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马尔萨斯之于中国：“现实性抑制”对粮食市场发展的影响，1736-1910

市场与现代经济增长息息相关，市场的发展常被认为是现代经济增长、或者说是工业革命的先声。在欧洲的市场日趋整合、迎来工业革命时，18-20世纪中国的市场发展却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轨迹。顾燕峰和龚启圣两位学者在发表于The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的最新文章中，描绘出了中国粮食市场独特的U型发展轨迹，并考察了人口的动态变化对粮食市场整合的影响。

关于市场整合发生的动因，经济史学家们通常考虑包括交通、通讯技术的革新，气候、战乱的冲击，过路税等因素，却少有研究将人口动态变化看作重要的决定因素。这篇文章发现了人口增长与市场整合的负向关系，并论证了在马尔萨斯机制下这种关系背后的逻辑，即未受抑制的人口增长会减少用于贸易的剩余粮食，从而阻碍市场的发展。

经济史学家通常从两个方面研究市场整合：一是价格趋同（price convergence），即市场完全整合的市场间价格等同，一般而言由于比如轮船、铁路等运输技术的进步、交易成本下降会带来价格趋同；二是市场效率（market efficiency），即市场面对冲击的调整速度，这受市场透明度、市场结构以及信息技术发展等的影响。由于清代的运输技术革新到清末才大规模发生，二位学者选择从市场效率的角度来讨论市场整合。

作者对1736-1911年共226个府级地区的月度粮价数据，以15年为一个区间，采用Band-TAR模型进行协整检验，测得地区间粮食价格调整的平均速度，用以衡量市场整合。由于各地主食不同，作者用卡路里含量对不同粮食的价格进行加权处理。在描绘出清代中后期粮食市场发展的U型轨迹后，作者发现其与人口变动密切相关（见图1）。在18世纪中期，中国的市场整合发展到了顶峰，却转而随着人口的爆炸式增长开始了长达一个世纪的下降趋势。在19世纪中期太平天国运动后，中国减损了近六分之一的人口，而后人口增长的速度有所减缓（现实性抑制）。而在此后，粮食市场的整合才恢复了发展的趋势。

图 1 清中后期的人口与粮食市场整合，1736-1910年

为探求人口增长对于市场的负向影响背后的机制，除了图1表明的相关性外，作者对分府人口密度和市场整合进行了更严密的回归分析。作者控制了其它影响市场整合的变量，包括通商口岸、是否种植玉米、轮船和铁路、厘金以及战乱和极端天气冲击等等；也利用滞后期人口密度来排除反向的因果关系，以及采用府间比价的自然对数排除不同距离的市场整合与运输成本可能相关等带来的问题。结果表明，人口密度增加确会引起市场整合程度的降低，从1741年到1851年全国人口约有二倍的增长，市场整合的程度则发生约80%的下降。

而通过DID（双重差分）分析，他们也发现受到太平天国运动影响、有人口减损的地区在后来确有更高程度的市场整合，也意味着太平天国运动带来的人口锐减对此前市场整合的下降趋势有逆转影响。

那么，人口增长作用于市场整合的机制到底是什么呢？首先，作者根据某府能否产生余粮可供贸易，将全国划分成粮食不足、粮食自给和粮食有余区三种类型的区域（参考图2）。一般来说，粮食有余的府有大量的粮食作物生产，而粮食不足的府则专营经济作物生产。作者对三种区域分别进行了回归分析后发现，只有在粮食有余的区域，人口增长会降低市场整合。

图 2 18世纪中国粮食供需地图，1736-1910年

数据来源于王业键与黄国枢在1989年发表的《十八世纪中国粮食供需的考察》

随后，作者讨论了人口增长在粮食出口和进口（国内贸易）地区对市场整合的不同作用，以论证市场整合的减弱是否仅发生在粮食有余的地区。因此，作者对有余-不足区域跨省贸易、省内的有余府间贸易、省内的不足府间贸易、省内的自给府间贸易等四种不同的粮食贸易类型，分别进行了回归分析。

结果发现，在跨省贸易中，出口地区的人口增长会显著降低两地区粮食价格调整的速度。作为出口方的粮食有余府，人口密度每增加1%，粮价调整的速度会下降约1.6%；而作为进口方的粮食不足府，其人口增长则不会影响粮价调整的速度。在省内短距离贸易中，也只有在粮食有余地区的人口增长会对粮价调整的速度有显著影响。

可见，粮食不足区域的人口增长带来的需求上升，并不一定促进市场整合；而更可能是粮食有余区域的供给限制（亦是人口增长使然）会影响市场整合。在清后期长江流域的粮食贸易日益缩减的历史背景下，这个发现显得尤为重要。作者解释道，在18世纪中期以前，主要出产经济作物的长江下游地区和出产粮食作物的中上游地区有着活跃的长距离贸易；但随着中上游地区人口的激增，农业回报率急减而早期工业化产业发展，中上游地区粮食出口减少了。粮食市场的整合随之减弱。

本文作者首先以价格调整的速度对市场整合做出衡量，在论证了粮食市场的发展和人口动态变化的关系后，又进一步通过划分在粮食生产与贸易中有着不同角色的区域，考察在马尔萨斯式增长的经济中人口压力作用于市场整合的机制。最终，作者得以说明，粮食有余、出口地区未受抑制的人口增长对可供贸易粮食的消耗，阻碍了市场的发展。当现实性抑制结束以后，人口增长和粮食市场的整合则开始恢复。

到此，本篇文章以严密的论述逻辑，揭示了人口增长对于清代中后期粮食市场整合的作用。其成果也为中国和欧洲在前工业革命时期市场发展道路上出现的差异提供了全新的解释视角。

轮值主编：林 展 责任编辑：彭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