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岩画众多，为何只有广西花山岩画以岩画入选“世界遗产名录”？

2016年7月15日，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举行的第40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上，经过与会代表当天一致决定，中国提名的“左江花山岩画文化景观”符合世界遗产相关标准，获准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中国的世界遗产总数由此也达到49处。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官网上公布的世界岩画类遗产的分布图（截至2019年）

实际上，岩画入选“世界遗产名录”早已屡见不鲜，中国境内也有包括内蒙古阴山岩画、宁夏贺兰山岩画（详见：神秘的贺兰山岩画，是何人何时所刻，又是如何被发现的？）、连云港将军崖岩画以及本文的广西宁明花山岩画等多处岩画景观，而到目前，仅有“左江花山岩画文化景观”是以岩画入选《世界遗产名录》的，那么花山岩画“何德何能”能在一众岩画中脱颖而出，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相中”呢？

临岸左江，鬼斧神工

发源于越南北部的淇穷江（Sông Kỳ Cùng），向西北流经谅山市，至七溪东南转东流，弯弯绕绕拐了个大弯从广西凭祥市进入中国境内，再向东流经龙州县、崇左市、扶绥县，最后汇入郁江。在中国，这条江又有了一个“左江”的名字，其中中国境内长度约470公里。

远眺岩画山崖、河流与岩画对面的台地

流入中国境内约50公里后，左江和它的主要支流之一明江相汇合。这里有一个叫“花山”的地方。这个词来源于壮语“岜菜”，汉译为“花花绿绿的山”，归广西崇左市宁明县管辖。

就是这样一个风景秀美但是山川险峻的地方，自新中国刚成立后的1950年代，就已经有大量的专家学者前来考察，不为别的，只因为这里所发现的古代无名画师用赭红色颜料画出一幅幅鲜活的巨幅图像，截至2020年已发现81个地点180多处岩画作品，图像数量有1800多个。

连绵的花山岩画（来源：崇左市文化旅游和体育广电局）

这么多色彩鲜明，风格粗犷的图像，以人物占大多数，动物和器物占少部分。人物只画出头、颈、躯体和四肢，无五官等细节，有正面和侧面像两种。正面像基本都是曲肘上举，双腿叉开，屈膝半蹲（有学者认为这种姿势代表骆越对蛙的崇拜），可以看出其中有的腰间插着一把刀，或为武士；有的头上还戴了似乎是老虎头的帽子，或为巫师。

岩画局部（来源：“我们的广西”系列丛书之《花山岩画》）

动物则以狗居多，其他还有鹿、马、蜥蜴等，更多是无法分辨的“怪兽”；器物则更加抽象，能辨认出来的有刀、剑、铜鼓等，有的铜鼓中间还有个小圆圈，显示放射出光芒。

岩画上的人物、动物、器物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人物常摆出统一的造型，仅看这些光怪离奇的画面，就已经够让人感到神秘的了，更让人惊叹的是这些图画出现的位置——所有画都位于明江东岸的悬崖峭壁上，离水面有近20米高，在古代可谓人影难寻，百兽莫近。

通过下面栈道对比可见岩画的高度

通过对颜料进行分析，专家搞清楚了岩画是古人将赭红色的赤铁矿粉用动物脂肪稀释调匀，用草把或鸟羽蘸上涂抹在天然崖壁上的。至于古人到底怎么画的？是通过攀岩、藤条悬吊、搭架子，还是利用当时江水很高的便利？这些至今还没有确切答案。

记录在这高山险峰中的岩画，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在古代显然不是随性所作所作。参看岩画的画面，常有多人围着几个人旋转舞蹈的场景，可推断出花山岩画的主要用途是用来祭祀，或者还有记录重大战争、猎捕到大猎物等大事件的用途。

古籍显踪，来源成谜

翻看网络媒体，有人说道“花山岩画1956年就发现了，是新中国建立后最早发现的一处岩画”，之所以得加上“新中国”的限定，是因为古人早就对花山岩画有过记录。

南宋人李石编著的《续博物志》卷八中云：“二广深豁石壁上有鬼影，如澹墨画。船人行，以为其祖考，祭之不敢慢。”这是目前学者们能找到的最早关于花山岩画的记载，并且提到了在宋朝的时候，船上的人就已经把山崖上的画面当祖宗来祭拜了，说明作画时间远远早于宋朝。

岩画中的人物（来源：“我们的广西”系列丛书之《花山岩画》）

明代张穆的《异闻录》，则对岩画有更加深入的描写：

广西太平府有高崖数里，现兵马，持刀杖。或有无首者，舟人戒勿指，有言之者则患病。

这里详细的记叙了岩画有兵马的形状，还颇有些迷信地说崖壁上画不能用手指，指了就会患病。

清末《宁明州志》则说道：“花山距城五十里，峭壁中有生成赤色人形，皆裸体，或大或小，或执干戈，或骑马。未乱之先色明亮，乱过之后色稍黯淡。又按沿江如此类者多有。”

