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到南唐劝降,中了韩熙载的美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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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到南唐劝降,中了韩熙载的美人计

2021年07月26日 13:41:49
来源:《国家人文历史》

人设的崩塌,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958年,后周派往南唐的使臣陶榖,活生生地演绎了如何“秀人设,死得快”……

陶榖是五代时冠绝一时的才子,十几岁就能写一手漂亮文章,而且脑子也灵活,在乱世各路大哥你死我活的倾轧下,他做过后晋的中书舍人、后汉的给事中、后周的翰林学士,周旋帝王间,从未失算。

一个牛人,总想要创一番事业。

刚巧,他投身的后周,此时正是雄主柴荣掌政,统一南北、吞并江南诸国的野心,正勃勃待发。

在柴荣和陶榖看来,南唐等江南诸国已经是一只只死蟹。

早在956年,南唐中主李璟已向柴荣屈服,愿削去帝号,保留封土,柴荣不肯,他要的,是南唐的全部江山。但南唐虽然屡战屡败,竟还是屡败屡战,柴荣只好在958年,派陶榖出使南唐,看看南唐到底怎么个情形,是硬攻还是劝降。

陶榖到了南唐以后,无论南唐群臣怎么小心翼翼地伺候他,这位大国来的高贵人物都水米不进,一副“你不要拉拢腐蚀我”的样子。

南唐群臣里,韩熙载最为精明深沉。

韩熙载的父亲韩光嗣,原是后唐军中统帅,不幸卷进造反案中被杀。韩熙载化装逃往江南,后来成为南唐的三朝元老。他高才博学,擅长文学,又精音律,善书画,时人称他是“神仙中人”。

为报李璟父子的知遇之恩,韩熙载曾以非常积极的姿态参预政事,并以极强的决心表示,生是江南人,死是江南魂。

当陶榖不好伺候的事情传到韩熙载耳朵里,韩熙载决定出手,“在我们面前,他装什么装呢?”

不久,陶榖寂寞独居的驿馆里,来了一位清秀朴素的女清洁工,后世的传说里有的说她是驿卒的女儿,有的说她是个寡妇,无论如何,这个女清洁工天天来打扫驿馆,终于有一天,与陶榖偶遇了。

这个不幸沦为清洁工的女子,端庄,苦命,而且生得美,而且弹得一手好琵琶……

年过五旬的陶榖沦陷了。

沦陷以后,他给女清洁工写了一首《风光好》相赠,词云:

好因缘,恶因缘,奈何天,只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

琵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待得鸾胶续断弦,是何年?

明人唐寅笔下的《陶榖赠词图》,画的正是陶榖悠然忘情的瞬间。

暧昧的红烛高烧,陶榖全没了白天正襟危坐的样子,坐得松弛而恣意,看起来右手还在悠扬地打拍子,左手边放着纸笔,纸上尚是空的,但很快,他就要写下那首《风光好》了。

明唐寅《陶榖赠词图》局部。来源/网络

陶榖写词的时候,韩熙载想必正在大笑。

陶榖对面的女子,当然不是清洁工。这女子叫秦弱兰,是韩熙载府里的歌伎(也有一说是金陵城的名妓),秦弱兰姿容之美,据说在南唐首屈一指,连皇宫里都没人能盖过她去。

南唐名妓秦弱兰。来源/网络

据说,《韩熙载夜宴图》里,穿蓝衣的是韩熙载的宠伎王屋山,她旁边白衣绿裳的女子,就是秦弱兰。

秦弱兰的美人计如何耍,元人戴善夫的杂剧《陶学士醉写风光好》描绘得极为详细。当然,戴善夫是杂剧家,善于无中生有的想象,有些细节与史实也不符,但不妨作个参照来看。

《陶学士醉写风光好》里说,后周柴荣卒后,赵匡胤即位,改国号大宋,遣陶榖下江南索要图籍文书,南唐丞相宋齐丘识破陶榖的真实用心是劝降后主,便推说后主有疾,不方便会见,足足将陶榖羁縻了两个月,其间金陵太守韩熙载,奉命招待并刺探陶榖的日常起居。

韩熙载的招待里当然包括美人劝酒,但陶榖对美人劝酒是个什么态度呢?

