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蹄馆之战 ：明军折戟朝鲜的是与非

碧蹄馆

朝鲜的“馆”指的是为迎接明朝使者所设的驿站，碧蹄馆在处高阳城附近，被山岭环绕，西侧是惠阴岭山区，东侧靠近一片山丘，从北到南看正好处在从山地到平原的一处狭窄通道中，可以说是从开城到汉城的必经之路。

明军三千部队从开城出发时，立花宗茂也带着先锋三千人从汉城朝着明军来的方向出发了。一月二十七日，立花宗茂部属十时连久在前方探得查大受数百骑兵的动向。立花宗茂随即带着部队向前推进到碧蹄馆东侧砺石岘。当时正值凌晨，雾气弥漫，立花宗茂决定就地驻扎，先让连夜行军的士兵们填饱肚子。到了天色刚亮时，查大受的骑兵也已经在逼近砺石岘，立花宗茂才赶紧下令迎敌。

立花宗茂部由十时连久率五百人打头阵，主动向前迎击明军。当时日军编制中骑兵的比例本身就不高，十时连久这五百人多是步军，和查大受的数百骑兵遭遇后没多久就损失了上百人，败下阵来。查大受这下更加得意了，一边继续追击，一边派人回报李如松说敌军虽然人多但是不堪一击，请提督公赶快发兵。

十时连久这边头阵虽败，但和后军小野镇幸和米多比镇久的七百人合流后兵力比查大受这边人数多出了整整一倍。查大受这时候才发现不对劲，但已经被两倍于己的日军打得连连后退。幸亏，在这个当口上李宁，祖承训带的部队赶到了，三千明军成功合流，把正在反攻的日军又一次推了回去。而此时，日军这边立花宗茂也领着剩下的两千士兵赶到。按理说两边人数相当，谁也占不着便宜。明军因为来得急，自然也没有带什么重火力，南兵以及炮队还被李大都督留在了开城。但是明军这一拨全是辽东军，辽东军又大多是骑兵组成，且携带了相当数量的火器，面对数量相当的日军步兵依然形成了优势。

立花宗茂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如果拿这三千步军与明军死拼，恐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于是，立花宗茂决定让十时连久带着前锋拖住明军，让小野镇幸隔着一条河架设铁炮阵地掩护，然后自己带两千人马绕过明军南侧的小丸山，以求从侧翼偷袭明军。

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战术安排，但这种战术能不能完全发挥它的作用取决于很多因素，比如时间上的配合。立花宗茂的这两千人必须在前方十时连久顶不住之前绕到明军侧翼，才能完成夹击。虽然当时已过了卯时，但无奈山间依然雾气弥漫，在这种情况下，立花宗茂的两千人还没绕过小丸山，前方阵前的十时连久就已经被明军这边李如梅一箭射死。剩下的数百步卒则被明军骑兵来回冲击，小野镇幸的铁炮部队也只能保卫本阵，被明军以优势兵力死死挡住，无法向前救援。

巳时，立花宗茂绕过了小丸山，突然出现在明军侧翼。明军遭到奇袭，被迫向北撤退到望客岘，重整军势。不过立花宗茂奇袭的成果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明军很快就重新完成了集结，接下来留给日军的唯一选择，依然是正面肉搏。而关于这场遭遇战结果的具体记录，明朝方面没怎么记，朝鲜方面记录明军斩敌军首级数千，日本则写立花宗茂大破明军，斩杀百余人。那个时代的历史记录，要说没有代入史官自己的立场，是几乎不可能的。不过既然三方记录都在，我们一个一个来看吧。当然明朝方面关于这阶段的战斗通常都是一笔带过，也没有具体数字在案，我们主要看朝日两方。

“正月二十七日祖承训、查大受、张彦忠、李宁等率三千余兵往碧蹄，于贼相值。一人或斩六十级或四十级，通计千余级矣。查大受请提督来观贼势形止”

----《朝鲜王朝实录》

朝方记载，明军不仅大败日军，还人均割了四十到六十个人头，总计上千。查大受还能不紧不慢地请李如松来“观贼势形止”。说句实话，有点太欺负人了。日军纵使不敌明军骑兵，也不至于能让明军一边打仗一边割取首级，还割了一千多个。要知道割取首级并不等于斩杀敌人，一般战役中割取的首级数量都是远远少于斩杀敌人的数量的。就算是明军大胜、破敌上万的平壤战役，最后也只割到了一千多个人头，这一场六千多人的遭遇战战果明显不可能像朝方记录的那样丰硕。我们还是再看看日方怎么写的：