岩画中的动物（来源：“我们的广西”系列丛书之《花山岩画》）

有趣的是，越南明清时期长期作为中国的藩属国，因此经常派出使节前往中国朝贡。左江作为从越南境内发源流经中国的河流，是非常便捷的交通路径，因此越南的使节多有对花山岩画的记录。如清光绪二年（1876年），越人裴文禩（sì）出使中国时路过花山，写了一首《黄巢兵马山行》，并且在诗后记写道：

江右石山擘峙，腰有赤斑，色色奇幻。俗传黄巢败走，所至截帋为兵马形，符粘壁间，一经点化，皆为神兵。其未经点化者，遗迹至今存焉。语涉荒唐，识者不道也。

部分岩画图像的临摹图

这里写道花山岩画是唐末的起义军领袖黄巢所作，越南人说这一说法来自于中国，而翻看中国的史籍，却未见到这一说法的来源，颇有点“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的荒诞。不少越南人也对岩画为黄巢所作进行了驳斥，如清同治七年（1868年），阮思僩（xiàn）奉使中国，途经花山，留下如下笔记：

大花小花诸山，有黄巢兵马遗迹，谛观之，山腰石迹，皆成符篆人马之状，或赤若赭丹，或黝若洒墨，或黄或白，色色奇肖，真异观也。然沿江诸山幻相若此者，所在而有，不独此二花山为然。旧传盖好事者之言，识者勿道可也。

那么，花山岩画到底是何人何时所作的呢？经过对画面生成的石钟乳所做的碳14年代测定，以及对画面中铜鼓、环首刀等形象的断代辨认，绝大多数学者认为岩画是战国时期至汉代（公元前400年至公元2世纪）所作，作者是生活在左江流域的是百越族群中的骆越人。

越南人有相当一部分是骆越人的后代

骆越人是夏、商、周乃至汉代生活在岭南的古代民族，她是现代壮族、侗族、黎族、毛南族、仫佬族、水族等民族的祖先，骆越人在北到红水河流域，南到越南红河流域和海南岛，东到广东西部，西到云贵高原东部的广大地域建立了一个骆越古国。

入选世遗，名正言顺

如果只看“大、多、古”这些因素的话，中国岩画数量众多，其他岩画也有一定的优势，为何只有花山岩画能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呢？

岩画局部（来源：“我们的广西”系列丛书之《花山岩画》）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世界文化遗产的定位有着诸多的考量因素，包括要有独特性，要充分体现出该地区古代民族的独特性；另外还要保持着文化的传承性，即与当地社会有密切关系，今天依然还能对这一地区产生文化影响的延续性等。

毫无疑问，花山岩画是具有鲜明的独特性的。先人们在生产力水平低下、自然条件恶劣的情况下，攀附在悬崖峭壁之上，连绵不断地绘制出规模宏大、图像密集的巨幅画卷，绵延长达200多公里。其中最大的岩画，高60米、宽221米，近2000个图案，最大的图案超过了3米，如此场景恢宏，色彩鲜明的图案，不得不让人惊叹于骆越先民那种跨域时空，超越自然的虔诚的崇拜。

花山岩画所在的垂直陡峭的崖壁（来源：“我们的广西”系列丛书之《花山岩画》）

而在文化的延续性上，花山岩画来自于骆越先民的涂抹，流传于当地壮族人的传说，从古至今都有人记录，当地民众至今都有祭拜的行为，显示出了生生不息的文化生命力。

古人在绘制这些岩画的时候，都选在离水面20米以上的峭壁上（或许当时水面更高）。今天的人们只能从江面的船上或者从江对岸来观赏，这样就极其完整地保存了岩画的原生态。岩画周边也处于崇山峻岭之中，受人为的扰动很少，地理环境的原生态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考虑的因素之一。

今天的我们，都可以很方便地乘坐飞机、火车，或者自驾前往广西宁明，或在对面山崖眺望，或乘游船近距离观赏先人们留下的宝贵的精神奇观，若是同时从本文了解一些关于花山岩画的来龙去脉，那实在是太妙了。

参考资料：

[1] 吕文杰 花山岩画及其传说研究综述 《南宁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 2009年第2期

[2] 张惠鲜 王晓军 张冬梅 浅论越南使臣与花山岩画 《广西民族研究》 2016年第4期

[3] 蒋廷瑜 左江“花山岩画”奇观 《大众考古》 2015年第7期

[4] 姜岑 中国是岩画大国，但只有“花山”成功申遗 《东方早报》 2016年08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