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荣：明清丝绸之路——陆上驼铃声声 海上帆影片片

李国荣：《明清丝绸之路——陆上驼铃声声 海上帆影片片》

引言

谈起丝绸之路，人们最容易联想到的是汉代张骞出使西域，脑海往往浮现出满载货物的驼队穿越沙漠的画面，汉唐盛世的景象定格在那里。而明清时期的对外贸易交往似乎是苍白的，有的学者甚至认为丝绸之路出现了历史空白期。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所藏巨量明清丝绸之路档案揭示：明清时期的丝绸之路并没有中断，而是一直在延续和伸展；明清时期的丝绸之路并不限于传统的两条经典之路，而是形成了纵横交错的八条线路。那么，明清丝绸之路研究有哪些新的成果？明清丝绸之路档案又有怎样的重要价值和独特作用？带着这些问题，《中华英才》记者高岚岚采访了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明清宫藏丝绸之路档案的整理与研究》首席专家、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副馆长李国荣研究馆员。访谈全文刊布于《中华英才》（半月刊）2020年第23期，感谢《中华英才》杂志社和李国荣先生授权本号转载，以飨读者。

受访者简介

李国荣，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副馆长、研究馆员，全国核心期刊《历史档案》杂志社社长，中国档案学会档案文献编纂学术委员会主任，清宫史研究会秘书长，全国优秀社会科学普及专家，全国档案专家领军人才。国家出版基金会评审专家，全国社科基金项目评审专家。中国历史研究院、故宫博物院、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国人民大学、中山大学客座教授。撰著《实说雍正》等15部学术著述；主编《明清台湾档案汇编》等40余部宫藏档案编纂出版项目；主持《清史工程·科场案》等5项国家课题；主创《清宫秘档》等多部影视纪录片，北京电视台《档案》栏目历史顾问。

明清丝绸之路——陆上驼铃声声 海上帆影片片

文/本刊记者：高岚岚 受访者：李国荣

明清丝绸之路的再审视

记者：对于丝绸之路大家都不感到陌生，然而也不免产生固化的印象，您认为应如何客观地认识丝绸之路？

李国荣：丝绸之路是中国古代东西方著名的商贸通道，是沟通中外经济文化的重要桥梁。我们注意到，国内外学界高度认可，丝绸之路是中华民族走向世界的标志，丝绸之路的起伏与民族国运的兴衰息息相关，丝绸之路把古代的中华文化与世界各个区域的特色文化联系起来，对促进东西方之间的交流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然而，过去不少人谈到丝绸之路，往往贴上的仅是汉唐标签。受此历史认识的影响，明清时期的丝绸之路被严重忽视和扭曲，甚至不认可近代中国丝绸之路的存在。为什么明清时期的丝绸之路被严重弱化？原因大致有两个：一是，一些人受到清朝闭关锁国的传统认知的影响，一度错误地认为近代中国与世隔绝，对外交往中断了，有的学者即使承认明清时期还有丝绸之路，也感到那是穷途末路，不足轻重。二是，近代以来西方列强大肆殖民侵略，带来新的世界贸易规则和秩序，与传统中国的贸易交往活动有着截然不同的内涵和影响。列强这种新的带有殖民色彩的贸易秩序逐渐推广的过程，也是传统中国互利贸易秩序被排挤并逐渐被遗忘的过程。然而，翔实的档案却是揭示，明清时期的丝绸之路实实在在一直在延续，尽管在不同的历史时间段有起有伏。

记者：透过对明清档案的考察，目前对明清时期的丝绸之路有哪些新的认识？

李国荣：长期以来，大多认为丝绸之路只是自新疆西行的陆上丝路和自南海下西洋的海上丝路。明清丝绸之路档案的挖掘，印证了明清丝绸之路不仅存在和延续，而且有其自身特色，这就是远远不限于传统的陆上一条路、海上一条线，而是多线并举，展现了明清时期中国与世界交往的大格局。传承至今的档案文献为我们铺陈了明清时期的丝路轮廓，那就是陆上丝绸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又各分为纵横交错的四个方向，总共有八条线路。