“明军进入开城，遂渡临津，查大受为其先锋，值宗茂于砺石岭，宗茂击破之，斩百余人”----《重订日本外史卷十六》

单看这一句话看不出什么，这段记载后面还有一句：“我军兵锐刃利，纵横挥击，人马皆倒，莫敢当其锋”。相信看到这里，熟悉冷兵器的人应该能看出蹊跷了。当时日本刀确实优于明军的腰刀，而且日本人打仗也确实经常不要命，但你要说随便一个足轻、低级武士都能把明军骑兵连马带人都砍倒在地，就纯属信口开河了。况且，当时明军的三千骑兵也携带了许多三眼铳，神机箭等火器，再考虑到骑兵在平原地形上的高机动性，想斩落骑兵下马，谈何容易。如果日军战斗力真强悍如此，明军这一战就不该是被“斩百余人”了，恐怕这三千骑兵都得交代在十时连久的前锋手里。

除了上面列出的，日本还有《征伐记》、《黑田家记》、《毛利家记》、《安西军策》、《立花朝鲜记》等史书皆有类似记载，破敌数量更是从六百到两千不等。其中多夸赞立花宗茂智勇双全，勇不可当。但有趣的是这些史料又同时都记录了立花宗茂“铠上矢如猬毛，登小丘而休，长政代奋战，明军退”、”长政疾驰来援，遂以统茂归“等等狼狈之相。立花宗茂既然勇猛，破敌数千，又是被何人逼得”登小丘而休“，被何人射得“铠上矢如猬毛”，又为何要等黑田长政“疾驰来援”呢？这种前后矛盾的记载也是让人哭笑不得。

虽然说各方记载都不准确，但从字里行间我们依然可以看出一些端倪。这一战日军与明军数量相当，而明军可能还是凭借着骑兵优势略胜了日军一筹，以至于立花宗茂家臣池边永晟战死，立花宗茂本人也被迫退向高处休整。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说明军非但没有如日本所记载的那样连连败退，反而在侧翼受到一次奇袭的情况下全军迅速后退，重整军势并且发动了猛烈的反击，直到黑田长政率军赶到救下立花宗茂，明军才被迫退去。这一次遭遇战中，明军可以说表现出了极高的军事素养，无愧于辽东铁骑的名声。

下半场

黑田长政部队的到来使得明军在数量上完全落入了下风，与此同时，在马山馆的李如松也收到了查大受的回报。当然这时候的李如松，还不知道前线日军已经接近一万人了。李如松二十七日接到查大受的第一份回报后，便领了十几个家丁，纵马向战场奔去。其他人得到的命令则是速速跟进。在李大提督这一系列纵马狂奔的行为中，他的心声也几乎是跃然纸上了：

“再晚可就都是人家的了！“

李如柏，张世爵则跟着李如松，也是带了少量家丁，匆匆离去。剩下的大军一下失去了指挥，只得了个速速跟进的命令，行军拖沓缓慢，前后队都乱作一团。到了半路，查大受第二封文书也到了，文书中他已陷入苦战。然而李如松依然不为所动，似乎对自己的部队颇有信心，继续策马向前。巳正将近午时时分，李如松赶到了碧蹄馆，看到了乌泱泱的日军。

可毁了。

“官军急驰还来，言倭贼无数出来云。臣在军后望见，则贼数十倍天 兵，无虑累万”

------《朝鲜王朝实录》

黑田长政把立花宗茂换下来以后，并未轻敌冒进，而是就地防御，等待大部队到来。到李如松赶到时，小早川隆景和宇喜多秀家的部队也已经到了。三千多人的明军面对的，是日方乌压压的四万大军。

李如松在这时赶到，并未对战局有什么影响，毕竟他手下只带了十来个人。倒是日本那边，接到斥候报告说明军主帅到了，几个大将一合计，明军主力应该也快到了。在日军的心中，那边主力一到，明军的兵力应该在三万到四万人左右，毕竟对方帅旗到了，主力应该也快了。谁也没想到，李如松是个光杆司令来的。所以当时日军认为，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役，鉴于明军的火炮与骑兵战斗力极强，打这一仗是需要非凡的勇气的。

而明军这边的三千人看着对面一大片日军，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此时李如松没有选择，逃是不可能逃得，一旦让对面看出来破绽，这三千人还不够对面塞牙缝的，他只能硬着头皮打。

