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通达中国：晚清年间的电报建设和粮市整合

晚清电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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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区间市场的运行有赖于信息的通达。近来颇受关注的《晚清官场镜像：杜凤治日记研究》曾引述日记以下段落：“……现在米价如此高昂（如以他日论，洋人电报甚速，洋米早接踵而至耳）……”（69页）可谓微观层面的一项佐证。郝煜、李元哲、John Nye等三位学者则以量化方法，在全国层面验证了这一论题。他们发现：1870-1911年间电报在中国的传播，导致府间粮价的比值下降了17.2%。换言之，建设电报有效平抑了各地间粮价的差异、促进了粮市整合。

原文首先简介电报在国内的早期建设史。建设电报以前，信息传递依赖水路：不仅速度通常每日只有15-25公里，还常因各种意外中断。驿站系统固然迅捷，但不能为商业所用。如图1、2所示：1870年，国内第一条电报线在香港和上海开通。19世纪80年代起，电报逐渐遍布全国。相较过往的通讯方式，电报至少有两方面优势。首先，快。粮市信息经由电报发送，顷刻即至。其次，即使一地不通水路，也可经由电报传输信息。原文还征引研究说明：19世纪90年代时，商帮已经借助电报交换各地市场信息、协调交易行动。因此，可以推断电报建设有助于信息传递与市场整合。

图1 1870-1911年间建设电报的府的数量

图2 1881-1911年间内地十八省各府建设电报的时间

原文研究设计也依赖于对电报早期建设史的三方面分析。首先，电报建设多出于军事或政治，而非商业的考虑。例如，国内第二条电报线，自天津到大沽，建设目的即是传递紧急军情。其次，电报建设过程由于受款项是否充足与地理条件等多种因素影响，或经年而难以成功。最后，由建设目的所决定，电报线通常直接通达各地政治中心。综上，对于商业，或者更加具体的粮市而言，电报建设时间在很大程度上是外生的。因此，对研究粮市整合而言，电报建设当可视为一项准实验，可以运用相应的量化研究方法。

原文主要数据来源有二。作为自变量的各府电报建设数据，由方志整理；作为因变量的粮价，来自王业键的相应经典数据集。此外，原文还收集整理了府级层面的以下多种特征：人口密度、是否通商口岸、是否铁路沿线、是否水路沿线、地形崎岖程度、有无商帮、有无会馆，等等。原文进而建立了反映粮市整合的两种指标：一，两府粮价比的对数值；二，以一府为圆心的250公里范围内，相应各府粮价的标准差除以平均值。无论哪种指标下降，都表示市场整合程度的上升。

图3 分析对象是米价（左侧）或麦价（右侧）的府的分布

原文随后在多种设定下展开回归分析。控制各固定效应的基准回归显示：衡量市场整合的第一项指标——两府间粮价比的对数，因两府间电报建设显著下降了17.2%。此外，粮价比的最小值和最大值均因电报建设而显著下降。

原文之后对结论展开多种的检验。首先，各府市场整合程度、人口密度和多种地理特征对当地建设电报时间的预测效果不佳。这佐证了前述的“准实验”判断。其次，在回归设定中加入相应年份固定效应作得图4，发现市场整合确实只在电报建成以后发生。再次，增加多种控制变量后，结论依然稳健。又次，采取第二种反映粮市整合的指标，依然发现了电报建设的显著影响。将250公里阈值分别换成150、200、300或350，结论仍然稳健。按类似图4的方法检验，粮市的整合也确实只在电报建成后发生。次之，无论是考虑不同等级的米价，还是剔除粮价质量不高的地区，结论依然稳健。最后，以市场整合程度不高的南方麦市作安慰剂检验，发现电报建设的效果确实不大。综上，结论相当稳健。

图4 两府间建设电报线前后15年（0点为电报建成的年份），两府粮价比对数值的变化。线段代表95%置信区间

原文最后还分析了电报建设影响的异质性和作用机制。就异质性而言，分析结论有二：一方面，电报对粮市整合的促进，在之前不通水路的府更加明显；另一方面，相应促进作用，在地形更为崎岖的府更加明显。原文循此结论：电报建设成功地将一部分先前信息传递成本相当高昂的地域纳入了市场。就机制而言，分析发现：电报建设的影响在有商帮或地域性会馆的府更加突出。由此，经营长距离贸易的商人很可能是用电报传递信息、从而导致市场整合的力量。

总之，原文以扎实的量化分析阐明：电报建设促进了晚清年间的粮市整合、弥合了不同地域的粮价差异，实际发挥这一作用的很有可能是商帮群体。除历史证据外，这一发现也可与近来其他相关研究相互印证。例如，另有两位研究者发现：晚清年间电报建设显著降低了各地粮价出现极端值的概率、实现了跨地区的风险分担（Gao和Lei，2021）。鉴于粮食问题的重要性——“中国人的饭碗任何时候都要牢牢端在自己手中”，从这些扎实可靠又相互印证的研究出发，足可期待量化层面对基础设施、初级产品（包括粮食）、经济政治等更多题目的探索。

邱捷，《晚清官场镜像：杜凤治日记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

轮值主编：蒋 勤 责任编辑：彭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