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吃水不忘挖井人”：论全天供水对十九世纪伦敦死亡率的影响

不论何时，只要打开水龙头，就有清水汩汩流出，是很多现代人早已习以为常的场景。但对于一个半世纪以前的伦敦市民来说，能24小时全天供应自来水的系统，还是一个新事物。

来自匹兹堡大学和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的Werner Troesken等人研究发现，从间断供水（Intermittent Water Delivery, IWS）到持续供水（Constant Water Supply, CWS）的变化，不仅方便了民众的日常生活，还降低了伦敦的整体死亡率，可谓是“供水的一小步，人类公共卫生的一大步”。

19世纪上半叶，伦敦的供水系统面临着两个新的挑战：一是泰晤士河遭遇了严重的污染，大量生活废水通过下水道被直接排入河道，作为伦敦主要水源之一的泰晤士河水质日渐恶化，甚至散发出了浓烈的臭味；二是反复爆发的霍乱疫情，让学者和政府逐渐意识到了供水和霍乱之间的联系，市民们亟需更加清洁的生活用水。

在这样的背景下，伦敦的几大水务公司先后开始投入大量的成本改善水质，比如把取水口移到更上游的地区，或者运用砂滤等新的过滤技术。1852年颁布的《大都会水法》，更是明令要求各个水务公司必须给市民提供特定范围内、且已过滤的自来水。

因此，到了1856年，大多数伦敦家庭都可以从八大水务公司获得比较安全清洁的自来水。此后的半个多世纪里，伦敦的水质一直保持在比较稳定的状态，直到1916年引入氯化技术，自来水水质才再度实现了飞跃式的提升。

除了水质提升，伦敦议会也一直在讨论“持续供水”的必要性，并在1871年通过了新的《大都会水法》。根据新规定，八大水务公司必须引入和扩展“持续供水”服务。于是，从1871年到1910年，伦敦城内能够享受7×24小时无间断自来水的家庭越来越多，“持续供水”系统的覆盖率从不到20%增长到了将近100%。

图1 1860～1910年伦敦享受24小时持续供水系统的家庭所占比例，虚线部分为作者估测

不过，“持续供水”的普及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经历了比较复杂和漫长的博弈过程。想要实现持续供水，需要进行新的基础设施建设，比如搭建管道、改变水箱位置等，这些实施细节和资金问题需要水务公司和居民共同协商解决。因此，“持续供水”计划在不同区域的推进速度也会有很大的差异，而这个天然的时间差，刚好有助于我们建立双重差分模型，检验“持续供水”对死亡率的影响。

此外，伦敦的史料记载和保存比较完备，管道建设也已经早早完成，在1871～1910年间，基本上只改造了供水分配方式，很少引入其他的净水技术。因此，变量比较容易控制，可以避免同时期其他技术因素对数据分析结果产生干扰。

这项研究的因变量是“水传播疾病死亡率”，作者设定了19个“健康区”（health district），以减少这一时段内行政区划变动对研究的影响。通过各个水务公司的市场渗透数据和人口数据，可以计算出每个区在某一年的“持续供水”覆盖率。此外，作者还将一些常见的人口变量（比如性别比、年龄分布等变量）作为控制变量纳入到了模型中。

研究结果发现，“持续供水”覆盖率和水传播疾病死亡率之间存在显著的负相关关系，“持续供水”的覆盖率每提高1%，水传播疾病的死亡率就会降低0.2%～0.4%。也就是说，每10000个人中，就有约3个人被“持续供水”系统挽救了生命，这可以用来解释1871年以来伦敦水传播疾病死亡率大幅降低的现象。

图2 “持续供水”覆盖率与水传播疾病死亡率

从环境卫生的角度考虑，间断供水的负面效应主要有两个。第一，在不供水的时段，管道中的水会处于低压状态，管道中也会存在很多空隙，这会让污染物更容易侵入自来水中，特别是在供水管道很靠近下水道的地方。第二，不稳定的供水意味着市民要经常储存水，而不管是储水容器不干净，还是盖子没盖好，都会导致病菌的大量繁衍。

为了验证结论的稳健性，作者用了较大的篇幅进行了一系列的稳健型检验和敏感性分析。比如，缩小时段以排除政策或自然灾害的影响，把“非水传播疾病死亡率、暴力死亡率、百日咳死亡率”作为因变量进行安慰剂测试，检验结果和原结论均保持一致。

此外，作者还调整了检验的颗粒度，把0%-100%的连续变量按照每10%为一组分成了10组。检验结果显示，“持续供水”覆盖率提升所带来的实际效益仍然存在，但整体存在边际递减效应。

图3 “持续供水”每增加10%的边际效应（95%置信区间）

这是一篇很有现实意义的文章。作者指出，如今世界上仍然有约3亿人无法享受到24小时持续供应的自来水，这会给他们带来严重的公共卫生风险。而且，也会降低其他集中净水措施的效率。

除此之外，这项研究对于其他旧城区改造问题也有一定的借鉴意义。大型城市想要持续发展，必然会不断经历改造公共设施来适应市民生活新需求的过程，比如，近些年很多城市在推进的加装电梯项目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这些项目中的各个参与者是如何博弈的，改造结果又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公共卫生水平或者市民的幸福感，都是值得进一步研究的话题。

轮值主编：蒋 勤 责任编辑：彭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