“职即督兵驰至，见得各将因贼势众方在迟疑，职当即奋喝将士，如敢畏缩不前者斩，于是官兵齐上与贼砍杀一处”

---宋应昌《经略复国要编卷七》

李如松命令一出，辽东兵们便褪去了畏惧，对着日军大队鼓噪了起来。此时的日军将领们更加确信他们面对的就是明军主力，反而犹豫 了起来。在经过了激烈的讨论后，以小早川隆景为首的主战派占得了 优势，决定与明军正面对战，争取在明军炮兵到来之前击垮面前的部队。

小早川隆景在这一战中依然当仁不让地担任了前锋。他派出粟屋景雄和井上景贞各率三千人左右夹击明军。同时，在李如松的指挥下，明军也开始了动作。明军的想法和日军一样，打算抢先出击打垮日本的先头部队。明军趁着井上景贞部队尚未到位，抢先对粟屋景雄的部队发起了冲击。粟屋的部队没能支持多久便向后败走，明军趁胜追击，但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朝鲜正月期间经常雨雪交加，道路泥泞，给明军的骑兵造成过很大的麻烦。这一次明军在追击过程中，误入了一片水田，不少人马当下就被绊倒，遭到日军偷袭。看到骑兵在水田中难以行进，李如松当即命令士兵下马迎敌，偷袭的日军没有料到明军阵型变化如此之快，再一次败走。粟屋景雄率军逃走了，刚赶来的井上景贞成了下一个冤大头。明军出了水田，又变成骑兵，井上景贞的部队抵挡不住，也溃败退走。小早川隆景看到前军败退，亲自率大军压了上来，小早川秀包、筑紫广门、立花宗茂也率军从侧翼突击，明军一下三面受敌，形势严峻。

然而明军在这样的压力下再一次证明了自身强悍的战斗能力。据日方记载，小早川秀包从侧翼突袭的时候，竟然还是遭到了明军的反扑，连小早川自己都被拉下马来，要不是靠着反应快躲过一劫，小早川秀包就要和他的家臣一起葬身于此了。

“提督即麾已到之兵，进阵于野，与贼对阵。先放神机箭。初一交战，贼少却，左右散出，冒死突出，直冲中坚。天兵全无器械甲胄，徒手搏战。提督与手下骁将数十人亲自驰射，势不能支，麾兵四退，提督殿后而还。” ---《朝鲜王朝实录》

但是仅凭三千人终究还是无法抵挡小早川隆景军团二万人的进攻。战至混乱时，明军甚至徒手与敌搏杀，且战且退。即使是在撤退，明军将领依然殿后掩护大军，左右冲突。就在明军快要支持不住时，忽闻背后炮响，杨元领五千兵马从惠阴山中杀出，接应李如松及麾下明军入阵。而此时，日军被这一支突然杀出的兵马打乱了阵脚，又忽然听得明军军中炮响，这一刻，在他们心中的恐惧成为了现实----明军的炮兵到了。

“职乘乱奋率杨元、李如柏、张世爵等并中军旗鼓官王希鲁等冒死冲砍，杀贼数多，因贼众不得割取首级”---《朝鲜王朝实录》

其实，这只是杨元所带的五千兵马中的一支炮营，远没有那日平壤城下的火力凶猛。而李如松也没有放过日军这一时的退却，他当即下令部队全员反攻。小早川隆景此时正欲加紧攻势一口气吃掉这股明军，明军突然的反扑则让日军将士肯定了他们的想法，明军的主力必然是已经到了。一时间，日军集体退却，明军骑兵在砍杀一阵后，才开始交替掩护后撤

“贼三千人直逼提督，提督且射且退，贼遂乘乱斫，天兵死者数百”

---《朝鲜王朝实录》

立花宗茂和井上景贞看到明军退却，立刻带兵掩杀上来。李如 松等将领为了掩护部队撤退，亲自带兵在后左右骑射。但李如松的马 被铁炮所惊，将李如松掀翻在地，井上景贞看到了，冲上来就要取他 人头。幸亏李如松家将之一李有升拼死营救，李如松才得以逃脱。而 李有升则被日军钩下马来，乱刀砍死。而就在这时，一名金甲倭将抓 住了机会，直取李如松，日本史料并未明说这是谁，不过在千钧一发 之际，李如梅又是一箭将这金甲倭将射下马来。至此李如松才算是死 里逃生。

这一次追击不成，明军又得杨元接应，日军害怕明军大队再次反扑，也不敢继续追击，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军退去。到了这里碧蹄馆之战算是落下了帷幕，交战双方也都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