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告别完全竞争：美国劳动力市场的垄断化

长久以来，“美国梦”许诺每个人都能通过自由竞争和辛勤劳动获得经济成功，这意味着劳动者的辛勤劳动能够完全转化为他们获得的收入。但美国的劳动力市场真是如此么？Yeh、Macaluso和Hershbein三位作者发表在2022年AER上的论文就该问题进行了深入分析。他们发现，美国制造业劳动力市场远非完全竞争，劳动力市场的垄断趋势在20世纪80年代后下降，不过在进入21世纪后转为加剧上升。

在经济学理论中，工人的劳动边际产出与工人工资之间的比值，被称为“减价”（markdown），这是一种对劳动力市场竞争状况的简单直接测度。在完全竞争的劳动力市场中，工人的工资就等于其能够创造的边际产出，减价比值应当等于1。减价比值越大，工人的劳动边际产出越高于其能获得工资，这中间的差价就被拥有更强市场力量的企业所赚取，从而表明劳动力市场更加的垄断。基于这样的逻辑，作者首先通过分析企业利润最大化问题证明减价与企业劳动力供给弹性之间的对应关系，然后基于企业利润最大化和成本最小化的对偶问题以及企业的投入产出关系，将各个企业的减价加总到行业层面。这一方法不仅能够适应各种劳动力市场的垄断情况设定，也能够灵活的计算减价（markdown）和产品的加价（markup）。

基于作者提出的理论架构和测度方式，文章使用两个数据集来测算美国各行业的减价情况。首先是美国的制造业普查数据（the Census of Manufactures, CM），该数据每5年一次统计了所有成立年份结尾为2和7的美国制造业企业的收入和投入数据，是测度企业投入产出和工资减价的主要来源。在非普查年份，作者使用了美国制造业年度调查数据（Annual Survey of Manufactures, ASM），该调查数据统计了美国各行业的代表性大企业以及根据规模抽样的中小企业。最终，作者得到了从1976年到2014年的美国制造业企业的数据，以此来计算美国的劳动力市场减价情况。

根据作者的测算，美国制造业各行业的平均减价均大于1，原油开采以及电子产品行业的平均减价甚至超过2.5，减价最低的服装与皮革行业也达到1.14。平均而言，美国制造业整体的平均减价为1.53，这表明企业的劳动边际产出要比工人工资高53%。换句话说，美国制造业工人每创造出1美元的产出，他自己仅能拿到其中的65%。

美国制造业减价的行业内差异其实是很大的，作者进一步深入分解了造成这些差异的企业特质。文章首先关注了企业规模如何影响了减价。图1左图展示了随着企业规模增加，相对减价的变化情况，可以看到，企业规模与企业的减价之间存在明显的单调递增关系。具体而言，在控制了企业年龄、行业以及其他变量的情况下，在行业中拥有最大就业份额的企业的减价比拥有最小就业份额的企业高约20%。

其次，文章研究了减价与企业成立时长的关系。如图1中所展示，减价与企业成立时长之间的关系虽然也呈现正相关，但这一关系并不特别稳健。最后，文章关注了减价与企业生产率之间的关系（图1右图）。与企业规模和成立时间不同，减价与企业生产率的关系呈现出U型的非线性关系。虽然这一关系暗示生产力最高的企业似乎拥有更高的减价，但是这一关系并不十分稳健。

图 1 美国制造业企业减价与企业规模（左）、企业成立时长（中）和企业生产率水平（右）之间的关系

在分析了美国制造业不同行业间的减价情况后，作者转向分析美国劳动力市场减价的历史演变。想将企业微观的减价情况加总为全国层面的宏观指数，需要对加总原则进行规定。作者考虑了减价在行业内和行业间的分布情况以及其与企业规模之间的关系，并且基于企业面临的地方劳动力市场情况来进行加权。图2展示了文章最终计算的美国制造业的历史变化情况。美国制造业劳动力市场的减价情况并非一成不变，总减价在20世纪80年代到21世纪初期一直缓慢下降，但之后开始快速上升。而且这一趋势并不能被地方劳动力市场构成的变化所解释。

图 2 1977年到2012年美国制造业的总减价的时间趋势

对劳动力市场中企业市场力量的研究往往会使用市场集中度作为代理，但是本文认为，这种代理实际上并不合理。市场集中度测度最常用的是赫芬达尔-赫希曼指数（The Herfindahl-Hirschman Index, HHI），该指数主要计算企业规模占该行业规模的比重，这一比重越大，说明企业在该行业的重要程度越高，从而表明该行业的市场集中度越高。通过对不同行业的HHI指数的计算、并根据全国的销售和雇佣程度进行加权加总，就得到国家的HHI指数。

根据这一测度，作者发现，美国制造业减价和制造业的HHI指数之间历年的相关性几乎为零，在部分年份的相关性甚至是负的。然而，美国的制造业减价变化与美国制造业的HHI指数之间似乎有类似的变化趋势（见图3），两者在20世纪70年代到21世纪初下降，但减价在21世纪后的上升比HHI指数更高更迅速。因此使用市场集中度来代理企业在劳动力市场的市场力量并不合适。

图 3 1977年到2012年美国制造业的总减价的时间趋势（黑实线）与美国制造业行业集中度HHI指数的时间趋势（橘虚线）

总而言之，文章通过对减价（markdown）的细致测算，提供了对美国制造业劳动力市场上企业和工人之间市场力量的直观认识，并加深了对美国长期以来的劳动力市场力量变化的 了解。文章提供的对减价的测度、加总方法为未来研究美国劳动力市场变化、企业和员工之间的关系等问题提供了全新的视角，也有助于我们进一步理解劳动力市场力量的有关问题。

轮值主编：熊金武 责任编辑：彭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