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广州湾白雅特城的兵营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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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广州湾白雅特城的兵营建筑

编按:近日蔡为哲同学硕士毕业论文《广州湾白雅特城建筑研究》顺利通过华南理工大学答辩,这是一篇兼具学术创新意义和文保参考意义的广州湾建筑史研究。蔡同学征引史料丰富,并多次进行实地测绘。且该文论证严谨,制图精细,脉络清晰,回应了学界所关心的问题。于广州湾历史而言,此项研究既填补空白,亦厘清谬误。本号团队与蔡同学相识多时,素有交流,故率先转载其论文部分精华以飨读者,祝贺蔡同学!祝读者们端午安康。

1898年4月,法军在雷州府遂溪县的海头炮台登陆,拉开了法国侵占广州湾的序幕。此后广州湾隶属于法属印度支那,直至1945年回归祖国。湛江市霞山区的前身 “西营”,即法租时期之广州湾白雅特城(Fort-bayard),便是在海头炮台原址上发展而来。白雅特城在广州湾初期主要作为法军军事区,并自1910年转型为集商业港口、行政与军事中心为一体的首府城市。白雅特城从军事体系到民政体系的城市空间变迁在中国近代城市中具有独特性,也奠定了该地区的城市结构基础,影响至今;大量兵营建筑在1902年前后建成,并留存、贯穿整个广州湾时期,该建筑类型在已有中国近代建筑史研究中少见。然而,现有关于法军在白雅特城的营建研究甚少,兵营建筑未得到研究和正确指认。现存的1902年白雅特城地图为该时期关键研究资料,但此图上仅标注用地性质而无具体建筑功能,造成研究的客观困难。

图1 白雅特城地理区位

a 广州湾在印度支那中的位置;b 白雅特城在广州湾内的位置;c 1935年白雅特城及其周边环境

(来源:图a 改绘于法属印度支那地图,底来源于Henri Gourdon《 L'Indochine》 ,巴黎 Librairie Larousse出版社,1931年,第225页;图b改绘于1900至1910年间的广州湾地图;图c改绘于1935年白雅特城地图,底图来源于法国国家图书馆)

本文结合早期白雅特城地图、游记和大量旧影像,对早期白雅特城军事区的格局和建筑群貌进行辨认和复原,提出三个主要观点:(1)白雅特城早期军事区的用地规划以海头炮台原址为核心,并基于军事体系中的军衔、兵种等级;(2)在军队工程师的统一建设下,兵营建筑的券廊、屋顶等构成较为一致的“外廊样式”群体风貌,但建筑选址、朝向、体量、拱券模数、装饰等则显露出使用者的地位差异;(3)早期的兵营建筑在霞山区现今仍有三处遗存,比已被大众所熟知的“广州湾法国公使署旧址”早十年建成,是见证了广州湾早期历史的重要建筑遗产。

一.军事体系中的土地分配

在1902年白雅特城地图中较完善的军事区规划成型之前,另两份1900前后的规划图为白雅特城军事区的规划演变探讨提供了新线索。

法军在1898年占领海头炮台后,以原清廷军事要塞海头汛为基础修建防御工事,并将炮台命名为“白雅特堡”(Fort Bayard),其形象出现于1899年末的法国《世界报》中(图2)。法军随即对白雅特堡及其周边区域进行初步规划(图3)。图中标明了早期在海岸线上所建军事设施:“Fort-bayard”一词被标注于环原海头炮台而设的军防要塞内,周边环有军需处等重要设施。在此规划中,法军对未来周边的用地职能进行畅想:“政府预留地”呈正方形,正对炮台原址中轴而设,可见法军此时将日后广州湾行政中心置于此的初步打算。政府预留地南北分设海军广场、公园用地,划分用地的几何路网多以曾到达广州湾的军舰为名,如“阿尔及尔路”(Rue de Alger,又译为“丹社街”)与“阿尔及尔号”巡洋舰对应,进一步展现了法方以命名对空间进行控制的常用殖民策略。整体而言,该规划呈现出以海头炮台原址为核心的整体空间考量。

图2 被法军占领的海头炮台

(来源:载于法国《世界报》(Le Monde Illustre) ,1899年12月9日,第2228期。由陈灵收藏和提供)

