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泰始六年,刚刚建立的西晋王朝便受到了沉重的考验。
当时河西鲜卑领袖秃发树机能起兵叛乱,之前在淮南三叛中立下大功的秦州刺史胡烈战死沙场,朝廷大震。
为了挽救危局,晋武帝司马炎派叔叔司马骏接替之前平乱不利的另一个叔叔司马亮担任都督雍凉诸军事,坐镇关中。
这位司马骏虽然名气不小,但是一样解决不了问题,秃发树机能也越战越强。
不过司马骏却淡定得很,不仅一点也不着急,反而经常找人来府中清谈。
有一天,他把司马刘宝、长史桓隰等一群属官叫来侃大山,这次他们聊起了一个古人。
当然这个古人也并不太古老,他就是三十多年前威震天下的蜀汉丞相诸葛亮。
这群人打仗不怎么样,口气却还真不小,诸葛亮可是连司马懿都忌惮的天下奇才,结果到他们嘴里却成了虚耗国力、不自量力的庸才。
结果有个叫郭冲的人听不下去了,作为诸葛亮的狂热粉丝,他必须站出来为自己的偶像正名。
于是郭冲反驳说诸葛亮的才智谋略胜过管仲、晏婴,然后又讲了关于诸葛亮不为人知的五件事,听得大家目瞪口呆。
到底是哪五件事呢?
第一,诸葛亮曾就严刑峻法一事和法正辩论。
第二,诸葛亮看穿了曹操派来刺杀刘备的刺客。
第三,诸葛亮空城记吓退司马懿二十万大军。
第四,第一次北伐后,诸葛亮拒绝道贺,于是周围人都知道他有吞并天下的志向。
第五,诸葛亮坚持大信为本,不顾司马懿三十万大军进攻剑阁也要坚持轮戍制。
后面四件事,基本可以认定为胡编乱造,裴松之也一一驳斥过,这里不再赘述,大家当个笑话看就是了。
但是第一件事说诸葛亮“严刑峻法,剥削百姓,弄得怨声载道”,这种理论却始终有着顽强的生命力,甚至陈寅恪先生也对此选择了采信。
亮刑法峻急,刻剥百姓,自君子小人咸怀怨叹。(郭冲一事)
因为诸葛亮反驳法正的理由也并非为自己辩解,而是阐明这样做的意义,这似乎说明他自己也认为执法是严峻的。
按理说诸葛亮治蜀流芳百世,结果不应该是这样的啊,这究竟是什么回事呢?下面我们就来深入分析一下。
关于这一点,我认为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就是陈寿在三国志中给诸葛亮的最终定论里有类似内容。
但是我们同时也可以看到,陈寿用的是一个转折,在肯定了执法严峻的同时,也表达了诸葛亮执法有理有据,无人不服,这一点和郭冲还是有所不同的。
第二就是裴松之对这一条的批驳,其说服力比其他四条略差一些。
裴松之的依据主要有三点。
一、此时刘备在世,掌控军政大权,诸葛亮无权干预国家政策。
二、郭冲所述诸葛亮的言辞违背人臣之道,以诸葛亮谦虚恭顺的性格,绝不会说这种话。
三、诸葛亮治蜀时期,国家政治清明,百姓称赞其为善政,将其比喻为召公和子产,这与“刑法峻急、刻剥百姓”的描述不符。
至今梁、益之民,咨述亮者,言犹在耳,虽甘棠之咏召公,郑人之歌子产,无以远譬也。(三国志诸葛亮传)
我们一条一条来看。
首先刘备经常外出征战,诸葛亮留守后方,因此对于后方的治理他怎么可能无权干预呢?要是大小事宜全都请刘备定夺,那肯定是要耽误事的。
其次诸葛亮的言辞并无问题,他所说的话是对法正的回信,同僚之间的交流而已,又不是给刘备的上奏,为何要那么恭顺呢?
