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庆假期刚刚过去,10月8日一早,我们接到了祝宇老先生逝世的消息。广州湾历史研究资讯团队成员无不深感悲痛,不仅因为祝老是湛江市一位杰出的文化工作者、改革者和领导者,也是因为我们团队有幸多次采访祝老而结下真挚情缘。
祝宇工作照
一
从采访到深交
早在本科参加广州湾调研行动时,经原湛江市博物馆副馆长叶彩萍女士介绍,我与宜珍、丹彤、韵诗、珊珊、超亮等湾友向祝老提出了采访请求。2014年的我们年纪轻轻资历尚浅,只知祝老是曾担任湛江市文化局长的离休干部,在湛江文化界德高望重。当我们来到家中采访,年过八旬的祝老十分亲切平和,还事先准备了文字资料和著作供我们参考。
回想起来,初次采访最深刻的印象竟是“尴尬”。因为祝老的经历实在太丰富、知识实在太渊博,以至于他提到的许多历史事件和人名、地名于我们而言简直“信息量过载”,做记录都颇感困难,遑论一一查证。贝丁街的咖啡馆、教堂前的花园、抗战时期的军队、革命工作的隐蔽战线、解放后不同时期的报刊和人物、改革开放后的各个演艺团体和文化机构……彼时我们对口述历史仅是一知半解,听得云里雾里。好在祝老思维清晰,又有多部著作奠定叙事基础,讲述相当流畅,弥补了我们知识储备的不足,因此采访还算顺利。2014年3月和7月我们数次登门采访,初步形成了数千字文稿。
2014年印刷的《讲,广州湾》
祝老做过秘书和记者,长年与文字打交道,因此对文稿相当较真。当年湾友韵诗如此记录祝老的审阅过程:“(祝老)大到文中史实出现偏差处,细到遣词造句,均清楚地标注在旁,末了还对我念一遍确认。严谨的态度让人肃然起敬……祝老是真正值得尊敬的人……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总有些东西我们应该坚守、应该追求,那时我们生活和生命的价值所在。”同年广州湾调研行动的网络众筹告成,我们印刷了湛江首部口述历史读物《讲,广州湾》,祝老的讲述放在第二篇,颇受读者关注。
2017年广州湾历史研究资讯团队集中开展《口述广州湾》的采访工作,祝老是我们的重点对象。时隔两三年,祝老搬进了新家,健康状况略为转差,他和家人还是热情欢迎我们来访。团队成员斯薇记下了她的观感:“4月9日首次正式采访时,他已经能挨个说出我们的名字,一下就让我紧张和不安的心淡定下来。真是一位儒雅和蔼的长者,令人如沐春风。“关心和支持我们的文化保育和历史研究工作,对我们的文章有精辟评论,更勉励我们继续坚持。当时我将湛江市档案馆提供的空军烈士祝瑞瑜(祝老叔父)褒奖状复印件交给祝老,他很是欣喜,这是我们研究者能做的小小回报。
我们再次开展访谈,祝老乐于配合,为了照顾祝老健康状况,我们事前约定每次只谈一小时左右,然而祝老总是尽可能多讲。我们先后进行了7次采访,时长达600分钟以上,逐字稿凡数万言。祝老不仅讲述了他亲历亲见的广州湾,还把自己的一生经历娓娓道来。他历经磨难而始终达观以对的精神,真教我们受益良多。
2017年4月,本团队采访祝老
2020年我从香港归来,见到祝老的机会也就更多了。记得是四五月间,疫情稍稍趋缓,祝老一家到华和酒家饮茶,我们恰好隔桌对视,霎时间又惊又喜,于是立即上前问候。祝老精神不错,但体态更形衰老,需要轮椅代步。他握着我的手聊了一会,我们约定之后一起用餐。祝老审阅了《口述广州湾》书稿的相关篇章并同意我们出版,我们还聊起祝老故交如崔冠璋、熊夏武和曾广源等,我更感到祝老简直是上世纪湛江文化界的知识宝库,可惜自己知识储备仍然不足,未能一一问起和记录种种掌故。后来,我们又到祝老家中做客,复制了若干资料,获赠祝老讲述、他人执笔的家史《竹山山房史话》。令人遗憾的是,该书只出了上卷,中、下卷仍未完成整理。