图3 1900年前后的白雅特堡周边规划图

(来源:改绘自白雅特堡周边规划图。原图存于法国埃克斯海外档案中心,由景东升提供)

同时期的另一份早期规划手稿则以《广州湾麻斜河右岸的兵营区规划图》命名,记录了法军对军事区营建的具体考量。该规划图展现出两个方向上的空间分层(图4)。规划轴线以海岸走势为基准,在南北向上,三个兵种组团平行于海岸线排布,由南至北分别为步兵、炮兵和猎兵三个兵种。其中前两者均隶属于由海军陆战队改编而来的殖民地军团,是由法国人组成的“正规军”;猎兵则是来自于越南北圻的土著军队,由越南人组成,可见由南至北的排布与兵种等级相关。在东西向上,每个军官(Officans)用地濒海而设,近方形;军官用地以西的建筑则组团分布,以数栋南北向整齐排列的士兵兵营为主体,兼有军火库、哨岗、厨房、马厩等附属建筑。在兵营组团内部,建筑的整体布局呈现出南北向的中轴秩序,以南侧的步兵组团最为明显。

图4 白雅特城兵营区规划图,1900 年前后

(来源:改绘自《广州湾麻斜河右岸的兵营区规划图》,原图存于法国埃克斯海外档案中心,由景东升教授提供)

至1902年,白雅特城在已有军事建设的基础上,进行了较为完整的城区规划(图5)。该规划由工程师奥提贡起草,并由军方配合完成。东南大学刘一在《广州湾租借地规划史研究》中已对该规划图中的用地分区进行探讨。其中,大片军事用地占据地势较高的东北侧沿海区域,占据河流上游的有利位置[1]。在码头附近,有少数民政当局用地、教会用地和私人用地分布。在农田洼地以南以及军事用地内陆区域,用地被划分为较小网格单元,应是预留于以华人为主体的商贸活动。整体规划体现出法国区与华人区的等级差异,在法国区又以军队为绝对主导。

图5 1902 年白雅特城规划图中的用地划分

(来源:改绘自1902年白雅特城规划图)

在1902年的军事用地规划中,土地分配策略体现出与前述兵营区规划手稿的高度一致,延续了由南至北、由东至西的空间等级递减。从建筑体量上判断,沿海用地内建筑长宽比较小(图6中用地Ⅰ1至Ⅰ5),对应规划手稿中沿海分布的军官用地;内陆则分为四大片组团,每个组团内有数栋正面尺寸长达60米以上的主体建筑,对应规划手稿中的士兵营房。在Ⅱ1、Ⅱ4 两片士兵营房组团中,呈现较为明显的中轴对称结构,亦与规划手稿相对应。

由于1900至1904年间白雅特城驻军的不断迁出,1902年规划图中的建筑建设仅有部分实现。通过地图与旧影像中的建筑群落空间关系、建筑体量特征的对照,可将1910年前军事区时期最终所建成兵营建筑在地图中进行标注(图7、图8)。图中A系列在1902年地图上已建成,应是建于1900至1902年间;B系列应是建于1902至1903年间。

图6 1902年规划图中的军事用地分布

(来源:改绘自1902年白雅特城规划图)

图7 白雅特城军事区时期的建成兵营建筑分布

【A为1902年规划地图上所示已建成建筑,应建于1900-1902年;B在1902年地图上未建成,应建于1902-1903年。A1:1902年为军官活动室;A2:样式同A1,功能不详;A3-A7:1902年为步兵兵营组团;A8:军队医院;B1:上校官邸;B2:不详,推测为军方建予民政当局的用房;B3-B6:1910年被标注为军官官邸;B7:炮兵营房;B8:猎兵营房】

(来源:改绘自1902年白雅特城规划图)

图8 白雅特城兵营建筑群像

a:从东南海面望向白雅特城;b:从白雅特城东北海岸望向军官官邸建筑群;c:从西北内陆望向白雅特城;d:从白雅特城西侧望向军队医院

(来源:图 a 源于 1905 年明信片,由陈灵收藏和提供; 图 b 源于 1910 年明信片,由陈灵收藏和提供;图 c 源自《La Dépêche coloniale illustrée》1908 年 11 月 15 日;图 d 源于 1910 年明信片,由Joel Montague 收藏和提供)

