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1. 带有安全涂装的九六舰战迎战中国空军2503号霍克战机
这张图的前景是一架呈现涂装斑驳的九六式4号舰战,机体呈现银色泛黄色的主涂装,机尾整体涂为大红色,这是所谓的“安全涂装”,1933年开始在海航中实施,垂尾编号w-102,表示为“苍龙”号所属舰载机。
“苍龙”号直到1937年12月29日才宣告正式完工,1938年4月被派往中国战场,支援华东方面的作战,10月赴华南沿海支援,至12月返回日本本土。实际上,在中国作战时期的“苍龙”号舰载机涂装是下图这样。
图2. 在侵华作战期间的苍龙号舰载机实际涂装之一
拍摄时间为1938年夏,机身为淡色调,机尾大红色安全涂装,机体后部的一道竖杠应该为机身识别带,1941年日本海军将机身识别带加以规范化,“苍龙”号的机身识别带为蓝色一道竖杠,而在此之前的这类涂装行为不明原因。
机身后部书写的报国-261表示民间集资,下方书“吉田号”表示由吉田公司捐款。在当时,中日双方都存在大量民间集资为军方购置飞机的行为。值得注意的是,261这个数字同样被涂装在机翼上。
由于历史照片不够清晰,上图的彩绘可以帮助更好理解这套涂装。W-101也是“苍龙”号舰载机,这套编码是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日本海军紧急颁布的识别码,各航母都有了自己的识别字母,根据现存照片判断,“凤翔”为L、“加贺”为K和V、“龙骧”为R、“苍龙”为W、“赤城”和“飞龙”不明。
图3. 另外一架苍龙号舰战队所属101号九六舰战,其涂装与上图的实际照片比较接近,包括机翼上带有“报国260”的字样
图4. 报国260号苍龙舰载机的实际照片,座舱正下方蓄须者可能就是飞行员横山保,这些早期培养出来的舰载机飞行员都是优中择优,经历了魔鬼式训练,后又多次经历实战
W-101表示为“苍龙”号舰战队101号机,机身一道粗大的斜杠表示为中队长机,他的真实历史照片在上图,可见还原度颇高。机翼上的报国260号也清晰可见。该机的飞行员是横山保(海兵59期,飞行学生26期),幸存到战后,著有《零战一代——零战队空战始末记》。
图5. w-102号舰载机的另外一副模型彩绘作品
w-102号机的彩绘也很常见,上图的涂装就与本文开头的空战彩绘基本一致,呈现出亮黄色的机体主色,并在驾驶舱后方有非常鲜艳的白色色块,同时机身后部有两道粗大的黑色斜杠,这是战斗机飞行队队长的标记,该机的飞行员是羽松切雄(操练28期)。
图6. 摄于1940年侵华作战时期的一批日本海航零战飞行员,右三为羽切松雄,带有标志性的大胡子
羽松切雄1913年11月10日出生于静冈县富士市(富士山脚下),1932年加入海兵团,曾在重巡洋舰“摩耶”号上担任机关兵,后报名通过考试成为一名操纵练习生,1935年毕业。
图7. 羽切松雄的战时回忆录,在某旧书网还可以买得到,但无中文版
在太平洋战争前能通过飞行训练的人都很优秀,羽切松雄参加了侵华战争和太平洋战争,曾在苍龙号航母、第12航空队、横须贺航空队、驻拉包尔的第204航空队服役,1943年9月24日在空战中负伤后返回本土疗伤。伤愈后回到横须贺航空队担任教官和试飞员,曾参与局战雷电的试飞,最终军衔海军中尉,战后曾从政,出版有《天空的决战——零战飞行员空战录》,他的战时照片很好认,总是留着八字形大胡子。羽切松雄直到1997年1月15日才离世,活了83岁。
图8. 画作:中国空军2503号霍克机拦截日军海航九六陆攻,这是对杭州笕桥机场上空空战的还原
背景的青灰色双翼飞机带有明显的中国空军机徽标识,特点是垂尾操纵舵涂成蓝白相间色,机翼带有青天白日徽,从可收拢在机体发动机整流罩下方的起落架可知这是一架美制寇蒂斯霍克3型驱逐机。
图9. 美国海军装备的BF2C-1舰载战斗轰炸机,注意独特的战前涂装和标识,在和平年代,为了方便各航空母舰区别自己的飞机,舰载机的涂装和标识往往都比较多姿多彩
该机的前身是寇蒂斯公司1933年为美国海军开发的BF2C-1舰载战斗轰炸机,因发动机容易产生强烈振动问题,列装不到一年即被美国海军撤编并拒绝采购其任何变形机。寇蒂斯公司不甘就此血本无归,遂改装三叶螺旋桨并取消部分机载设备后,以霍克3的型号对外推销。
图10. 广东空军购入的霍克3型战斗轰炸机,特点是可收缩的起落架