明代《武职选簿》：记载了郑和下西洋船队随从水手的有关情况

明清陆上丝绸之路的新认识

记者：明清时期的陆上丝绸之路分为哪四条？档案中有哪些鲜活例证？

李国荣：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下文简称：一史馆）档案揭示，明清时期的陆上丝绸之路并不仅仅是传统的自新疆西行亚欧的一条线路，而是分为四条线路，即东面过江之路、南面高山之路、西面沙漠之路、北面草原之路。

一是陆上东向过江之路。这条线路主要是指横跨鸭绿江与朝鲜半岛的经济文化交流。中朝两国在地理上唇齿相依，隔江相望。明清时期，朝鲜是东亚地区与中国关系最为密切的藩属国，不仅有相沿成例的朝贡道路，也有定期开市的边境贸易。崇祯四年（1631年）正月初三日的礼部题稿非常明确地记载，从京师经辽阳东行再渡鸭绿江陆路至朝鲜的贡道。乾隆九年 （1744 年）四月二十三日户部尚书海望呈报中江地区朝鲜贸易纳税情形的奏折，则详细记载了朝鲜在中江采购的物品种类包括绸缎、丝帛、灰貂、棉花、毡帽等等，且有“在边门置买货物”“朝鲜人等不纳税课”的特殊优惠规定。

二是陆上南向高山之路。这条线路主要是从四川、云南、西藏等地出发，到达东南亚、南亚地区的经济文化交流，其中与安南（越南）、缅甸、印度、廓尔喀（尼泊尔）等东南亚、南亚国家交流比较频繁。乾隆五十八年（1793 年）八月初二日，署理两广总督郭世勋上奏说，安南除在原定通商贸易章程中规定的高平镇牧马庯和谅山镇驱驴庯设立市场之外，又在谅山镇花山地方设立市场。经查，花山地方确实交通便利，且人口稠密，利于双方贸易。郭世勋的奏折认为，安南“因地制宜”添设花山地方市场确是可取，并提议在贸易章程中正式添设花山地方市场。可见，清代中越边境贸易是十分频繁的。

三是陆上西向沙漠之路。这条线路是传统意义上丝绸之路的延续，它在漫长的中外交往史上发挥了巨大作用。自汉代通西域以后，中原与西北边疆的经济文化交流一直存在。唐中期以后，海上丝绸之路兴起，宋明两朝更因为不能有效掌控西域，西北地区的中外官方交往受到很大限制，因此学界对这条丝路的研究也往往详于唐以前而略于后。但事实上，有清一代，尤其是乾隆二十二年（1757 年）彻底平定西北边陲后，逐步恢复西部贸易，中亚许多与新疆接壤的国家开始与清政府建立往来，并派出使者前往北京。从清代档案可以看到，清政府长期从江南调集丝绸布匹经陕甘运至新疆地区，用来交换马匹等物。清政府与哈萨克人的马匹贸易中，十分注意哈方贸易需求，如在绸缎的颜色方面，哈萨克人喜欢青蓝大红酱色和古铜茶色等，乾隆帝谕令贸易缎匹“悉照所开颜色办解”。

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乾隆帝赏赐爱乌罕（阿富汗）汗爱哈默特沙的药品清单

四是陆上北向草原之路。这条线路主要是由内地经漠北蒙古草原、中亚草原与俄罗斯等国的经济文化交流。在清代，俄皇多次派遣使团来华商谈贸易事宜。康熙时期，清政府在北京专门设立俄罗斯馆，以安置俄国使团和商队。雍正年间， 还曾派出官方使团参加俄皇即位典礼。由于清朝分别在康熙和雍正年间与俄罗斯签订了划界及贸易条约，尼布楚、恰克图、库伦等地获得了合法的贸易地位，传统的草原丝绸之路进入了鼎盛时期。一史馆现存的俄商来华贸易执照、运货三联执照、货物估价清册、进出口货物价值清单等档案，均详尽反映了中俄贸易的规模和内容。

