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头区海关建筑旧址的是与非

湛江市区向东延伸的交通要道（373省道）上，有一座曾荒废多年的海关建筑旧址，现属坡头区管辖。自去年夏秋以来，随着中国铁建十四局承建的湛江环城高速南三岛大桥某条匝道完工，工地一侧的这座旧址也被修葺一新（与历史原貌有别），不久后坡头区有关方面竟挂上“广州湾海关楼革命历史陈列馆”牌子对外开放。

地方政府将一处民国旧建筑翻新为陈列馆，本来是一件好事，但是主事者未经严谨调研或为了攀附热点，径直将此处建筑称为“广州湾海关楼”并无历史事实依据，主观上将本不相干的要素“广州湾”、“海关”、“革命历史”杂糅在一起。随着网络短视频的广泛介绍宣传，导致这样错误的历史信息广为流传，沸沸扬扬，一错再错。作为研究广州湾历史的后学，我们有义务对此建筑的真实历史进行梳理研究，以正本清源。

图1 修葺后的“海关楼”加上原貌所无的栏杆装饰，见中国铁建网站。

图2 建筑旧址的错误命名，网络视频截图。

实际上，该旧址是民国时期中国海关为打击广州湾走私而设的系列关卡之一，建于1934年，位于广州湾租借地东北部外围，昔为中国海关职员驻守，属于中华民国政府的海关关卡。至于民间口耳相传的“鬼楼”实为边界线另一侧的法军碉楼，多年前已不存。其次，2014年坡头区文广新局出版的《坡头文化留痕》将此旧址称为“广州湾法国公署坡头海关楼”，查当年广州湾西营的法国海关机构隶属于印度支那“海关及专卖局”（Douanes et Régies），并非广州湾总公使署下属单位，又何来所谓“广州湾公署海关楼”？

我们认为，还原该旧址的中国海关关卡史实非但不会减损其历史价值，日后陈列如若正确展示近代官民为了抗衡法国殖民管治、打击走私和挽回利权所做的斗争，还能连接吴川、坡头和广州湾的近代地方史，更具公众教育意义。

本号团队早于2018年已撰文《西涌尾海关楼考证》考证该建筑的真实历史，并发表在同年4月8日的《湛江晚报》，似乎并未得到坡头区有关方面重视。去年下半年以来，我们团队与热心人士多次沟通，继续收集史料，认为有必要呼吁相关政府部门尊重史实、修正错误。下文我们将列举多条中法文史料，进一步论证这座海关建筑旧址的真实历史。

其一，1935年法当局地图（法国国家图书馆藏，分为12幅，比例尺1:25000）显示，中国海关西涌尾分卡所处位置，是在广州湾租借地边界线北面约250至300米，明显属于华界范围。上世纪30年代起，中国海关为堵截广州湾租借地的走私活动，环绕广州湾周边设立多个水陆关卡，先后隶属琼海关、北海关（期间建造西涌尾关卡）和雷州关（1936年成立）。西涌尾位处主要公路沿线且扼守边界，是中国海关开设分卡缉私征税的合理位置，法国人没有理由会将自己设立的所谓”坡头海关楼”标在华界。而《吴川县志》（2001年版）也清楚写明“法国公路旧址……从海关楼经狗塘村至三柏圩的高岭儿，民国19年（1930）法国侵略者为划清广州湾租借地与吴川县界线，方便防守及运输，特筑此路（路南边为洋界，北边为唐界）。”这段文字与上述地图信息吻合，证明了公路可作为租借地界线的参照。

图3

图4 这是图3红框部份的放大图，图中红蓝字注释和图解均为编者所加。

再者，1935年广东省南路公路处绘制的地图（图5）也清楚标明北海关西涌分卡和“西涌尾洋人碉楼”（即民间相传的“鬼楼”）分别位于租借地界线北边和南边，泾渭分明，地理信息与上述法国人绘制的地图一致。

图5 广东省南路公路处地图局部

其二，中国海关刊物《关声》1935年第2期刊有落成之初的西涌尾分卡的照片（图6），不论是其外观还是时间，以及从属关系，都能对得上现存的建筑旧址。

图6 1935年《关声》插图，自全国报刊索引数据库下载，红框为编者所加。

其三，1946年国民政府成立湛江市政府，首任市长郭寿华在《湛江市志》（1971年版）的“光复前广州湾概况”一节有如此记载：“海关：仅有西营一卡，由越南总关派一秘书，驻湾办理。”越南总关即印度支那海关及专卖局，“仅有西营一卡”亦可证明法国人未曾在坡头设海关机构。

近日，我们获取了《湛江海关志》编撰单位的相关沿革史实，摘录如下：

该楼是国民政府时期北海关在广州湾租借地边境线所建的关卡，于1934年落成，为“北海关黄坡分卡陆路办事处”（史料文献中常简称为“黄坡陆路办事处”或“黄坡汽车路办事处”，也有史料文献记为“西涌尾分所”）的办公点，归属北海关管理，主要负责广州湾陆路边境线的缉私、征税。1935年，该分所升级为“北海关西涌尾分卡”。1936年雷州关成立，全面接管由北海关管理的广州湾边境海关关卡，西涌尾分卡划归雷州关管辖，更名“雷州关西涌尾分卡”。1944年西涌尾分卡更名“雷州关梅菉支关西涌尾支所”。1945年更名“雷州关西涌尾支关”。1946年因业务调整等原因，雷州关正式撤消西涌尾支关机构建制。1950年，雷州关更名湛江海关。1953年，湛江海关将关产西涌尾支关海关楼移交吴川县人民政府。后由于行政区域划分调整，该楼划入坡头区行政区域。

由于这座海关建筑的具体命名属于地方政府事权，我们期待坡头区政府作出实事求是的公开回应，消除不良影响，尽快改正该建筑旧址的命名等相关错误，以正视听。坡头官方和民间人士传承地方历史文化和修缮历史建筑本是好事，切勿“移花接木”编造或传抄错误的历史信息，尊重史实方为正道。

撰文：吴子祺

校对：钱源初

编辑：大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