两篇1902年的白雅特城游记对各兵营建筑的始建功能的辨认提供了重要线索。1902年春天,英国记者阿尔弗雷德(Alfred Cunningham)到达白雅特城时, 已见到三排“屋顶凸起”的士兵营房及其右侧的军队医院, 并记录这些建筑是由军队在六个月内建成的;同时炮兵营房正在筹划建设中,用地充裕,仅需容纳一个山地炮兵连,相似的营房也将为安南兵(实为越南猎兵)建造[2]。而另一游者雅克(Jacques Pannier)的记述可对前者所述进行印证和补充:“在码头是军队指挥官——上校或营长的住宅,然后是军官活动室。后面是三个步兵连的营房、炮兵营房和大马厩。还有军官住所、部队医院和修女院。”[3]据两份游记可判断1902年前后军事区用地和建筑功能分配状况:驻军指挥官作为军队最高领袖,其官邸作为标志建筑临近码头,为地块Ⅰ1中的B1;码头附近另有军官活动室,应是地块Ⅰ2中的A1;往东北方,可到达其他军官官邸(地块Ⅰ2中的A2、B3至B6),再往北则到达士兵营房片区,先是早先落成的地块Ⅱ1 中的三栋步兵营房((A5、A6、A7),再往西北可至后落成的地块Ⅱ2中的炮兵营房(B7),而地块Ⅱ2中营房B8仅为单层,从屋顶无烟囱可判断建筑内无壁炉,应为在军队中较低等级的猎兵营房;在军营区的最西北侧,则为军队医院(A8)。

军事用地的分配基于土地与海的关系,是军权等级在空间上的投射。以海头炮台原址和码头为中心,往东、往北用地的军士头衔、兵种等级逐渐降低。在土地分配的基础上,阶级化的建筑身份将建筑样式中进一步得到强化。

二.兵营建筑特征与等级

从旧影像中可看出,白雅特城军事区的建筑呈现出统一的殖民地外廊样式。阿尔弗雷德的游记中记述,法军军官常兼任工程师,具有良好的兵营设计和建造经验,白雅特城军事区的建筑建造便是在炮兵部队朗盖(Lancray)和卡米(Camy)两位军官的指挥下进行,“由砖砌成,两层高,凸起的三角屋顶与西班牙在菲律宾建的兵营很相似。” 另一游者雅克(Jacques Pannier)则描述:“这些建筑均为两层,至少在三侧都有大阳台,有大券廊和源自法国的红色瓦片。”两位游者的记述里包含了白雅特城兵营建筑共通的设计语言,其中以“屋顶”和“券廊”作为建筑类型中的重要特征。

旧影像中所示的兵营建筑屋顶有两类样式,样式一类似歇山,广泛出现在第一批建成的兵营建筑中(A1、A2、A5、A6、A7)。这应是给阿尔弗雷德留下深刻印象的“凸起的三角屋顶”样式,主体前后为双坡屋面,正脊处前后坡面高企一段,类似气楼;左右有披檐,与前后坡面衔接覆盖周圈走廊。其中建筑A1在1910年的明信片中得到详细展示(图9a),建筑底层采用西式券廊,雄壮的壁柱延伸至二层时,却变为带有斜撑的细柱,上层体量被隐没在深远的挑檐下的阴影之内,形成了上下虚与实、轻与重的强烈反差,具有浓厚的东西折衷风貌。另一类则是在稍晚的建设中采用的双坡屋顶,山墙面为三角形硬山顶,上方有统一的圆形通风孔,孔两侧有三角绘饰,整体呈现为简洁的几何造型(图9b)。旧影像中,两种屋顶在军官官邸、士兵兵营中均有分布,可见屋顶样式与建筑功能、阶级身份无直接关联,而表现为时间上的先后出现。从样式判断,后出现的硬山三角屋顶,应在耐久性、防台风等方面具有更好的性能。屋顶样式的更迭有“西化”之势,可能与主导建设的不同军队工程师直接相关,亦可能是对从初期占领到建立长久统治的殖民策略的映射,有待另作考证。

图9 白雅特城兵营建筑的两类典型屋顶

a类歇山顶(图中建筑在图7上位置为A1,原为军官活动室)

b硬山三角顶(图中建筑在图7上位置为B7,原为炮兵营房)