总之这两条说服力不够强,不足以证伪郭冲一事。
关于第三条,“刑法峻急、刻剥百姓”,这确实称不上善政,但我认为实际情况很可能是郭冲言过其实,用词夸大了。也就是说他的描述有实有虚。
比如资治通鉴就对用词进行了修改,将郭冲的“自君子小人咸怀怨叹”改为“人多怨叹”,这一下程度就没那么严重了。
司马光这样写很有道理,诸葛亮既然改革,那就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富国强兵必然损害世家大族的利益,所以只有他们会怨叹。
诸葛亮执法最大的特点就是公平,能做到“赏不遗远,罚不阿近”,因此就算法度严峻一些,也没人会不服,不会出现郭冲所说的那种怨声载道的情况。陈寿所表达的正是这个意思。
另一方面,诸葛亮真的是严刑峻法吗?事实上,诸葛亮治蜀只能说执法严格,而不能说严苛。
蜀汉承续汉朝,可是汉朝律法却更加严峻。
比如曹操就持有这样的观点,因此下令对汉朝法律加以修改。
又嫌汉律太重,故令依律论者听得科半,使从半减也。(晋书刑法志)
蜀汉时期,被夷三族的只有魏延,不过他毕竟是谋反,得到这个下场也不算冤枉。但是汉朝时期夷族之罪却远不止谋反。
比如酷吏王温舒,虽然他的所作所为确实死有余辜,但他名义上的罪名居然是受贿,以及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罪过,而最后竟然被夷五族。
由此可见蜀汉刑法虽说不上宽松,但也比汉朝合理多了。
及人有变告温舒受员骑钱,他奸利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史记酷吏列传)
那么号称“有累世之恩而威刑不肃”的刘焉刘璋父子呢?
刘焉时期曾经为了立威用莫须有的罪名杀了十几个豪族。但诸葛亮只是限制大族敛财,可没做过这种事。
又讬他事杀州中豪强王咸、李权等十馀人,以立威刑。(三国志刘二牧传)
再说刘璋,杀张鲁家人一事先不说,其中或许有些深层次的原因。
除此之外,这个所谓的“暗弱之主”还做出过一件令人不齿的恶行。
昭仪,繁张氏女,广汉朱叔贤妻也。贤为郡督邮。建安十九年,刘主围刘璋于成都,贤坐谋外降诛。璋以昭仪配兵将,见逼,昭仪自杀。三军莫不哀叹。(华阳国志)
朱叔贤勾结刘备,确实该杀。但即使要祸及家人,那么一并斩首就是,为何要把他的妻子给兵将凌辱呢?
对于这种贞洁烈女应该是给予尊重的,连杀人如麻的司马懿都知道善待夏侯令女,可刘璋这个给人一团和气印象的人在这件事上却表现得冷酷至极。
再看诸葛亮,他对于自己的政敌李严也不加以杀害,而且依然重用他的儿子,这种做法令人心悦诚服,这才是真正的依法治国。
可是为何诸葛亮给人留下执法严厉的印象,反而刘璋却被认为法度宽松呢?
我觉得这是一种错觉,诸葛亮执政是非常有条理的,严格按照法律执行。而刘璋治国则是混乱的,有时严苛有时宽松,人们对他的印象只不过是选择性记忆罢了。
对有实力有地位或者有影响力的人,刘璋可能会睁一眼闭一眼。而对于那些微不足道的人,刘璋却非常残酷,这也是他执法混乱的一个表现。
否则同样是在成都被围的时候打算投降,为何只杀朱叔贤却不杀许靖呢?
另外除了前文说的张昭仪,还有盛道的妻子赵媛姜一事。
她在丈夫获罪时,为使儿子不至于饿死,协助盛道逃跑,后来虽然自首,但仍然被杀。这等小人物在刘璋看来完全没必要宽恕。
赵媛姜,资中人,盛道妻也。建安五年,道坐过,夫妇闭狱。子翔方年五岁。姜谓道曰:“官有常刑,君不得已矣。妾在,复何益君门户?君可同翔亡命,妾代君死,可得继君宗庙。”道依违数日,姜苦言劝之。遂解脱,给衣粮,使去,代为应对;度走远,乃告吏,杀之。(华阳国志)
然而刘璋对自己手下骄兵悍将的暴行却根本无法约束,这又体现了他软弱的一面。
东州人侵暴旧民,璋不能禁(英雄记)
这么一比起来,老百姓究竟喜欢诸葛亮的严峻,还是喜欢刘璋的宽松呢?我想结论是显而易见的。
总之,对于诸葛亮严刑峻法这件事,我们应该有个合理的认识。
若说诸葛亮执法宽仁,那肯定不符合实际,但是他贵在公平,无恶不惩,无善不显,所以虽然略微严格,但无人不服,因此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善政了。
至于郭冲一事,应该说大体属实,只不过稍微夸大了,而且郭冲这么说也绝不是批评诸葛亮,毕竟他是诸葛亮的铁粉啊。
他对诸葛亮执法的理念肯定是是赞同的,而刘璋的做法才是他要批判的。
或许他是想通过此事劝说司马骏严格执法吧,毕竟司马骏的前任司马亮就是个赏罚不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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