明清海上丝绸之路的新解读

记者：对于海上丝绸之路，明清档案中有哪些发现？又是怎样的情形？

李国荣 : 海上丝绸之路，一般说来是指从南海穿越印度洋，抵达东非，直至欧洲的航线，是古代中国与外国交通贸易和文化交往的海上通道。该路以南海为中心，所以又称“南海丝绸之路”，起点主要是广州和泉州。因海上船运大量陶瓷和香料，也称“海上陶瓷之路”或“海上香料之路”。一史馆档案揭示，明清时期的海上丝绸之路并不仅仅是传统的自南海下西洋的一条线，而是分为东洋、南洋、西洋、美洲四个方向。

一是海上东洋之路。这条线路主要是与东亚各国之间的经济文化交流。东亚是明清时期朝贡体系的核心地区，自明初开始，朝鲜、琉球与中国延续了长达五百余年的宗藩关系及朝贡贸易。日本虽游离于朝贡体系边缘，但与中国也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贸易往来。雍正九年（1731 年）三月初三日江苏巡抚尹继善有一件奏折，请求派员前往日本采办洋铜，同时奏报朝廷，正与各省督抚广咨博访，细心筹划，“通计各省需办之铜”。可见前往日本采购洋铜的数量不在少数。档案记载，明清时期北京的国子监专门设有琉球官学，琉球国派遣官生留学，在明清两朝一直没有间断，这反映了明清时期东洋海上丝绸之路文化交流的一个侧面。

崇祯四年（1631 年）正月初三日，兵部为商议朝鲜贡道改途事行稿 ( 局部 )

二是海上南洋之路。这条线路主要是与苏禄（菲律宾）、暹罗（泰国）、安南（越南）、新加坡等东南亚国家的经济文化交流，以朝贡、贸易、派驻领事与商务考察等事务居多。东南亚各国是明清朝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自明初以来，东南亚各国逐渐建立了对中国的朝贡关系。清政府一直鼓励沿海福建、广东等省从暹罗、安南等东南亚国家进口稻米，以纾解粮食压力。光绪十三年（1887年）十月二十四日两广总督张之洞有件奏折，呈报派遣官员前往南洋访查华民商务情形。从这份档案来看，调查殊为细致，提出小吕宋（马尼拉）华人五万余人，“贸易最盛，受害亦最深”“非设总领事不可”。晚清政府在南洋的马尼拉、苏门答腊、仰光、澳洲、新西兰各处先后设立了领事组织，处理侨民事务，呈递商务报告。

三是海上西洋之路。这条线路是传统的海上丝绸之路，主要是中国与西亚、非洲、欧洲通过海路的经济文化交流。明清时期，随着西方大国新航路的开辟与地理大发现，海上丝绸之路已由区域性的海上通道延伸为全球性的贸易网络。永乐三年（1405年）到宣德八年（1433年）间，郑和船队七下西洋，遍访亚非 30 多个国家，是中国古代规模最为宏大、路线最为长远的远洋航行，也是海上丝绸之路发展史上的一次壮举。清初实行海禁，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年七月十一日的《起居注册》记载，康熙帝召集朝臣商议解除海禁。次年，清政府在东南沿海创设粤海关、闽海关、浙海关、江海关四大海关，正式实行开海通商政策。由此，清代的中国通过海路与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比利时、瑞典等国的经济文化交流日益频繁。对西洋的科技、医药及奇异洋货等，康熙、雍正、乾隆几个皇帝都是极感兴趣，康熙帝要求“西洋来人内，若有各样学问或行医者，必着速送至京城”，大批在天文、医学、绘画等领域学有专长的传教士走进清宫。