(来源:均源自1910年广州湾明信片,由Joel Montague收藏和提供)

在屋顶之下,“券廊”是白雅特城兵营建筑类型中的另一重要要素。虽然外廊源自对气候的适应性,但其在建筑中的位置并非完全出于对建筑朝向的考虑,而是更多服从于建筑形象的需求。旧影像中的四座成团的军官官邸邸(图 7、 8 中 B3 至 B6)采用完全相同的设计样式,开敞的券洞均位于建筑朝向道路的一面,即建筑的“正面”。在山墙面,公共性较高的底层有两间券洞开敞,在二层仅有一间,表现出在券洞在竖向上的开敞变化(图 10)。即使在券廊不开敞的侧立面或背立面,建筑外墙仍是在连续的券洞内填充带有方窗的墙体。由此可见“券”这一要素在兵营建筑设计中的重要作用:在建筑的形象的建构上,券洞的开敞对应空间的“正面性”和公共性。

图10 军官官邸(B3至B6)平面、立面示意图

(来源:自绘)

在屋顶、券廊等共同的设计语言之外,兵营建筑之间呈现出与建筑身份相关联的等级差异,这首先体现在军官与士兵居住空间的形制上。军官官邸平面尺寸在12*21m至15*27m之间,正面为五至六间券洞,山墙面为四间券洞;正面相邻壁柱间为一券洞,中部券洞轴线宽度近5m。士兵营房和军队医院的长向尺寸则可达60至70m,对应正面券洞数可达十六,券洞轴线宽度不超过3.5m,两两成组,以壁柱划分。壁柱之间夹两个窄券洞这一构图原则,在多个步兵营房中体现,可以判断该设计手法是用以区分军官与士兵的阶级身份,外观上密集的窄券洞亦映射出士兵较小的人均支配空间。

在建筑装饰上,军官官邸和士兵营房采用相近手法,如三角山墙上统一的绘饰纹样、墙身的水平线脚、券洞下方的宝瓶式栏杆、底层壁柱的仿石横向分缝等。总体来说,各兵营建筑细部装饰上均较为简洁,连续券廊韵律带来的印象远大于外墙,为藤森照信所说的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新文艺复兴样式[4]。但在1908年的《殖民地画报》上,出现的唯一一栋白雅特城的兵营建筑,却是另一处呈巴洛克样式的“白雅特城上校官邸”(图11)。该建筑虽然在体量和墙面券洞数量上仍符合前述官邸的基本形制,但具有独特的弧形山花,且细部装饰远丰富于其他军官官邸。

图11 白雅特城上校官邸

(来源:刊于《La Dépêche coloniale illustrée》,1908年11月15日)

旧照中,上校官邸前侧山花所在立面得到精心设计,具有极强的正面性和公共性。在整体构图上,独特的弧形山花压顶与二层壁柱构成大券形,与下方小券洞形成同构。山花顶部正中置一与其他兵营建筑中部相似的圆形,但呈浮雕样式,两侧亦被精细灰塑填满。弧形山花边缘向两边用涡卷图案过渡。山花下方,上层壁柱划分为细腻的竖向线条,下层壁柱的则处理为粗毛石效果,不同于其他兵营建筑底层壁柱上的简单横向分缝。建筑的转角处理也颇具巧思。转角两侧的壁柱方块没有交接在一起,而是留出凹进的柔和转角,创造了一个面向来人的45度的面。屋面上,伊斯兰风格的女儿墙矮驻、烟囱和正脊上的花栏杆琅边均渲染出热烈的气氛。整栋建筑的装饰样式应是博采于东南亚、南亚各国,该建筑与其他兵营建筑的装饰差别,体现了上校在军队中的重要地位。

雅克写于1902年的游记记述,该上校官邸应邻近码头。而结合1914年地图上建筑轮廓的台阶位置等细节判断,该建筑正是位于海头炮台原址上。从码头区域的海面看去,具有独特弧形山花的上校官邸凌驾于码头附近成片本土棚屋之上,为从码头登陆的法军提供了指向标(图12)。

图12 从近码头水域看上校官邸

(来源:1905年明信片,Fang-Tong-San摄,由Joel Montague收藏和提供)

