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技术发展对不平等的极长期影响：从马尔萨斯到现代增长

“乌”云密布

在人类经济发展史上，持续的经济增长是近二百年的事情。而在这之前的漫长时期中，人类发展处于一种基本停滞的状态。为了尝试解释人类经济发展的整个过程，即如何摆脱马尔萨斯陷阱并进入持续的经济增长阶段？

Galor and Weil (2000), Galor (2011)等学者构建了一种统一的增长理论，强调生育率转变、大众教育的扩大和人力资本形成是从停滞向增长转变的主要力量。然而，此种发展带来的一个重要副作用，即技术进步如何促进生育率转变前后不平等的演变。这在学界较少被关注。Madsen & Strulik (2020) 发表在European Economic Review上的文章对标准的统一增长模型进行修改，研究了在有土地精英存在的情况下，技术变革对不平等的影响。

在马尔萨斯模型中，劳动收入提高改善了生活水平，并促进人口增长，因此技术进步有利于稳态下土地所有者的收入。然而，劳动人口收入暂时上升引发的人口增长降低了劳动力的边际回报，使收入最终恢复到维持生计的水平。随之而来的劳动-土地比率的增加降低了劳动相对于土地的边际产量，并使租金-工资（R-W）比率增加。因此，除偏向土地的技术变革给土地所有者带来的直接受益之外，人口密度的增加也使他们间接受益。由此可见，技术和经济发展与日益加剧的不平等有关。

然而，技术进步最终带来了大众教育水平和生育观念的转变，这也是统一增长理论的核心机制。生育率对技术进步的负面反应可能会打破不平等加剧的道路：教育和人力资本积累在使人口增长下降的同时会增加工资水平。技术进步对不平等的影响取决于生产中劳动力和土地之间的替代弹性。如果弹性大于1，则以租金工资比率衡量的不平等会随着人力资本积累而下降。因此，从长远来看，技术进步引发了一种驼峰形的不平等发展趋势（库兹涅茨曲线），并在生育率转变开始时达到峰值。

使用租金-工资比率作为衡量不平等的指标主要是出于数据可用性的考虑。它是在较长的历史时间跨度内以相对较高的频率提供的唯一衡量总体收入分配的标准。以租金工资比率衡量的功能性收入分配很好地估计了拥有土地精英和同质化低技能劳动人口的主要农业环境中的个人收入分配。在模型的扩展中，作者的研究结果在引入资本积累和不断增加的资本份额引发的工业化中仍然是稳健的。然而，工业化水平提高所带来的新兴资本家阶级的崛起、民主化进程的推进和长子继承制的逐渐废除，削弱了租金工资比率的信息质量，使租金工资比率作为个人收入分配的近似值则不再合适。然而，也有学者认为这些过程是非常渐进的，到1860年代，富人大体上仍是土地贵族的后裔。英国前5%的家庭在1670年和1875年分别拥有全部财富的73%和74%。

理论模型

在理论部分，作者建立了一个将生育、教育和技术发展内生化的长期发展模型。该模型基于 Galor and Weil (2000) 的简化统一增长模型，增加了土地精英的存在，并放宽了原模型对生产替代弹性等于1的假设。采用该模型，作者分析得出生育率转变前后技术与不平等之间的关联。之后，作者在模型中增加参数的特定值，研究了从马尔萨斯停滞到现代增长的转变。在转型过程中，该模型预测租金工资比率与经济发展（技术水平）之间存在驼峰关系。对基本模型的扩展进一步考虑了生产中的实物资本（作为人力资本的补充和土地的替代品）并考虑到随时间变化的替代弹性后，这些结果仍然稳健。

实证分析

作者随后对其理论模型进行了实证检验，即前工业时代的技术进步增加了每公顷的地租，而工资则在马尔萨斯理论下长期保持在维持生计水平附近。然后，作者讨论了生育转变开始前后以及20世纪20年代至80年代期间生产力进步的影响。文章共进行了四组估计，以检验马尔萨斯时期、后马尔萨斯时期及现代增长机制中租金工资比率与技术进步之间的关系。主要回归的数据基于1525-1895、1525-1850和1600-1820年三个时期的英国，以农业技术书籍的存量和流量作为技术进步的替代变量。

图1 英国1305-1850年租金工资比率、生产力和人口。数据为标准化的指数，在 1750-1850 年期间具有相同的平均值

图2 英国1525-1895年租金工资比率、生产力和农业书籍存量。工资以农业劳动力的日工资来衡量

回归结果显示，农业书籍和人口增长都对不平等路径产生影响；然而，农业书籍存量的增加对租金工资比率路径的影响大约是人口增长的两倍。在1700-1850年租金工资比率增加最多的关键时期，农业书名解释了租金工资比率增加的45.9%，而人口增长解释了22.6%。另外，当书籍被排除在回归之外时，人口系数显著提高，这表明技术进步直接影响租金工资比率，并通过人口增长间接影响。当控制人口时，书籍对租金工资比率产生积极影响的特征证实了农业书籍所传达的技术变革是有偏向土地的。

第二组回归基于法国、荷兰、葡萄牙、西班牙和英国等五个国家在1265-1850年间（马尔萨斯时期）的数据也证实了这个结论。此中作者用劳动生产率来衡量技术发展，因为在假设耕地面积恒定、农业资本存量在农业产出中的比例忽略不计或比例恒定的情况下，全要素生产率近似于劳动生产率。

第三组和第四组估计是在1800年至1920年（后马尔萨斯时期）和1920年至1980年（现代增长制度）期间对七个经合组织（OECD）国家进行的，并通过居民的专利申请数量来衡量技术进步。为了克服因变量对技术和人口增长的潜在反向影响，作者在1800年后的一些回归中使用了工具变量。这些估计表明，英国在19世纪劳动生产率提高了约一倍，导致租金工资比率增加了50%-63%，因此是同一时期英国不平等加剧的主要力量——人口扩张加剧了这种不平等。

图3 七个经合组织国家1800-1989年平均租金工资比率。数据为每个国家在1850年至1980年期间均值为1的标准值

图4 七个OECD国家1800-1900年平均农业生产力。数据为每个国家在1850年至1980年期间均值为1的标准值

结 论

本文提出了一个包含从马尔萨斯停滞到现代增长发展阶段的长期不平等理论，有助于更好地理解为什么前工业社会的农业技术进步有利于地主阶级，并且导致生育率转变期间不平等的逆转。对此，学界已有的机制在很大程度上是针对特定国家和情况的，为理解同时代发展中国家的不平等只能提供较少的外部有效性。此外，这些机制几乎没有为19世纪末生育率转变开始时不平等开始下降的原因提出解释。作者提出的技术驱动机制提供了一个统一的框架来考虑长期的不平等趋势。

轮值主编：熊金武 责任编辑：彭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