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英国社会地位的代际传承（1600–202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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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工业革命以来，随着教育普及、社会福利完善，人们普遍认为不同阶层之间的流动性会不断增强，家族对个人社会地位的影响越来越小。但Gregory Clark基于英国42万余人家族史的研究“The Inheritance of Social Status: England, 1600 to 2022”发现：英格兰的社会地位继承模式400余年来几乎未变，社会地位在代际间具有高度相似性，即便在公共教育和社会保障全面铺开的现代，家族的影响依然坚如磐石。

一

数据和指标描述

作者利用一个包含422,374名罕见姓氏个体的大型的英国家谱数据库（涵盖1600年至2022年间出生人口的家族关系信息），考察了英格兰前工业时代至当代社会地位的代际传承模式。数据库中的家族谱系主要由业余谱系爱好者基于公开的出生、受洗、婚姻、死亡记录及人口普查和遗嘱认证等记录构建而成。

为了避免其中可能出现的选择性偏差问题，作者主要采用了由“One-Name Studies协会”（Guild of One-Name Studies）成员构建的家谱。该协会的成员致力于将某一稀有姓氏（如 Argall、Errey、Byatt 等）下的所有个体尽可能全部纳入谱系，从而避免了因人物特征所导致的选择性偏差问题。这类姓氏通常由父系代代相传，能够准确判断亲属关系。

研究选取了六个关键指标来衡量社会地位：职业地位、高等教育状况、识字能力、住宅价值、公司董事身份以及居住地多重剥夺指数（Index of Multiple Deprivation）。这些指标从身份、教育、经济等不同角度反映个人的社会地位。

二

主要发现

作者使用了一个简洁的包含同型婚配和加性遗传效应（Additive Genetic Effects）的模型，并结合家族数据，发现了英国社会地位代际传承的三个重要结论。第一，社会地位具有“超强黏性”。每一代之间，社会地位的相关性仅以0.79的系数递减（见图1）。即使是五代之前有共同祖先的第四代表亲，他们之间的社会地位也呈现出显著的相关性。

图1 社会地位持续性和遗传性的估计（1780-1997年出生）

注：该图绘制了不同遗传性（X轴）下社会地位指标在代际间的持续性（Y轴）。圆圈标记了不同的社会地位指标，实线代表95%的置信区间。可见社会地位的持续性都在0.79附近。

第二，社会变革的“无效性”。从 1600 年到 2022 年，尽管英国经历了工业革命、义务教育普及等重要社会变革，家族谱系中社会地位相关性随基因距离的衰减程度并未发生变化。以住房价值为例，1920-1997年出生的人群中，第四代表亲的相关系数仍达0.074（见图2），与工业革命前无异。换言之，社会流动性并未因制度变迁而变化，家族亲属与个人社会地位的关联仍然显著。

图2 社会地位相关性和隐含基因共享度

注：该图绘制了1920年至1997年出生个体的房屋价值对数在不同亲属之间的相关性，X轴是基于基因共享度排列的亲属关系，Y轴是房屋价值对数相关性

第三，社会地位继承和简单的加性基因遗传模型高度吻合。在这个模型中，为了生成观察到的社会地位持续性系数（0.79），与社会结果相关的遗传因素在婚配中的相关性需达到0.57。而辅助证据表明，1837年至2022年间，英国婚姻中基于社会地位的表型择偶相关性约为0.8，并且这一相关性在长期内基本保持不变。

三

附加测试

为什么社会地位在家族中具有如此高的持续性？作者从遗传和婚姻两个方面加以解释。

一方面，遗传对社会地位的继承具有重要作用。为了分离遗传效应和其他环境、文化因素，作者使用祖代社会地位额外测试了父代对子代社会地位的影响。如图3所示，对于识字率、高等教育程度和职业地位，父母对子女社会地位的预测作用没有显著差异。但在财富方面，父亲（祖父）的影响是母亲（外祖父）的3倍。这表明除了基因遗传外，社会经济地位也可能与英国父系继承的历史传统有关。

图3 父代对子代社会地位的相对影响

注：圆形代表母亲、三角形代表父亲，实线代表95%的置信区间。在高等教育、职业地位和财富方面，父亲和母亲的指标是由祖父和外祖父的指标来衡量的。

为了进一步证明遗传的作用，作者还发现即使父亲早逝，即子女未受其直接影响的情况下，子代与生父的社会地位相关性仅有略微下降，而且这种影响并没有统计显著性。这说明基因可能通过塑造家庭环境（如资源投入、文化资本）间接地传递优势，而非单纯依赖直接教养。

另一方面，婚姻在社会地位继承中也扮演重要角色。研究发现，英国婚姻市场中普遍存在同型婚配现象（Assortative Mating，指在婚配过程中优先选择与自己类型相同或属性相近的对象）。作者通过对婚姻记录的分析还发现，夫妻实际的匹配程度，远高于在受教育年限、职业地位等可观测表型上的匹配程度。这种强选择性的婚配形成正反馈：高社会地位人群的基因通过代际婚姻不断累积，即便单代优势微弱，长期迭代后仍形成牢固的家族壁垒。

四

结 论

这项跨越400多年的英国社会地位继承研究，为理解阶层流动和代际平等问题提供了新的视角。作者发现亲属社会地位的继承具有高度相关性，而且这种相关性与遗传传递和同型婚配密切相关。社会干预并没有像人们预期的那样显著改变社会地位在家族中的代际持久性，这启示政府在制定促进社会公平的政策时，不仅需要关注宏观制度，还需要深入考虑遗传、家庭环境以及婚姻匹配等多方面因素的综合影响。

文献来源：Clark, G., 2023, “The Inheritance of Social Status: England, 1600 to 2022”,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20(27): e2300926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