1898年,法军用从“海头炮台”到“白雅特堡”的命名强化对炮台的占领;四年后,炮台原址上的空间被重塑,新建于炮台原址上的军队最高指挥官官邸以朝向海的东立面为建筑正面,得到精心设计。海岸上的上校官邸东立面不仅是上校在整个军队中权力的映射,也是法军对这片新领地进行殖民征服的物化象征。

三.早期兵营建筑遗存

随着法军的逐年迁出,早期兵营建筑日趋荒弃。1910年,广州湾行政中心搬迁至此,白雅特城的城市空间得到激活和再发展,原有兵营建筑亦得到修缮,多被改用为民政当局用房。其中,最为宏伟的上校官邸被改用为最高民政长官(即广州湾总公使)的官邸,该建筑因安全隐患于1920年被法方拆除,其原址上另建新总公使邸,即今日被错误命名为“广州湾法军指挥部旧址”的建筑,有待另作文章详述。

虽多数兵营建筑在广州湾时期得到保留,但在建国后的城市更新中被大量拆除。现场勘察发现,今仅余三处。

其中,“西营邮政局旧址”位于今海滨大道南(原海滨一路5号),在广州湾法国公使署旧址之北。该建筑建于军事区早期的1900年至1902年间,为白雅特城现有西洋建筑遗存中最早建成者。据1902年雅克的游记,推测其在军事区早期的功能为 “军官活动室”。在新首府时期,该建筑被改用作邮政电报楼,在新首府时期的各地图和明信片中均有明确标注,该功能一直延续至广州湾末期。

前文论述,该底层为西式拱券、二层上覆有类歇山大屋顶的建筑样式具有东西方结合的鲜明特征,从1902至1930年的旧影像以及1943年的航拍录像上,可见建筑在广州湾时期一直保留始建时的坡屋顶(见图14)。该坡屋顶现已被拆除,二层被改建为平屋顶,加建的二层立面延续了底层的水平线脚、壁柱横向分缝等做法,此改建时间有待进一步考证。建筑在建国后曾被无线电一厂征用,紧邻建筑四周加建用房,建筑本体受到较大破坏。虽建筑保存现状不佳,但仍有部分原貌得到保留,应在日后的修缮中得到重视。在建筑的东、西、北三个立面中,大部分券洞、线脚的原始形态清晰可辨,与旧影像中样式一致,被封堵的券洞可被修缮复原(图15a、b)。在建筑结构上,首层楼面仍保存始建时工字钢夹砖拱的构造做法(图15c),是砖石钢骨混凝土混合结构的典例,反映了 1902 年前后法国驻广州湾军队营建体系中的常用建造技术。该楼面结构在国内少见,是广州湾西洋建筑的重要结构特征之一,具有较高保护价值。

图13“西营邮政局旧址”在1902年(a)、1928年(b)地图上的位置

(来源:法国国家图书馆)

图14 “西营邮政局旧址”旧影像

(来源:图a、图b由Joel Montague收藏和提;图c源于网络)

图15 “西营邮政局旧址”现状

a 东、北立面现状 b西立面局部券洞与线脚 c楼面结构

(来源:自摄于2020年)

而现被命名为“蓝带兵中心兵营旧址”的建筑位于霞山区民有路九号。该建筑在1902年的地图上处于步兵用地中的南侧主入口附近(图7中A4),始建时间应为1900至1902年间,功能为步兵兵营。在1910年至1911年间,该建筑被改用为新首府的法华小学,并在1922年成为法属印度支那的海关楼[5]。“蓝带兵”是主要由华人组成的警卫军( Garde Indigéne),1910年随着首府的转移一起迁往白雅特城,其兵营选址亦不在此处,因此该建筑的现有命名“蓝带兵中心兵营旧址”为误读。

建筑现有外观上仍具备明显的早期兵营建筑特征,如正立面两两成组的券廊、三角硬山墙面、屋面的红色安南瓦、烟囱做法等。从烟囱位置等细节判断,建筑的东、西两侧的体量均历经改建,现为平屋面。这与1932年广州湾明信片中的旧影像一致(图16),该改建或许发生在1910年从兵营到法华学校的建筑功能置换中。建筑现为南海舰队用房,已空置数年(图17)。建筑立面上女儿墙、线脚等水平构图元素现被粉刷为橘红色,窗洞上后加的玻璃窗亦与原貌不符。覆于坡屋面的安南瓦风化严重,有待修缮和保养。