祝老全家福,2019年
2020年与祝老家人餐聚
二
路长长的一生
祝宇又名云祥,生于1933年,籍贯化州竹山村,清末民初其祖父祝汉三移居广州湾西营,在当地经商发家。其父祝伯瑾自安碧沙罗学校毕业后外出参军,祝宇成长在大家庭,自幼受家风熏陶,动荡年代中经历了种种变故。1949年投身革命,参见湛江市地下工作,解放后先后在团市委、中共市委等机关工作。因为家庭出身和冤案牵涉等问题,祝宇遭受长期审查,1956年调《劳动报》做记者,后又调到文联,直到改革开放后卸下历史包袱,1983年至1993年离休前出任湛江市文化局副局长、局长。
祝老祖父留下的字
祝老的口述历史翔实可信,具有丰富的史料价值和精神力量,至少体现在以下两方面:
首先,祝老的祖父辈、父辈都在西营生活,早年属于小康之家,故祝宇从小有许多机会在充满法国风情的西营城区游玩,对学校、教堂、兵营、街道和花草树木等都有直观印象。全面抗战前的西营人口不过数千,祝家所居的贝丁街是华人聚居和经商的主要商业区,所以祝宇遍尝法、越风味和本土饮食,七十年后向我们讲起,仿佛“色香俱全”。此外,祝老还因祖父蒙冤入狱和父亲工作的关系,到过总公使署和爱民医院等处,这些历史建筑也因他所讲的鲜活故事而更具魅力。
风华正茂的祝宇,上世纪50年代初
1958年祝宇在《湛江日报》工作
其次,祝老自强不息、逆境中坚持己志的品格可谓一以贯之,令我们深受启发。解放初,他是一名受到领导赏识重用的年轻人,却受家庭出身等原因而被迫调离机关,还受到开除党籍(后改为留党察看)的处分。但他从不气馁丧志,在西营海边的小楼中勤奋写稿,听月夜涛声;或与同事外出采风,赏凤凰花开。几个青年各施所长,把复刊不久的报纸办得有声有色。后来报纸停刊,祝宇曾下放劳动,之后调到文联。
1979年祝宇获得平反,八十年代初创办《港城文艺》,为湛江文学创作注入新动力。1983年湛江地市合并,祝宇被任命为文化局副局长,次年任局长。祝局长任内大刀阔斧改革,撤并演出团体,提出“优质特色”的工作理念,推进剧本和演艺创新,迎合时代潮流,频频带队外出交流表演,荣获多个奖项,为湛江的文艺事业做出卓越贡献。
1990年祝宇带湛江市歌舞团到中南海演出
祝宇邀请专家指导剧团
祝老为人津津乐道的一件大事是保护广州湾法国总公使署旧址。这座新古典主义建筑建于1913年,曾是广州湾租借地的最高行政机关,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因缺乏维护而颇为残旧,但其建筑价值仍十分鲜明。1985年,有关部门准备拆除该址兴建宿舍,祝局长一再坚持不能拆,顶住了旁人的指责和上级官员的责问。他与时任湛江市博物馆馆长阮应祺联手向省里申报文保单位,并在1986年9月千钧一发之际阻止施工。祝老的担当和勇气惠泽后人,今天我们年轻一代才能看到这座历史建筑(2013年已公布为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得以更好感知从广州湾到湛江的百年历史变迁。
年久失修的广州湾总公使署旧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
三
文化思考
祝老是睿智的文化人,也是有修养的长者,对我们这班晚辈非但没有颐指气使,包容我们的知识匮乏;还敢于直面争议性话题,其言行发人深思。近代广州湾位处高雷之间,湛江历史文化较为多元,缺乏一个具有广泛认同度的地域主体文化,城市文脉也多有断裂和不清晰之处。1990年革命老干部黄明德尚且撰文高呼“‘广州湾’是个殖民地的标志!”可想而知当年祝局长坚持保护广州湾总公使署旧址遇到多大阻力和抨击。