中国空军与广东空军均被忽悠,于1936年购入该机,并曾在韶关飞机厂使用进口器件组装,先后装备102架,加上此前进口装备的霍克2型,总装备量约170架,成为全面抗战初期中国空军战斗机的主力。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时,全国可用的霍克3型战斗轰炸机约70架。
购买霍克3的主要经费来源于1936年为庆祝校长55岁生日搞的“献机祝寿”活动,各界共孝敬善款350万元,捐款单位名号都得以标识于飞机上。其中隶属空军五大队25中队3号机的2503号,计作“宁波高等专科学校”捐赠,遂大书“宁波专号”四字于机身前半段两侧。
图11. 8月16日从日本邮轮“岳阳丸”上拍摄的董明德、张慕飞机群的身影,这里出现了4架中国空军的飞机
1937年8月16日下午3时15分(一说8月15日),中国空军五大队25中队出动6架霍克3型驱逐机,由副中队长董明德中尉率领,轰炸上海闸北的日本海军上海特别陆战队司令部大楼。巧合的是,当天下午位于黄浦江上的日本邮轮“岳阳丸”上刚好有一人抬头拍下了这六架中国飞机的身影,发表在8月18日的《朝日新闻》上。
图12. “816空战”时第25中队的轰炸目标——上海特别陆战队的司令部大楼
图13. 上海特战队司令部大楼至今尚存,位于四川北路和东江湾路交汇处,从今天的照片看来似乎是又加盖了一层
这6架霍克机中就包括了编号为2503的“宁波专号”,飞行员为张慕飞少尉。张慕飞,河北故城县人,生于1913年10月21日(一说1916年10月15日),中央航空学校第五期二班毕业(洛阳分校,意大利式教学),历任空军第25队队员、分队长、副队长,最终军衔中尉。
参加这次空中行动的张慕飞年仅24岁,风华正茂,年轻气盛。可惜的是,他的照片没有留传下来。
日军最初发布的消息是由“龙骧”号航空母舰上的九五舰战击落了“宁波专号”,但张慕飞少尉的战斗报告说飞机是遭到高射炮弹近距离爆炸的损伤,导致油箱泄露而不得不迫降。
张慕飞的迫降地是一片平坦的运动场,有着绿草如茵,不远处还有一座巨大的带有遮阳篷的看台。中方史料最初将之记录为“远东运动场”,不过上海并无叫这个名字的运动场,日方则记录为“上海跑马场”。
图14. 上海跑马场的老照片,这里显然不太够霍克3的迫降
实际上,真正的上海跑马场位于现在的人民公园一带,当时已经是房屋密集之处,不足以让霍克机迫降。通过对比照片里那个独特的看台,最终知道这是位于杨浦区东北部的引翔港跑马厅(现杨浦区营口路黄兴公园东侧佳龙花园附近)。
跟上海跑马场不同,这是一座中国人自办的跑马场,由上海商人范回春在1924年集股100万元购地创建,1926年时占地856亩,每逢春秋赛马季节都会十分热闹,而在当时因上海已建成的市区并不大,此地仍然显得十分荒芜。后来,引翔港跑马厅改名为远东公共体育场,与中方资料中记载的“远东体育场”非常相近,因此可以断定张慕飞迫降处实为此地。
图15. 另外一个角度的引翔港跑马厅的看台,可见与日军照片里的一致
图16. 引翔港跑马厅在跑马季的热闹景象,看台位于照片右侧,可见当时此地有多么空旷
图17. 今天的杨浦区黄兴路黄兴花园,早已是沧海桑田,变化了模样
在8月16日当天的空袭中,除了“宁波专号”外的另外5机均平安返回,而迫降在引翔港跑马厅的张慕飞少尉幸运地并未受伤,此地距离日军控制区不远,但此时尚处于淞沪会战第一阶段“十日围攻”期间,国军三个精锐德械师约5万人正在地面围攻上海特别陆战队,日本人尚未大量增兵。
当时的战线维持在靠近黄浦江畔的杨树浦一带,位于引翔区的跑马厅还属于中国军队的控制区,所以张慕飞少尉没费什么劲就离开了飞机,辗转返回了部队,但他没法带走已经损坏的2503号座机,只能将其遗留在跑马场内。
图18. 旧上海市区图,最精华的位置被租界占据,在租界北面一点就是引翔区
随着淞沪战局的恶化,日本陆军以两个师团在吴淞口一带登陆,对黄浦江以北的中国军队形成南北夹击之势,经过奋战,国军不得不放弃若干阵地,引翔港跑马厅终于在9月13日落入日军手中。
图19. 被日军找到并缴获的2503号霍克战斗机,这张照片背景中可以看到造型独特的引翔港跑马厅大看台,这也是判断迫降地的主要依据
图20. 另外一张日军拍摄的“宁波专号”霍克3型战斗机
图21. 一名鬼子在近距离观看“宁波专号”四字,袖章可能表示为记者