图16 1932年广州湾明信片中的福克大道

(来源:1932年广州湾明信片局部,由Joel Montague收藏和提供)

图17 “蓝带兵中心兵营旧址”现状(现建筑名称有误)

(来源:摄于2020年)

第三座兵营建筑遗存位于今霞山看守所内(图18)。该建筑原为步兵营房,在1910年被改用为中央监狱。建筑原长约70米、含18个券洞,现仅存37米。建筑原有屋顶为类歇山式,现已呈现为平屋顶,而建筑底层的连续券廊仍保存始建时的风貌;在结构上,原有工字钢夹砖拱的楼面构造亦更改为钢筋混凝土结构,采用早期的扁矩形截面钢筋。建筑现已空置,在2000年前后便已被鉴定为“危房”,亟待加固和修缮。

图18 白雅特城中央监狱旧址

(来源:摄于2020年)

四.小结与展望

在广州湾初期,白雅特城被定位为军事基地。1900 年前后,法军对白雅特堡周边区域的初步规划中,体现出以炮台原址为核心的空间考量。从前期的兵营区规划手稿到1902年的详细规划,以军事体系等级为基础的空间分配逐步成形。从东部海岸到西侧内陆、南侧码头到北侧,空间的等级随军队的阶层逐步降低。白雅特城的兵营建筑建造集中在1900至1903年之间。在呈现外廊样式的兵营建筑中,“屋顶”和“券廊”是兵营建筑类型中的重要元素。类歇山屋顶和硬山屋顶的先后出现,后者具有更强的气候适应性。外廊代表了建筑的正面性和公共性,券洞的数量和尺寸与建筑的整体体量相关,映射出军官与士兵的等级差异。兵营建筑中建筑装饰手法较为简洁、统一,唯有建于海头炮台原址上的上校官邸呈现为装饰丰富的巴洛克样式,是对上校在军队中的最高地位以及炮台原址重要象征意义的双重回应。

“法国遗风”是湛江市八景之一。昔日白雅特城原有兵营建筑现仍存有三处,是其早期军事区建设的重要遗存,如今成为城市文化遗产的重要部分。其中,“西营邮政局旧址”正在修缮施工中,将来作为霞山区博物馆开放。将这座湛江市内法国建筑遗存中最早建成者改用为博物馆,无疑是一项惠民工程,对霞山区的历史文化宣扬、教育有重要作用。但现公布的修缮方案与建筑原状差异较大,无论是屋顶样式,还是壁柱、拱券装饰等细节均不符原貌,并未“修旧如旧”,且与“真实性”、“不改变原状”等文物修缮的基本原则相悖,不当修缮或许将使建筑的原有宝贵价值遭到破坏。此建筑应得到怎样的合理修缮?未来命运如何?该建筑将成为城市公共景观的重要部分,希望大家可以关注并积极讨论、进言,共同促进建筑遗产的保护和利用。

图19 西营邮政局旧址原貌与修缮方案对比

在本文的写作过程中,岭南师范学院景东升老师、广东金融学院陈灵老师、美国学者Joel Montage、东南大学刘一学姐提供了宝贵的研究材料和建议。文中各明信片的年份,由陈灵老师据其所收藏的实寄邮戳判断。特此致谢!

参考文献:

[1] 刘一.广州湾租借地的规划史研究[D].南京:东南大学硕士论文[D],2020: 36.

[2] Alfred Cunningham.The French in Tonkin and South China[M].Hongkong:Hongkong Daily Press,1902:18-20.

[3]JACQUES PANNIER.Un territoire français en Chine,QUANG-TCHEOU WAN// Benjamin COUVE.Foi et vie : revue de quinzaine,religieuse, morale, littéraire,sociale[M].ANNÉE:SIXIÈME ANNÉE,1903: 201-205.

[4]藤森照信著.张复合译.外廊样式——中国近代建筑的原点[J].建筑学报,1993(05):33-38.

[5] Gouvernement général de l'Indo-Chine. Rapports au Conseil supérieur [M].Hanoi:Imprimerie d’Extereme-Oreint, 1910-1929.

篇幅所限,注释从略。

作者蔡为哲系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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