回想当年保护历史建筑的初衷,祝老认为这座总公使署做过法国人、日军、国民党市政府和解放初市政府的行政机关,就是湛江历史的一个见证。从理性上考虑,应当保留,让子孙后代认识历史。至于广州湾,祝老认为这是湛江历史的一部分,不能埋没。今时今日,贬斥广州湾历史文化的声音仍时有耳闻,重温祝老言论,依然不无稗益。
广州湾历史研究资讯敬献素花
10月8日当天,广州湾历史研究资讯向祝老亲属致唁信,湾小讯的追思朋友圈也收到读者们的悼念留言。10月10日上午,我们按照祝老儿媳马兰阿姨的信息,来到殡仪馆参加祝老的告别仪式。仪式简朴而肃穆庄重,我们敬献素花,并与祝老遗孀和儿孙一一握别。回程路上,我们再度想起当年祝老保护总公使署旧址的关键一步——1986年正是祝局长等人拿着省里的批复,在殡仪馆前守候郑志辉市长出来签字,才把这座历史建筑确定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而免遭拆除。当时我们反复想着,总公使署北侧的西营邮政局旧址正遭受破坏,为何悲剧即将重演?如同历史回响扣人心弦,我们不免心潮澎湃,甚至远在广州、忙于加班的为哲亦有同感。
祝宇与夫人刘精忠,上世纪50年代
祝宇与友人崔冠璋等,上世纪50年代
我们不敢攀比祝老的功绩,况且三十多年过去,我国文保法律法规愈加完善,社会各界对历史建筑的保护意识也大有提升,环境已不可同日而语。然而西营邮政局旧址面临的挑战却是真真切切且迫在眉睫,若是大家置之不理,这座建筑很有可能就按照错误的原设计方案被毁得面目全非,整个保护工程将与“不改变原状”的要求背道而驰。
既然我们多多少少受到祝老事迹鼓舞,那就继续通过多渠道反映意见,幸好10月中旬终于受到有关领导重视,省文物局及时组织专家组来湛江调研,指示该工程全面停工。我们期待,终有一日这座建筑以真实原状修复而重焕光彩,与祝老等人保护下来的总公使署比邻矗立海滨,向市民和四面八方来的游客展示广州湾和湛江的历史文化。
回顾祝老坦坦荡荡的一生,正如他在采访末尾所说:“经历曲折,但我始终坚信光明的到来。”我们当以祝老为榜样,不畏艰难险阻,坚持不懈投入工作,关心、保护和传承自己身边的历史文化,为社会做出力所能及的贡献。
祝宇著作(含独著、合著和编著)
广东省湛江市城市建设局:《中国新兴城市湛江》,建筑工程出版社,1959年。
祝宇:《绿色的梦》,花城出版社,1991年。
祝宇、艾彤:《金盾之歌》,北方文艺出版社,1993年。
湛江市文化局编:《湛江市文化志》,天津古籍出版社,1995年。
祝宇:《路长长》,华侨出版社,1998年。
祝宇:《山水间》,中国文化出版社,2003年。
祝宇:《文化思考》,中国文化出版社,2005年。
祝宇:《记者生涯》,内部资料,2012年。
祝宇:《竹山山房史话(上卷)》,内部资料,2019年。
祝宇部分著作
撰文:吴子祺
校对:梁 衡
编辑:大 山
“特别声明:以上作品内容(包括在内的视频、图片或音频)为凤凰网旗下自媒体平台“大风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videos, pictures and audi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the user of Dafeng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mere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pac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