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社交网络与精英创业：来自安蒂奥基亚省工业化的历史证据

拉丁美洲经济史有两个经典主题：传统精英阶层的固守和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快速现代化，前者讲述那些拥有土地、采矿和农业的精英们如何在几代人之间维持，后者分析工业化如何迅速改变拉丁美洲。若干研究试图探索精英在拉丁美洲工业化进程中的作用（Cardoso 1968; Beatty 2001），然而，目前仍缺乏对精英个人层面上的作用的系统论述。

Javier Mejía（2024）以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哥伦比亚安蒂奥基亚省的工业化发展为例，使用精英群体的社会互动数据，探讨社交网络如何与工业部门的创业努力相关联，该研究为拉丁美洲现代化背后的社会结构所起到的作用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

安蒂奥基亚省（Antioquia）位于哥伦比亚西北部（见图1），面积约76,000平方公里。直到19世纪末，安蒂奥基亚还是一个农业社会，超过70%的劳动力从事农业和采矿，人均收入仅略高于维持个人生活所需的基本水平。然而，它迅速实现了工业化，成为哥伦比亚工业部门的心脏。在1945年第一次制造业人口普查期间，安蒂奥基亚雇用了全国32%的工人、28%的资本以及该国整个制造业使用的35%的能源。

图 1 安蒂奥基亚省地图

安蒂奥基亚的工业化是当地努力的结果，表1显示，移民和外国公司在安蒂奥基亚工业发展中的作用微乎其微，移民只拥有5%的工业公司。在这个以采矿、农业和贸易为主要生产和生活方式的地区，发展现代工业意味着一系列全新的挑战和风险：①受哥伦比亚东部地区金融市场的覆盖范围和实力所限，安蒂奥基亚的企业家们需要更加努力地筹集资金；②缺乏熟练劳动力和技术教育；③缺乏实物资本，企业家必须从欧洲进口大型和现代的机械，这就需要中介机构、复杂的外语通信和长时间地出国旅行。

表 1 移民的工业化参与情况（北美和南美地区）

大多数关于安蒂奥基亚工业化发展的研究都是从对精英阶层的分析开始。该地区的精英阶层通常指那些“取代了在殖民时期控制权力和财富的欧洲人”的本地人，这批人往往很有凝聚力，家庭是其基本的社会单位。大多数研究仅关注凝聚力对工业创业的影响，但社会网络分析的学者已经指出广泛和多样化的网络亦有重要作用（Kim and Aldrich 2005；Hillmann and Aven 2011）。

因此，本文作者试图探索这种二元性，即精英阶层是在更有凝聚力的网络中创业普遍，还是在那些能够接触到多样化的网络中创业更普遍。他关注两个指标：聚类系数和中间中心性指数，前者捕获一个节点的连接数量，后者捕获节点在其他两个节点之间的最短路径上充当桥梁的次数。

在文中环境里，聚类系数可以确定一个个体是否是一个紧密联系的社区的一部分，对于企业家来说，这意味着关键的信息可以在密集的网络中快速、准确地传播，从而提高盈利能力。同样，一个具有高中间中心性的人往往具有快速突变的优势、把不同群体的人聚集在一起，表现出在全球层面上的良好联系。

数据层面，作者使用19世纪和20世纪安蒂奥基亚精英成员的社会关系数据，以及1850 年至1930年建立的工业公司数据，通过将个人数据与公司数据合并，构建了一个含个人在网络中的位置、属性以及工业创业决策信息的数据集。有必要说明的是，在构造精英成员的社会关系数据时，作者使用滚雪球抽样方法，该方法常用于难以获取的隐藏人群研究。

表2呈现了7类不同维度社交网络的一些主要特征，可以看到，现代商业网络在节点（Nodes）、边（Edges）、中间中心性（Betweenness）和聚类系数（Clustering Coefficient）表现出比非商业网络更大、更密集的特征。

表 2 分维度社交网络的主要特征

考虑到社会互动的动态特性，作者整理了一个以10年期为间隔的平均社会网络演变特征表（表3）。表3给出了1770—1960年以来全样本社会网络规模和组成的变化。正如预期的那样，该网络在18世纪后期发展起来，在19世纪90年代达到顶峰，之后开始衰落，在1850—1930年——我们拥有工业创业信息的时期——网络似乎处于稳定模式。

表 3 全样本平均社会网络特征

然而，要承认的是，精英个体并不同时进入和退出网络，在给定时刻的社会网络构成与相应10年的平均网络构成不同，因为社会联系在不停的形成和溶解。故而在进行统计推断时，作者提出了一个识别社会网络对精英创业影响的思路：在增加个体的聚类系数的同时保持其他因素不变，特别是他们之间的中心性（图2-A）；和增加中心性的同时保持其他因素不变，特别是他们的聚类系数（图2-B）。如果结果出现了系统性差异，表明全球连通性或局部密度与精英创业之间的因果关系有异。

图 2 设计思路

作者分别从横截面、面板数据，以及剔除一些精英“意外死亡”后的样本数据展开分析，将后者——精英成员的“突然死亡”——视为对社交网络的一组外部冲击，以解决由于聚类系数和中间中心性变化可能导致的内生性问题。结果均显示，中间中心性正向影响精英个体的工业创业（表4），即充当桥梁作用的精英个人往往拥有较大的创业能力。反观聚类系数，对创业能力的作用并不显著，也就是说，具备高度本地密集性、连接性的精英个体并不一定能保证工业创业成功。

表 4 精英网络特征与工业创业实证结果（面板数据）

那么，为什么较高中间中心性的安蒂奥基亚精英个体能够更多地参与工业创业？作者进行了一系列论证：

首先，他发现与已有关于社会网络与企业创新的研究结论不同，安蒂奥基亚精英个体的截面数据OLS结果表明，较高的中介中心性与获得更多专利或从事更高技术强度活动的公司的创建没有显著关联。

其次，他认为，工业活动中要素投入的互补性和非集中性要求个体具备将多种资源链接在一起的能力，图3显示了相关证据，在全样本中，其中间中心性较高的个体明显更具创业精神（系数大于0）。

图 3 中间中心性和工业创业（横截面数据）

关键的一步是要确定社会互动是否能被用来获取资源。作者的逻辑是：如果全球连通性通过连接市场上不易获得的各种资源来影响工业创业的说法成立，那么中间中心性应该对市场发展水平较低的社区的企业家有着更大的影响。通过在模型中引入中间中心性与市场发展水平的交互项，发现在市场发展较低的情形下，中间中心性和精英创业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明显，验证了这一理论假设。

本文立足于精英阶层在现代工业中的历史参与，通过构建个人层面的社会关系数据集，系统论证了社会网络特征对精英创业的影响。工业创业是一项复杂的社会实践，那些拥有促进广泛资源组合的特征的个人具有明显优势，通过强调全球连通性在工业化过程中的重要性，本文为社会网络在传统社会现代化进程中的角色提供了新的证据。

轮值主编：蒋 勤 责任编辑：彭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