杂性始终与监管概率正相关；但同一行业内，任务复杂性与监管概率的关联较弱。

表1 职业属性与监管概率

注：三大职业属性指标均经过均值为0、标准差为1的标准化处理。各列均包含州固定效应，偶数列额外控制了行业固定效应

图4揭示了职业许可政策的风险梯度扩散规律：早期监管优先覆盖律师、医生等高风险、高互动职业；随后监管向低风险、低复杂性、人际互动更少的职业延伸；但在1950年后三大职业属性的下降趋势逆转，到1980年左右才趋于稳定。

图4 新颁布政策的平均职业属性

注：该图绘制的是各职业属性的五年移动平均值，以平滑各年新政策颁布总量波动导致的年度差异

然而，技术创新与专业化催生的新职业会重塑职业属性与任务内容（Autor等，2024），单纯分析职业属性平均得分可能会掩盖特定职业群体的监管扩散特征。为此，作者将各州政策采纳时序建模为职业属性及其“队列”的函数，其中队列表示该职业被《职业分类索引》收录的年份。表2边际效应结果显示，即使控制了州-队列-年份固定效应，职业许可制度仍呈现风险梯度扩散规律，即从高风险、高复杂性及高互动性职业逐步向低风险、低复杂性职业渗透。

表2 职业属性与监管扩散的事件史估计

注：该表汇报了职业属性对监管概率影响的回归结果及边际效应。主要群体固定效应即根据两位数编码分类的行业固定效应，标准误在州和职业层面聚类

三

州级监管的扩散规律

作者按职业监管实施时间对各州排序，识别了各职业的政策先行州，并统计各州作为前五或前十名初始监管州的频率。图5展示了职业监管扩散的地理聚类特征：约25%的职业监管政策始发于加州、纽约州和得克萨斯州；与此相反，南达科他州和怀俄明州仅对约10%的职业率先实施监管。作者进一步计算了Geary C统计量来分析监管政策扩散的聚类程度，发现了职业监管沿地理邻近、人口与意识形态相近路径扩散的规律，但近30年这一政策扩散规律逐渐弱化（详见原文图8）。

图5 各州早期采用政策的频率，1870-2020年

接下来，作者聚焦1870-1940年美国职业监管首轮浪潮，分析跨州监管时序的影响因素。表3第2列边际效应分析表明，人口大州更早实施职业监管。第3-4列进一步控制了职业特征，结果表明职业市场规模（以职业就业人数衡量）以及邻近州已监管比例均与该职业监管概率显著正相关。有趣的是，当控制职业市场规模后，人口规模的估计系数变为负值，说明同等就业规模下小州反而更早监管。第5-6列将样本限制在职业许可政策中，结果显示对于已有州级认证/注册的职业，升级为许可政策的概率更高。这可能是因为既有州级监管框架降低了立法固定成本，也可能反映了从业者为巩固垄断地位而提高准入门槛的激励。

表3 影响职业监管时间因素的事件史估计（1870-1940 年颁布的许可、认证和注册法律 ）

注：该表控制了职业-年份固定效应，偶数列为的样本均值处的边际效应。样本排除了联邦统一监管的职业以及没有工人的职业-州样本单元。标准误在职业层面进行聚类

四

劳动力市场竞争对监管概率的影响

从业规模越大的职业越早被监管，这一现象存在两种竞争性解释：一是监管成本约束，市场规模更大更易分摊监管立法的固定成本；二是从业者监管需求，劳动力市场竞争促使从业者通过监管抬高准入门槛。作者利用19世纪末外国移民潮这一准自然实验来探讨劳动力市场竞争机制。为衡量外国移民与本土工人之间的劳动力市场竞争，作者构建了一个职业特定的移动-份额工具变量Z：根据历史移民分布与职业就业结构，预测各原籍国新移民的各州和职业流向。

原文表3A一阶段回归结果验证了该工具变量的有效性，在监管开始之前，工具变量Z的增加与某职业中外籍工人的更强增长显著正相关。表4在表3的基础上将预测的劳动力市场竞争作为额外协变量，结果表明某职业每新增1名预测移民（相对本土工人），五年内其监管概率将提高12%（第2列）。

表4 移民竞争与监管时间的事件史估计

五

专业协会：职业监管的幕后推手

历史上许多专业协会通过游说各州政策制定者，积极推动职业监管政策落地。作者从协会官网等渠道收集了九大职业（会计师、建筑师、土木工程师、牙医、律师、药剂师、医生、护士和房地产经纪人）的各州分会建立时间，以此评估专业协会建立对职业监管概率的影响。

图6事件研究法的估计结果表明，相比无专业分会的州，州级专业分会成立五年内，相关职业被监管概率显著增加20个百分点；随后估计效应渐趋平缓。表明专业协会在成立初期对相关职业监管概率的影响最为显著。协会成立前，各州监管趋势无显著差异，这进一步支持了估计结果的因果解释。

图6 专业协会组织与初始监管颁布之间关系的事件估计概率

注：样本数据共包括9个职业的411个州级专业分会。回归控制了职业就业人数对数、州人口对数、州城市化率，以及党派控制立法和行政的一系列指标。专业分会成立前一年为基准组，标准误在州和职业层面聚类

六

职业资格的演变：以理发师和美容师为例

作者最后以理发师和美容师为例，探讨了培训时长要求这一监管集约边际演变的影响因素，分析数据来自明尼苏达州职业许可法律研究项目（OLLRP）。表5估计了增加和减少理发师和美容师培训时长要求的影响因素。前两列汇报了提高培训时长要求的估计结果，作者发现1960年后政治自由州更少提高培训时长，而职业就业规模或收入对培训时长要求修订概率没有显著影响。“各州与全国平均要求的偏离”一项估计系数为负，即培训时长低于全国均值的州更倾向于提高要求，这表明各州培训时长要求逐渐向全国均值收敛。

同时，近期修订过培训时长要求的州短期内再次调整的概率下降。表5后两列汇报了降低培训时长要求的估计结果，作者同样发现了“均值回归”的证据，即培训时长高于全国平均水平的州更可能降低要求。

表5 影响理发师和美容行业法规修正案因素的事件史估计

七

结论与政策启示

本文基于规制经济学的理论框架并利用多源数据分析了美国职业许可制度的起源、扩散规律与职业资格演变。职业许可制度始终处于公共利益与私人利益的张力之中，这一潜在矛盾对理解哪些职业被监管、哪些州首创并采纳监管政策，以及监管制度的泛化至关重要。

这篇文章也为未来优化监管设计提供了若干有益启示：首先，为避免监管过度，政策制定者可考虑认证、注册等准入门槛相对较低的替代政策。其次，随着技术进步和职业任务内容的演变，需要对职业许可制度的合理性进行动态评估，这可能有助于识别促进社会效益的潜在改革领域。

轮值主编：熊金武 责任编辑：彭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