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18世纪以降海员的“去技术化”现象──来自瑞典和芬兰的证据

大航海时代的船员

自人类步入现代社会以来，工业革命及全球贸易加速了技术变革和全球化。在技术提升和贸易扩张的影响之下，各行业劳动力供需及技能溢价（注：高技能劳动工资和低技能劳动工资的比率）会发生何种变革？此种变革又如何反作用于贸易发展和全球化进程？

来自芬兰和美国的Jari Ojala, Jaakko Pehkonen等学者试图从航海业发展史中，追寻以上问题的答案。通过分析18世纪中叶至一战期间瑞典和芬兰的海员数据，作者考察了长时段海上劳动力的构成及薪资的相对变动。研究表明，随着国际贸易发展和海运技术提升，海上劳动力总体存在着“去技术化”（deskilling）趋势——国际贸易和远洋航运促使对海员的总需求量增长，但对较高技术水平海员的相对需求却降低了。

瑞典和芬兰的“海员之家”

为还原海员的劳动力构成和技能溢价情况，作者使用了“瑞典国家档案(Swedish National Archives)”项目的 “海员之家(The Seamen’s House)”数据库。（注：该数据库可开放获取，网址https://sok.riksarkivet.se/sjomanshus）“海员之家”是1748年在瑞典始建的一个正式公共机构，用以收集可应征入伍的海员数据。根据瑞典法律规定，商船必须经由“海员之家”雇佣船员，因此所有船员都须经其登记。芬兰于1809年从瑞典分裂而出后，仍沿用这一规定。“海员之家”保存了大量详细的海员档案，包括其个人信息及每次受雇的船只、航行信息和工资信息。本研究涵盖了1752-1913年间9个瑞典“海员之家”和1个芬兰“海员之家”记录的30余万条海员数据，其中包括超过15万海员的工资数据。

图1 研究中使用的10个“海员之家”注册人数统计（浅色为帆船，深色为蒸汽船）

在海员数据的处理上，作者首先将数据库中的1068种海员职业划分为6大类和16个子类。6个大类分别为船长(captain)、大副(mate)、水手长(boat-swain)和木匠(carpenters)、一级水手(able-bodied sailor)、普通水手(ordinary seaman)、甲板员(deck boy)。接下来，将6大类海员归为3个技能组别——从事抽象工作的高技能组(high-skill)，包括船长和大副；从事技能工作的中技能组(middle-skill)，包括水手长、木匠和一级水手；从事手工工作的低技能组(low-skill)，包括普通水手、甲板员和厨师。后续研究，主要建立在这三种技能组的对比之上。

海上劳动力的“去技术化”

结合数据和史实，作者证实19世纪的全球化贸易扩张，对特定类型的技能需求产生重大影响，中技能海员与低技能海员的相对雇佣数量发生了变革。这一时期，自动化传输技术尚未出现，大型船只从事国际货运的需求却大幅增加，因此航船需要更多低技能船员从事体力劳动。此种趋势，一直持续到19世纪晚期。

图2 1752-1913年三种技能水平海员的雇佣比例变化

作者进一步将各时段不同等级海员所获薪资占比，与前述不同技能等级海员人数占比相较，发现中技能海员所获总薪资占比亦呈下降趋势，从18世纪50年代的大约一半减少到19世纪后期的四分之一。这两项数据，均显示了18世纪中期以降海员群体中的去技术化趋势。

作者认为，导致海员去技术化趋势的核心原因是船只大小——从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瑞典和芬兰帆船的平均尺寸增加了45%，在19世纪后半叶又增加了一倍以上。吨位更大的船只，运输每吨货物所需平均劳动力数量下降，但需要的低技术劳动力比例上升。为验证这一观点，作者应用回归分析，观察了某一海员加入特定技能水平组的概率，与船只大小之间的关联。回归结果证实，低技能海员数量之增长确实得益于船只容量的增加。

高技能群体技能溢价的降低

在考察了劳动力占比情况变化之后，作者进一步研究了海员技能溢价的变化。在整个研究时段内，高技能海员的收入总体比平均薪资高出50%左右，在18世纪末甚至高出80%。然而，到了19世纪，高技能海员的技能溢价却大幅下降。而与高技能海员相较，中技能和低技能海员的相对薪资则均有所上升。其中，从18世纪50年代到19世纪50年代，低技能海员的相对薪资从不到平均薪资的38%提高到78%，增幅远超该群体劳动力份额增长（约20%）。这表明在此时期海上劳动力市场中低技能劳动力的相对需求大幅增加。

技能溢价变化在19世纪50年代左右趋于稳定。此后，高技能海员和中技能海员薪资比平均薪资分别高出50%和20%左右，低技能海员薪资则比平均薪资仅低30%左右。

表1 1756-1913年三种技能水平海员的相对薪资（平均=1，括号内为标准差）

本研究表明，从18世纪50年代至19世纪的最初十年，商贸航运的海员群体呈现去技术化趋势。全球化时代下国际贸易和航运增长刺激了对海员的总需求，但降低了对高技能海员的相对需求。技能溢价的降低，又使得相对运输成本下降，这有可能进一步促进贸易和航运增长，继而加速了全球化进程。

本研究的数据仅限于瑞典和芬兰，在全球化时代的世界贸易中，这两个国家并非最主要的参与者。但本文作者相信，由于波罗的海地区船只和货物类型的相似性，此项研究所获结论，将具有更为广泛的有效性。

轮值主编：蒋 勤 责任编辑：彭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