四是海上美洲之路。这是海上丝绸之路最远的线路，其航线最初是从北美绕过非洲好望角到印度洋，再过马六甲海峡驶往中国广州，后来也通过直航太平洋经苏门答腊到广州。万历元年（1573年），两艘载着中国丝绸和瓷器的货船由马尼拉抵达墨西哥的阿卡普尔科港，这标志着中国和美洲贸易的正式开始。此后，以菲律宾为中转的“大帆船贸易”是中国和美洲之间最重要的贸易渠道。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美国“中国皇后号”商船首航中国，中美航线的直接开通，促使中美之间的贸易迅速发展。道光二十三年（1843 年）闰七月十二日两江总督耆英的奏折记载，“各国来粤贸易船只，惟英吉利（英国）及其所属之港脚为最多，其次则米利坚（美国），几与相埒。”这说明对华贸易，在当时美国仅次于英国。除了经济上的贸易往来，中美在文化上也相互交流，清末的“庚款留学”即是其中之一。从宫藏赴美留学生名录可以看到，后来成为清华大学终身校长的梅贻琦、中国现代物理学奠基者之一胡刚复、新文化运动倡导者胡适等均在其列。

光绪六年（1880年），中国与巴西签订的《和好通商条约》

明清丝绸之路研究的特殊价值

记者：前面您提到了很多出自原始档案的历史细节，读者一定很好奇，请问与明清丝绸之路相关的档案目前发现了多少？

李国荣：一史馆馆藏明清档案 1000 余万件，其中具有丝绸之路涵义的有关中外经济文化交往档案约7万余件。这些宫藏档案，从明清王朝角度记载了15世纪至 19 世纪的中国与世界各国交往的历史详情，既具有中央政府的权威性，又具有原始文献的可靠性，同时也具有档案独存与价值独特的唯一性，是全面研究明清时期丝绸之路实况最为翔实的重要文献。

记者：对如此珍贵浩繁的明清丝绸之路档案，你们是如何进行整理研究的？

李国荣：2016年，一史馆与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所合作，正式启动“明清时期丝绸之路档案编研出版工程”。2019年，“明清宫藏丝绸之路档案的整理与研究”列入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作为专项课题，明清时期丝绸之路档案的开发成果是多层次、多形式、系列化的，目前已经取得一些阶段性成果，并正向深度和广度推进。这些集体成果主要包括：一是在档案整理方面，建立明清时期丝绸之路档案数据库，形成专项档案资源。二是在编纂出版方面，精心推出《明清宫藏丝绸之路档案图典》八卷，每路一卷，这是明清丝路专题档案的首次甄选与公布，填补了有关问题的研究空白。三是在学术交流方面，每年联合主办一次“一带一路”文献与历史研讨会。四是在成果推介方面，在国家核心期刊《历史档案》杂志开设“明清丝路”专栏，陆续刊发课题研究成果。五是在学术著述方面，课题组集体编写《明清宫藏丝绸之路档案研究》专著。

记者：通过课题研究，应如何看待明清丝绸之路档案所具有的特殊价值和现实意义？

李国荣：翔实可靠的明清档案，揭示了明清时期中国与丝绸之路沿线国家和地区进行经济文化交流的双向性，充分说明了东西方交流是相互的，阐释了明清时期丝绸之路的特殊存在形式及其重要的历史地位。我们从中看到，明清时期丝绸之路是古代丝绸之路的延伸，那是一个纵横交错的远程贸易圈，是一个四通八达的中外交汇网。这些历史记忆，让我们听到了明清时代的陆上丝绸之路仍是驼铃声声，看到了明清时代的海上丝绸之路仍是帆影片片。鉴于往事，资于治道。明清时期的丝绸之路构成了与当今立意高远的“一带一路”框架相贯通契合的中外海陆交通脉络，明清宫藏丝绸之路档案是“一带一路”宏伟倡议的重要历史依据和文献支撑。