第一折里写道,陶榖凛然危坐,“冬凌霜雪都堆在两眉间”,“冷丁丁沉默默无情汉”,正眼不看劝酒的秦弱兰,先是说“小官一生不喜音乐,但听音乐头晕脑闷”,后来又大怒道:“泼贱人靠后,小官一生不吃妇人手内饮食”,并再三声明“我头顶儒冠,身穿儒服,乃正人君子。不得无礼。”

秦弱兰只得退下。然而韩熙载却从陶榖题在驿馆墙上的“川中狗,百姓眼,虎扑儿,公厨饭”里,猜出这十二个字其实是四个字:独眠孤馆。

陶榖觉得寂寞了。

于是秦弱兰再次出场。十数日后的一个夜晚,“风清月朗,闲庭寂静,客况萧然,蛩声聒耳,桂子飘香”,陶榖推开角门,在驿亭花园内,看桂花解闷,偶遇烧香的良家女子秦弱兰,秦弱兰诳他,自家26岁,夫君是驿卒,姓张,去世二年了。

陶榖立刻说道:“小官乃是大宋使臣陶学士。若小娘子不弃,愿同衾枕。不知小娘子意下如何?”

……

于是后面有了这样的对白:

(出汗巾科,云)学士,告乞珠玉。

(陶谷云)有!有!(做写科云)写就了也。

(旦接念云)……是好高才也。请学士落款。

(陶谷写科,云)“翰林陶学士作。”

(云)学士,你饮一杯酒者。

(陶谷云)我吃!我吃!

此时的陶榖,意乱情迷,眉花眼笑,全没了白日里的冰冷高贵。

性情不羁的唐寅,画《陶榖赠词图》时的灵感,大抵来自《陶学士醉写风光好》。

闲庭小院,良辰美景,对着这样的如花美眷,实在令人心动啊。

明唐寅《陶榖赠词图》局部。来源/网络

故尔,唐寅在画上题诗道:

一宿因缘逆旅中,短词聊以识泥鸿。

当时我作陶承旨,何必尊前面发红。

唐寅自己说自己是“江南第一风流才子”,他人设如此,当然不介意,可惜陶榖不是啊,陶榖的人设,可是“我头顶儒冠,身穿儒服,乃正人君子”。

《陶学士醉写风光好》第三折里写道,第二天的宴席上,秦弱兰拿出陶榖给她写的词,陶榖羞惭不已,假装醉倒,说降的事也不干了, 汴梁也不敢回去了,一溜烟跑到吴越国,一年后,南唐亡国,秦弱兰避难到吴越,寻找陶榖,在吴越王的撮合下,再续姻缘。

当然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邮亭一夜眠”数日后,南唐中主李璟在澄心堂设宴招待陶榖,拿大杯子劝陶榖酒,陶榖自然仍是端着他正人君子的人设,严词峻拒。李璟遂将秦弱兰唤到席间,让她弹唱《风光好》。据说,陶榖羞惭之下捧腹大笑,接过大杯子连酌连饮,最后醉倒狂吐。

陶榖最后离开南唐的时候,只有几个小吏在郊外设薄宴相送。

据说回到京师汴梁以后,被人握住了把柄的陶榖,按照宋齐丘的交代,回报柴荣说南唐兵精粮足,暂时是打不下的。柴荣遂撤回军队,放过了南唐。不久之后,《风光好》之词传遍朝野,陶榖竟因此再不得重用。

陶榖死于970年。

韩熙载也在同一年死去。

在这之前,宋齐丘和李璟早已亡故。

与此相关的人一个个地消失,然而陶榖的丑闻始终不能抹去,在宋人笔记、元人杂剧、明人绘画里代代相传。

那又能怪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