由于迫降时未受过多损伤,2503“宁波专号”仍然非常完整,机身编号和机体前部的“宁波专号”清晰可见,因此成为日本鬼子耀武扬威的对象。最初的照片出现在1937年9月出版的日本《支那事变写真画报》上,五名鬼子站在残破的飞机上挥舞步枪。
图22、23. 占领宁波专号的日军士兵摆出招牌性的庆祝姿势,显然这是随军宣传员的日常工作
后来的画风就变成了下面这张带点卡通风格的玩意,从日文说明里大致能猜得出来,最早到达“宁波专号”的这批鬼子应该就是在十日围攻里被压在上海特战队总部大楼里打的那批鬼子的海军陆战队。
图24. 画作:根据历史照片创作的日本宣传品
也有洋记者被组织过来参观拍照,注意此时螺旋桨已经被拆掉,说明是在日军首次俘获该机之后。拆掉螺旋桨可能是为了方便运输。
接下来,日本人还不满足,决定将其弄回本国继续炫耀。于是出现了卡车运输的照片。
图25、26. 一些西方记者也被日本人组织来到跑马场观看“宁波专号”,也有资料认为,由于一部分西方人住得近,他们是早于日本人就赶到跑马场观看飞机的那批,但从这两张照片中飞机蒙皮的完整程度来说,日本人拍摄的那两张里反而更加完整,到底是那种情况值得商榷
1937年10月21日,“宁波专号”已经出现在东京日本海军省的大院内,跟同期被俘获的维克斯6吨F型指挥坦克摆在一起。这个腆着肚皮手叉腰观看的海军军官不知道是谁(可能是时任海军大臣的米内光政或者时任军令部总长的伏见宫博恭王),但是摆放在海军省至少说明了一点,这事肯定是上海特战队干的——陆军绝对不会把这些玩意弄到海军省。
图27. 使用卡车运输的“宁波专号”,此时已经拆除了螺旋桨和机翼
图28. 东京海军省大院中的缴获兵器,前景是一辆维克斯6吨坦克,背景可以看到2503宁波专号的残骸
图29. 朝日新闻在10月15日的报道
上图的日文机翻如下:“上个月13日,于上海引翔巷赛马场上空遭我安田部队猛攻击落的中国飞机寇蒂斯霍克三型机,在14日上午11時55分由海军省军事曹及部松岛中佐指挥下运送到汐留车站,击落的飞机翼展9.60公尺,机长7公尺,机翼与胴体全由同一浓绿色涂装,机体编号2503并书写有宁波专号……海军省在15日装设在松阪屋屋上供一般民众观览【照片是抵达汐留站的中国飞机】”。
接下来这架“宁波专号”就销声匿迹了,估计鬼子失去新鲜感后就一弃了之。但是随着这些日本人的报道,“宁波专号”和其独特的中国风格的汉字使之几乎成为知名度最高的中国空军的霍克3机,以至于出现了许多画风清奇但字体怪异的画作。只有略懂中国字的日本著名航空画家小泉和名所画的“宁波专号”稍微像点样子。
图30. 根据实际照片绘制的“宁波专号”,不过发动机盖上写的汉字真看不懂
图31. 小泉和名所作:宁波专号
“宁波专号”的故事暂告一段落,然而张慕飞少尉还将为抗战中的中国空军奋战下去。
1937年10月25日,张慕飞随第五大队副大队长刘粹刚北上,赶赴太原支援当地的抗战。刘粹刚此时早已成名,以6架的战绩位于中国空军王牌榜前列,号称四大空中武士之一。
当天上午,刘粹刚率张慕飞、邹赓续、刘依锡、徐葆昀四名部下驾驶五架霍克3战机从南京赶到汉口,为早日赶到前线,略事休息后即于当天下午再次起飞前往山西。但当他们飞到目的地时,天色已经全黑,张慕飞等四机在刘粹刚的指引下平安迫降在一片空地上。而刘粹刚本人则可能是误将远处闪烁的灯光当做了机场,驾机撞上了高平县城楼的魁星阁……
图32. 被称为空中红武士的刘粹刚
图33. 刘粹刚撞上高平县城楼上的魁星阁第三层,不幸遇难,这张照片中可以看到刘粹刚座机的残骸
又一次从迫降中生还的张慕飞继续着他的战斗,在1938年8月18日第一次衡阳空战中首开纪录,击落一架日机。在短短几个月后的1939年1月11日,张慕飞由重庆搭乘运输机十号飞往广西桂林参战,飞机于广阳埧起飞时失事,坠落江中殉职,遗妻张氏。
图34. “宁波专号”的飞行员张慕飞墓碑,他参加全面抗战和两次迫降时年仅24岁,牺牲时也只有25岁,这里出现的生卒年月有差异,原因不明
张慕飞和2503“宁波专号”正是伟大的抗日战争中的一小段真实的故事,本文收录的大量真实历史照片至少可以告诉我们,胜利绝非唾手可得,需要付出金钱、热血、激情和生命为代价。
在重庆的空军烈士公墓里可以找到张慕飞的墓碑和名字,其中记录的生卒年月与本文略有出入。他牺牲的时候尚不足2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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