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法国人口转型的文化起源

（图片来源于网络）

人口转型是人类发展进程中的关键转折点，而真正促使人类社会从马尔萨斯式停滞跃升至可持续经济增长轨道的，则是转型时期生育率的下降。生育率下降传统上被视为技术进步、人力资本积累等与经济发展密切相关因素所带来的结果。然而，法国作为世界上最早经历生育率下降的国家，其18世纪的经济发展水平在欧洲并不突出，甚至处于相对贫困的位置。因此，仅从经济角度出发，难以解释法国为什么率先开始生育转型。

基于此，曼彻斯特大学Guillaume Blanc的工作论文“The Cultural Origins of the Demographic Transition in France”旨在考察文化因素在法国生育率下降中的作用。作者利用公开、基于众包方式收集的家谱数据构建了18世纪法国人口的生育率指标。通过多维度数据和实证分析，研究发现，世俗化，具体而言即天主教会影响力的削弱，是推动法国生育率率先下降的核心文化因素。

生育率为何下降？

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人口转型始于18世纪的法国（见图1）。法国的生育率下降早于欧洲其他国家近一个世纪，其背后的原因长期未有定论。

图1 生育率下降的时间（基于现代人口普查数据）

注：图中展示了欧洲各地区婚内生育率持续下降（下降10%）的估计起始时间。

生育率的下降源于经济发展、文化变迁，或是二者的交互？从多项经济指标来看，18世纪的法国在多个维度上都远落后于作为工业革命发源地的英国。例如，1750年法国的识字率仅为英格兰和威尔士的一半；法国的人均GDP在1850年才达到英格兰和威尔士1750年的水平；而法国城市化率追赶1750年英格兰的水平则耗时逾两个世纪（见图2）。这些事实表明，经济因素难以独立解释法国的早期生育转型，相较之下，以世俗化为代表的文化变迁可能发挥了更为关键的作用。

图2 人力资本积累、结构转型与经济增长

注：该图描绘了法国、英格兰和威尔士从1500年到1800年间的识字率、非农业劳动力占比和实际人均GDP的变动趋势。

族谱数据及生育率下降

为衡量18世纪法国的生育行为，作者使用了来自geni.com的公开家谱数据，据此构建了生育率指标。该平台通过众包方式收集数据，覆盖约8600万名个体，其中与法国相关者约37万人，原始数据详见Kaplanis et al.（2018）。这一数据为揭示法国生育转型的微观机制提供了可能，也为衡量宗教影响与生育行为之间的关系提供了新视角。

作者使用家谱数据确定了法国生育率的下降发生在1760年左右（见图3）。在不到四十年的时间里，法国妇女的平均子女数由4.5个下降至3.5个，而同时期英国妇女的平均子女数接近6个。

图3 历史生育率转型

注：该图为依据geni.com家谱数据绘制的法国、英格兰和威尔士生育率的变化情况。

世俗化及生育率下降

在确定生育率下降的时间点后，作者收集并整合了大量历史材料，讨论了法国世俗化（教会影响力的减弱和反教权主义情绪上升）的总体进程。相关证据包括遗嘱中的宗教用语、宗教性质的遗赠、对教会的供奉、对圣母玛利亚的祈祷频率等指标。

作者进一步通过实证分析考察了世俗化程度对生育率下降的影响。核心解释变量世俗化程度使用1791年法国各省（départment）“不宣誓教士”（refractory clergy）所占人口比例衡量。1790年7月法国大革命期间通过了《神职人员民事组织法案》，要求所有教士向世俗国家宣誓效忠。1791年一省中未宣誓的教士比例越高则代表法国大革命前夕世俗化程度越低。被解释变量为每省的生育率转型的时间，即婚内生育指数（Marital fertility index）首次下降至胡特尔派（Hutterites）婚内生育率的50%以下的年份。

作者发现，一省不宣誓教士比例每增加10%，生育率转型的时间就会推迟超过十年。此外，作者排除了可能在法国早期人口转型中发挥作用的宗教信仰、《百科全书》（Encyclopédie）订阅情况、与法语的语言距离、识字率和发展水平等相关竞争性解释的影响。同时，文化因素和经济因素之间存在显著的交互作用。当人口密度比平均值高出一个标准差时，不宣誓教士的影响效应扩大2倍，这表明生育率的下降同时依赖于前工业时期的发展水平。

作者利用族谱数据进行个体层面的考察发现，不宣誓教士比例对生育率的边际效应约为1。这意味着，出生在仅存在不宣誓教士地区的个体，其预期子女数量会比出生在不存在不宣誓教士地区的个体多1个。这与18世纪下半叶生育率下降的幅度大致相当。作者进一步通过固定效应模型、双重差分法以及考虑第二代移民等方法验证了世俗化与生育率下降之间的关系，结果一致表明18世纪法国生育率下降的原因是世俗化，而不是民主化或其他制度或法律因素。

总 结

18世纪法国率先出现的生育率转型是人类历史上的重要转折点。本文认为，世俗化——天主教权威的削弱和世俗价值观的兴起——是导致法国生育率下降的核心因素。同时，作者利用家谱数据重构了法国前现代时期的生育率，突破了历史人口学研究中长期存在的数据瓶颈。相较于既有文献对经济因素（如工业化与教育普及）的强调，作者突出了文化因素在生育转型中的关键作用，从而为理解“制度—文化—发展”的互动机制提供了新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